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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骨肉契 若非苦刑加 ...

  •   她心中一沉,气息陡然乱了一瞬,什么交易、什么卦象、什么眼泪,只觉得四肢的血都褪了个干干净净。若是三百年前,她一定直接跳下去扼住鲛人的咽喉,将上天庭的龌龊问个清楚,然而已经过了三百年,她竟能伏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疯了。”半晌,只听昭彧冷冷地说道,“若换一个人,也许我就信了。”
      她细细听去,心里三分感动,七分惊疑。
      昭彧又说:“东君卦象如此机密,且第三卦尚未算尽,你如此费尽心思栽赃花界,到底有何用意?叶殿下,你已半入魔道,回头是岸。天庭自可承诺海族生生不息、荣辱与共。”
      鲛人猛地笑道:“回头?我如何回头?上天庭何等精妙的算计!将五族算得一清二楚,天庭承诺吾族生生不息、荣辱与共?信以为真便是河海族做的美梦!若说弱肉强食倒也罢了,五族之中,谁无仇怨?但为求生!然而各色鱼虾蟹贝,何处栖息、何时繁衍、何处聚集、何为所爱,天帝威逼利诱,潼离尽数献出,于是罗网之间、鱼叉之下、食饵在前,各族上下老幼或早或晚、难逃一死,皆化为人族口腹之欲。”
      鲛人说到这里,言辞激动,猛呛出了一口血:“鲛人为何式微?只因鲛人泪可化为珍珠,一斛珠少则十金,多则百金,商贩为取泪,不惜以奇法猎捕鲛人,昼夜殴打,甚至杀其亲族以求悲泪;纵然泪竭而死,尸身也不得解脱,油脂可燃长明灯,枯骨亦可入药。其惨烈之痛又岂是草木之流能想象的?以致族人宁可自戕性命、坠于险崖,也不愿落于商人手中!”
      “身陨神灭、家破人亡之仇,何以为报?”鲛人瞳孔泛血,问道,“你叫我回头?是上天庭坏事做尽,回不了头了吧?”
      “所以你便加害红尘?”昭彧叱问道,“红尘中又有多少人真正知道鲛骨如此来历?又有多少人是你所讲的奸恶妄为之人,或许不过是受病痛折磨,而又无知罢了,这难道也该遭此惩戒吗?”
      鲛人怒目而视:“你说得轻巧。无知便无罪?若不是他们求而不得、高价而沽,又何来千金之价?又何来这番精心折磨?他们装作无知罢了!你便是告诉了他们,鲛人枯骨是如此来历,他们难道就食不下咽了吗?难道就能体会泪尽而亡、粉身碎骨之痛吗?难道就会为了这个放弃以此为药了吗?这群人活得愈久,鲛人、鱼虾乃至河海一族就更加无路可活!”
      鲛人的血一滴滴地流下来,仿佛绵绵不尽的仇恨。
      “若非苦刑加身,焉知撕心裂肺之苦?若非家破人亡,焉知灭族之痛!”
      好家伙,竟是奔着灭族去的!

      红尘边境的沧海海岸上,云层低垂、海潮翻卷、暗雷涌动,仿佛大难将至。
      “这是怎么了?”
      人们纷纷围在岸边看着天象,紧蹙的眉头中显出忧虑。
      “要变天了。”老人古铜般的嗓音低低念道。

      这鱼疯了。齐韶心惊。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昭彧咬牙问道,“五族本是同源,你如今屠戮红尘众生,就算上天庭不动手,河海一族的生灵也好不到哪里去,你难道也不管不顾了么?”
      “河海生灵早已无药可救,弃我王族、拥立新宗,不过是咎由自取!”他怒而驳斥,又骤然暗淡,“鲛人尽归沧海,王族已无血脉,我愧对先祖,死有余辜,是这天底下最最穷途末路之人,此毒便叫做‘穷途’!” 言至此,又大笑不止,双瞳已映出血色,“大小河川,皆被我撒下穷途,三界业已无路可走,我要天下人为我惨死的族人做一个恢弘的陪葬!”
      “凝神!”昭彧想要施法引他归正,奈何仙铐束住了法力。
      “何为上、何为下?何为正、何为邪?执而不忘,方能永生!”法场已铺开,神魔一念。
      齐韶全身的血轰的一声燃了起来。
      一个呼吸间,亿万念生、亿万念寂。
      在鲛人的尖啸之中,一道惊雷打进了沧海,沧海的浪花数千年来第一次冲破了沧海与红尘的结界。

      凌霄宝殿,已是昼夜不停、忙了两天了。
      天兵后颈子上的汗结了一层又一层,直觉今晨的值岗恐怕不好过。
      “奉安,你说的‘骨肉契’是作何解?”天帝看了看东浩,探身问奉安。
      “回陛下,鲛人先祖因筑殿砍伐珊瑚,而后因珊瑚诅咒患了一种奇病,与红尘症状正合,后鲛王以骨血为媒,与珊瑚王结下契约,承诺永不进犯,若触及珊瑚,则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形神俱灭。”
      “可这桩旧事与红尘有何关联?”雀劼问。
      “若是骨肉契,以鲛骨入药或者服用过鲛脂的,都会结下同样的天道契约,如果所料不错,鲛人应当破了这个契约,所以一夜之间,契约反噬。”东浩说。
      “那鲛人为何要去九天玄镜?”雀劼又问。
      “借玄镜之水,投下珊瑚粉,则天上地下,水流经过的地方,便没人能幸免于难。”天帝心思清明,转而说道,“派人去查,是否染症的人都曾服用过鲛人骨肉,同时托梦下去,凡与鲛人相关的医药食材都不可再服用。”
      “如此说的话,鲛人本身也破了契约,为何没有遭到反噬?”廖岐问道。
      “鲛人未必没有被反噬,只是拷问中的伤和反噬的伤早已分不清楚;再者——让开,”昭彧撞进来跪在地上,仙铐已被震断,脸色透着几分清白无力,“父皇,鲛人堕道了。”
      众人哗然。
      天帝蹙眉,招了一个神官过去,低语几句,眉头只是蹙得更紧:“速速去查,堕道的法场卷了多少人进去。”
      “鲛人堕道,便不再受天道束缚······”东浩也沉声说。
      众人心惊,若这真是天地间最后一只鲛,如今即使杀了他,也无济于事,这骨肉契约恐怕也就难解了。
      片刻后,方才那神官一个不小心跌了出来,众目睽睽把他盯成了一个窟窿,他只好战战兢兢地说:“禀,禀陛下,法场只卷了一个人进去。”
      众人无声而渴切地等待着。
      “是谁?”片刻后,天帝问。
      “回,回陛下,花界相辅,齐韶。”

      沧海深处。
      齐韶头痛欲裂,睁开眼,却只是一片漆黑,便闭了眼睛,才隐隐想了起来——前一秒前自己还在赤狱听摸不着边的秘辛,后一秒鲛人就爆了法场堕了道。鲛人如此决绝,竟连自己画的定魂血印都破了,千钧一发之际,自己只来得及把昭彧推了出去。
      执而不忘,方能永生。
      她叹气。人如有怨念不忘、煞气不散,死后化为魔,其他四族生灵如有怨气不散,则为妖,这大名鼎鼎的八个字正是魔族信誓,凡要堕道,必起此誓。古冥在时,妖魔同行征战是三界的噩梦。
      鲛人果然与魔族有关,
      一点鬼火似的光影幽幽地飘了过来。紧接着夜明珠一排排点亮了,将整个海底晕染得璀璨绚丽。
      “珊瑚神殿?”齐韶强忍着头晕暗自心想,“他这是要做什么呢?”
      “自宗族不以鲛人为首后,历任族长都在寻找定海珠。”一个充满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潼离,已找了千年,却毫无线索。”
      齐韶倒在地上,费力地抬眼看去。
      鲛人轻笑:“他们,自然不可能找到。”堕道之后的他妖异朦胧、容貌更胜从前,端坐在鲛王的宝座上,“自我王去后,河海再无王者,定海珠便就此封存了。”
      王座头上的龙珠已经空了,后面也不是巨大的珊瑚,供着森森白骨。她心下一动。
      “鲛人尽归沧海,王族已无血脉,你说你愧对先祖······”她被深海的海水压得全身血气翻涌,索性不动,喃喃道,“原来如此,世上确实已经没有鲛人了,你早已堕道,或者,你一直在修炼魔道,所以定魂咒根本压制不了已经成魔的你。”
      “不错。”
      “定海珠自洪荒时期就在历代鲛王手中,鲛王退隐后河海族历经波折,定海珠数万年无人问津,鲛人历代的仇恨、不甘与怨怼凝结不散,若定海珠一直封印在珊瑚神殿,”她顿了顿,闭了眼痛心道,“就是最佳的魔器。”
      “不错。你果然对魔界诸事十分熟悉。”
      “可你为何知晓上古神器——九天玄镜,甚至了解如何使用,能够破开籍英设的无相印?”
      “玄镜与定海珠同源,无相印不过寻常阵法,这有何难?”
      齐韶皱了皱眉:“你从何时开始修炼魔道的?”
      “太久,”鲛人笑,“我早已不记得了。”
      “你既然对上天庭恨意滔天,为何单单,拉我进你的法场?”
      “你和我——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神情妩媚而多姿,说话慢条斯理。
      齐韶倒是哭笑不得了,一边攒力气:“何以见得?”
      “你在玄镜里看到的,我都看到了。” 鲛人蹙眉,咬得娇嗔而凶恶,“上天庭,你就不恨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骨肉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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