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相》鬼话无涯

7、太苍殿 大

　　东林将尽。
　　若拨开墙上密密茵茵的藤蔓，便能看到“太苍”二字和那扇对门开的不起眼的门。比之上天庭排场最不铺张的神殿，太苍殿的门甚至稍显寒酸，且恰到好处、一分不多地执行了门的功能——籍英欢迎的人才能进来，籍英不欢迎的一概进不来，唯有“太苍”二字在颇有情致的古藤间显出了一点宇宙苍黄的神秘气度。
　　如果推开太苍殿的门，里面则别有洞天。
　　进门左手边有一潭池水，上面有朵朵盛放的莲叶，捧着几点经年不开的荷花，那是太苍池，荷花要用精纯的御水术滴入荷尖才会盛放片刻，她曾在上面练了三天三夜的御水术才能让一朵花开；
　　右手边有一棵古树，不知年几何、月几何生长于此，更不知何为春、何为秋，枝繁叶茂得垂绦于地却从不开花结果，籍英便取名作太苍树，寒来暑往，凤弈常在太苍树下风雨无阻地练刀，一如太苍古树般坚韧固执；
　　太苍道的砖不似上天庭的大道平整方正，反而凹凸不平，走在上面能真切地感受到脚下的路起起伏伏、断断续续，不消说，这是太苍砖，若是细看，每块都大有不同，有刀锋剑意、有滴水穿石、还有无数深深浅浅的足印，太苍的树叶落在太苍的砖缝之间，天成一道风景；
　　沿着这条太苍路向前走，绕过太苍池一个美人斜卧的弯，便是古雅朴素的太苍殿了，里面陈设不多，不过一些青铜和玉质的雕花器具，堪堪擎得起太苍殿的体面罢了，而这点不得不在意的体面，全院只有元泽真君会勤勤恳恳地经营一二。
　　长街的风呼啸而过，一切如昨，她恍惚觉得这三百年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梦。
　　当初丹辉送她来，大抵是因为花木神域没人能管得了她，上到二十四正副芳使，下到一棵教坊门前葡萄藤，都被她得罪了个遍，她们看齐韶不顺眼，齐韶便看她们不顺眼，便能动手的动手、不能动手的动嘴，如此三年，便猫嫌狗不待见。花界对她嗤之以鼻、不屑相教，齐韶则不以为然、不屑求学——她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以致二十四芳使齐跪在花神殿前，力求将这棵闹腾的芍药搬回几千年养不成一棵灵株的齐物谷，那架势仿佛齐韶已断了她们的根。
　　丹辉的为难她知道，可让她装模作样低头，她也是做不来的。于是她逃，逃到红尘里逍遥自在。直到籍英把她从红尘的乞丐堆里挖出来，带回太苍殿，才有点神仙气。
　　她想到这里便缩回手，握了握折木，准备另想法子。

　　正走着，前方一队五颜六色的宫驾缓缓而来，希翎公主高高地坐在步撵之上。
　　“希翎殿下。”齐韶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是相辅大人。”希芸坐在步撵上，也笑着打了招呼，“此处偏僻，大人怎么来这里散心？”
　　希芸的眸子一闪，如雀劼一样闪着探究到底的光。
　　东林微动。
　　“大约是预感能遇到昨日惊鸿一舞的仙子，所以今日来这里逡巡了片刻。”齐韶扯皮一流，笑答。
　　轻风抚过万千青绿。希翎果然咬着手帕娇声笑了笑，挥手下了轿：“相辅大人言笑了，若论惊鸿一掷，昨日大人才是席间魁首；听闻大人与太苍殿渊源颇深，想来您是来拜访故人的。”
　　“瞒不过殿下，此言不假。”
　　希翎行至齐韶面前，微微打量，随即邀请道：“刚好我也要去拜访太苍君，有幸遇到大人，不知可有兴致一同前往？”
　　她既已下了轿，齐韶就不得不跟着她一起去，却也觉得是个机会，便颔首答应了。
　　希翎倒是会聊天，从不冷场，难怪天后焕羽会宠爱这个侄女；一行人复行至太苍门前，希翎便着人叩门，一边笑道：“大人久不来故地，想必一时感慨万千。”
　　“感慨倒没有许多，就一条。”
　　“哦？”希翎好奇。
　　“这门还是老样子，籍英的品味还真是万年不变。”齐韶挑眉笑道。
　　“敢问太苍君的品味是哪种品味？”希翎奇道。
　　“最没品的那种？”齐韶耸了耸肩。
　　希翎抚掌笑道：“整个上天庭恐怕就只有大人敢在门前这么调侃太苍君了。”
　　齐韶也笑，叩门的仕女却回来禀报无人应门。
　　这倒是出乎齐韶的意料，太苍殿的人难道不在？
　　希翎倒像是习惯了，意料之中地叹了口气，转而道：“罢了，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多问一句，你是如何叩的门？”齐韶却道。
　　希芸眼睛一亮：“相辅可知道正确的叩门之法？”
　　“我可以试试。”犹豫片刻后齐韶点了点头。
　　她没抱希望，但还是将手放在了门上，一边用力推，一边圆场：“时隔已久，不知······”
　　灵光一现，她险些斜着栽了进去。
　　“相辅大人当真是我的贵人。”希翎赞道。
　　大门悠悠地开了，诸“太苍”尽在眼底。
　　齐韶看着自己的手，感觉自己摸到了鬼。

　　太苍殿空无一人。
　　齐韶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不对：“殿下可知，太苍殿是无人已久了吗？”
　　“不瞒您说，上天庭也是许多时日叩门无应了，大家都以为太苍君在闭关，不敢打搅，若非今天偶然遇见大人，恐还不知太苍殿无人。”希翎道，“既如此，我们便回吧。”
　　她关上门喃喃自语道：“奇怪，连凤弈那呆子都不在。”
　　希翎倒是有些吃惊：“可是凤弈将军？”
　　“凤弈、将军？”齐韶对这一称呼背后的故事略有怀疑。
　　希翎想了想说：“倒是有耳闻，当年闻缨将军手下有一员大将名叫凤弈，晓暗之战所向披靡，只是自那之后便没有随闻缨将军班师回来，只是不知是不是相辅说的人。”
　　齐韶奇道：“殿下可是常常来太苍殿？”
　　希翎微显尴尬：“哪有常常？不过是听闻太苍君神力浩荡、法术精湛，我笨鸟早飞，想来讨教一二罢了，好比大人，东华门前仙法俊逸，让人羡慕；只是我缘浅，不比相辅大人有师徒情分。”
　　齐韶将这个话在心里转了三遍，微觉莫名，只好道：“这是从何说起？神法仙术有老师教自然是好，但更多是千钧一发、生死之间磨练出来的，更何况要是我有的选，八成也不会找籍英做老师。倒是殿下求学之心如此渴切，天后若知道，也会欣慰。”
　　希翎笑道：“大人所言极是。今日还多谢大人同行，才不致没了乐趣。”
　　“客气了。”
　　两人便就此别过，临走前，希翎还要分一队宫女侍奉齐韶，她连连推据，这才只身离开。

　　回到紫藤殿时，见禹竹和蔻丹正齐齐在院内里等着。
　　“狐仙有要事相商。”禹竹直说道。
　　齐韶点点头，推门便看见狐仙奉安那张俏得不像话的脸有些凝重。
　　“久候。”她顺手关上了门。
　　“天帝让潼离交出定海珠。”奉安抬手便设了一个隔音帐，平铺直叙地说。
　　齐韶吃了一惊：“海族上古圣器，定海珠？”
　　“正是，王遣我来问。”
　　五族圣器，定海珠、弗象木、九兽玉、天玄镜、御风轨，其实是洪荒浩劫后女娲神力化作的五个神器，传说中五族各有一个，都储藏着浩荡神力，从而得以在浩劫幸存。
　　齐韶眉头紧蹙摇头，深感不妥：“理由是什么？”
　　“引水，天庭揣测红尘的疫症自九天玄镜而下，走的是水，策定海珠控天下水势，以图完结疫症。”
　　“此法太过偏激，‘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齐韶来回走了几步说，“潼离怎样说？”
　　“外族事，不好插手，不知。”奉安摇头道。
　　“用定海珠封水，未必能解红尘之困，但水源枯竭或水势不均，一定会引起动乱。五族议事，最拿不准的是潼离与雀劼。”
　　奉安点点头：“王也这样想。还有一事，”他拿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砂石，“沧海西岸所得，或有帮助。”

　　赤狱，灯火摇曳。
　　“潼离前辈，看一看红尘的惨象吧。”廖岐对潼离说道，掌间的光泛出种种红尘景象，“都是这个鲛人做的好事。”
　　天兵将鲛人扔到潼离面前，镣铐叮当作响，鲛人神志不清、血肉模糊。
　　法力灌进来，生生逼醒了鲛人。
　　“我听闻拔除逆鳞时，痛彻骨髓，旁人难以想象，”廖岐拿了先前那柄剑，阴恻恻道，
　　“你既能拔除逆鳞炼成宝剑行刺，想来我上天庭这些寻常手段，对阁下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鲛人的脸被抬了起来，他经过一天一夜的拷问、已极度虚弱，先前的惊世容貌，如今也憔悴了许多。
　　“你也不过如此，”他语气微弱，言语间倒是不饶人，“你我同为弃宗，你倒是跳得殷勤。”
　　“笑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是谁告诉你九天玄镜的？谁是你的同谋？定海珠在哪里？”廖岐将那柄极锋利的剑顶在了鲛人的鱼尾上，“你说了，这拔除逆鳞之痛，就不用我一点一点帮你回忆一遍了。”
　　潼离在可怕的寂静中坐着没动、神情不变。胡子梢儿刚抖露出了些情绪，鲛人的哀嚎便击穿了所有人的魂魄。
　　瘆人的惨叫声骤然停了，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流水声，廖岐手上的匕首滴着血水，看向潼离。
　　他在那压迫中抬起眼睛、撑了眼角的皱纹，道：“我不知定海珠在哪里。”
　　“前辈，您可是河海宗主，一族圣器怎会不知道呢？”廖岐擦着匕首的血，不依不饶。
　　“正因为一族圣器，我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圣器所在我并不知晓。”潼离的镇定堪堪要垮下来。
　　“名不正言不顺？当初天庭支持您上位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再这么推脱，”廖岐冷着脸笑了笑，脚踏在鲛人的身上，踩出了一滩没有形状的血。
　　他看着走进来的昭彧：“我父皇可是要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观阅，希望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