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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玄镜 殊途何必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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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劼眸子里精光一闪,慢条斯理地笑问道:“老夫倒是有些好奇,这毒既然无色无味,相辅大人年纪轻轻,是如何片刻间断定酒中有毒、掷杯而出的?”
这确是众人好奇之处。
“这毒也许色味难辨,在我看来却有异色。”齐韶冷了脸,“沧露虽有日月之华,却不应有危色血光,血色在倾倒之际转瞬即逝,我能出手半是因此,半是因为生死之间的直觉罢了。”
“单凭天赋、直觉,未免太过牵强。”潼离又抓住了救命稻草。
“潼离,五族原本各有所长,花木一族一向对色泽敏感,相来对于我们来说无色,她们却能觉察异样,也不是没有道理。”东浩开口道。
齐韶揣手缓声道:“且倘若以辨毒作为判断同谋的标准,那当时出手救下天帝的所有人,岂非都应该被潼离前辈在大殿上胡乱指责一通呢?这实在立不住脚。”
“年轻人说话莫急,老夫也是看情况紧急,随口一问罢了。”雀劼狭长的双目微合、枯瘦尖长的脸微微一笑,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装模作样地不说话了。
凌霄殿内,众人见事已至此,都不说话。
“儿臣也觉得这样不妥,”廖岐出列应道,“说起来,虽然各位前辈救灾心切,但在场救驾皆是机警有功之人,不可唐突指责;如若这样下去,昭彧拔剑护驾,岂非皇弟也有同谋之嫌?因此儿臣觉得不妥。”
众人心惊,这话矛头所指却是昭彧了。
“皇兄言重了,”昭彧此时也不得不说,“臣弟当时也不过刚好立于殿前,见鲛人神情不对,献礼应当虔诚,但鲛人眼中有杀气,因而才能出手,当庭相助的诸位想必也都有自己出手的决断,若非诸位相助,大错已成,所幸父皇母后无恙。”
“到此为止!” 天帝到此方开口,“潼离,你只如实说,鲛人之事你究竟知不知道?”
潼离捶胸顿足哭诉道:“陛下,我心昭昭,可鉴日月啊!我若是知道,又如何能将他送上大殿、致您于危险之中?······”
“老夫倒也觉得,潼公不至于如此昏聩。”雀劼道。
“潼离,你倒不如细讲讲,这鲛人是于何处寻得、何时寻到?如何安排的?”东浩沉声说。
潼离只一味哭。天帝斥道:“休要再哭了,细细说来。”
潼离这才收了泪,凄凄惨惨道:“鲛人已绝迹许久,这恐怕是我族最后一只美人鲛。三个月前,他奄奄一息之际被仆从发现在水月洞天,我观其貌美异常,从此厚待,自从养好了伤,便不允许外人观摩,专心研习歌舞,只等着瑶池宴上进献给陛下······”
齐韶皱眉追问:“三个月来当真没有任何异常吗?”
潼离大叫:“确是如此啊,献给陛下的礼物,我定会百般用心,也是百般调查,那鲛人清清白白,才敢进献圣上的啊!谁曾想,谁曾想这鲛人竟然暗藏祸心啊······陛下,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啊!”说罢又开始哭,老泪纵横,让人不忍直视。
众人面面相觑,天帝揉揉眉心、挥手道:“好生照看。”
天兵将他拉了下去,及至殿外,都能听到潼离的哀嚎声。
一族之宗做如此动作,众人一时无言。
纷乱迭起,天帝的脸色也不好看,仍起身对齐韶拱手道:“韶卿莫怪,大敌当前,实在是别无他法;掷酒之情,孤没齿难忘。”
齐韶也笑:“自然,陛下客气了。既然潼离前辈都一无所知,如今也只好是从鲛人身上寻得答案,再便是从已知的疫症上下手,或可寻得一丝线索。”
“然。”天帝询问,“诸卿以为如何?”
神官们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无非猜这疫病是毒是咒,毒是如何投入红尘的?应去何处查找验证、应作何解?却没有一个能有头有尾地说出所以然来。
鲛人一直藏着,唯有大殿上才有所行动,红尘出事与大殿之上的风波几乎同时发生,除非有绝佳的内应,势必要追究鲛人去东花园的那段行踪,如今这么一闹,不会有人煞风景提及此事。
天帝扶额,没多久便让众人散了。
齐韶自和东浩诸人闲闲道了别,回紫藤殿时,果然看到了昭彧已等在僻静处,见她来便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副药丹。
她笑道:“这是做什么?”
昭彧抖开手中的折扇,苦笑:“小苒说她先前来得匆忙,险些撞破了禹竹的头,特地让我送来。”
齐韶接了:“还要多谢你让小苒提前告知于我,否则这么荒唐的事,我也是万万想不到的。”
“此事你莫要放在心上。酒樽中的毒已验明结果,以鲛人心头血为毒引、海宗秘技炼成,入口即化、剧毒无比,若不是你,我父皇早已不在。”
“你就是来说这个的?”齐韶挑眉问道。
“倒也不算,我确有疑问。”昭彧微微一笑,“东花园原本封印了神器九天玄镜,这神水上通天眼,下通地脉,贯通三界,昨日却发现封印被破,想来与鲛人有关,但前后只有你一人席间去过东花园,想来想去,便只能问你了。”
“原来这便是九天玄镜。”齐韶想了想,说“我看到了一池水,平静无痕,如镜如画,当时醉酒,头有些昏沉,便在池边醒酒,后来睡了一觉,被一个人影惊醒,既没看清是谁,也没能追上,想来应该是那鲛人,但我着实不知道鲛人那究竟做了什么。你可是怀疑鲛人与那水有关?”
昭彧点头赞许:“鲛人是海族,我想多半也是如此施为。”
“九天玄镜是上古圣器之一,有哪里玄妙吗?”齐韶随口问道。
“传说玄镜有观心之效,但只会在有缘人前显象。”
“这么好玩的东西怎么小时候从没听说过?”她调侃。
“是玄不可测,”昭彧摇头,“有人能解因果顿悟,有人能看清过去未来,但也有人陷入心魔······所以一直被封印在瑶厅东花园,你可在玄镜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些什么?”齐韶笑道,“我醒了就赶忙回去了,就记得梦到了弗象和业火,其余的倒是记不清了。”
昭彧一时无言,安慰道:“阿韶,你······”
“话说起来,鲛人若当真有同谋呢?”齐韶见他尴尬,便说,“我虽然当时有些醉,但总觉得东花园气息不对。那鲛人如此疯魔,倒是要小心,他一念走茬、堕道成魔。”。
昭彧想了一下:“确有这种可能。”
“何况既有封印,为什么我会轻轻松松走进去?”
昭彧点头:“那封印可出不可进,极有可能是那鲛人先于你解了封印,而你恰好在封印重封前走了进去。”
“如此,谁为九天玄镜设的封印?什么印?”
“这便是有意思的地方了。”昭彧神情微凝,收了扇子,缓缓道,“无相印,太苍殿。”
星河殿。苍穹为顶,群星闪耀。
好好的宴席垮了,东君首徒守在殿门口百无聊赖,和童子蹲在地上用石子下棋。一个身着滚金长袍的男子走到他面前,轻轻咳了咳。
“浮尘君”惊了一个机灵:“陛、陛下!”
“可是还在卜卦?”男子没有追究、温声问道。
他连忙行礼,浮尘炸毛:“主君仍在闭关,第三卦卦象依然未结。”
天帝点了点头,在原地顿了顿:“那我就不进去叨扰了,这些丹药宝器,你且替他收好。他可有什么话说?”
“陛下稍候。”他匆匆进门,片刻拿出了一片龟甲,双手递给了天帝,“主君听说陛下遇刺,甚是担忧,只因卦象未结,不能亲至,特留下这片龟甲。”
他颔首要走,又踟蹰道:“太苍君已数月不在天界,玄镜······”
童子深行了一礼:“主君还说,往事已定,不必追、无从追、无可追。”
天帝翻开斑驳的龟甲内侧,龟甲均匀古老的裂纹形成了四个难以辨别的字——“定海、骨血”
太苍殿位于上天庭东侧茂密的长林尽头、僻静之处,愈接近,愈觉得那时空格外遥远。
“殊途何必同归。”齐韶三百年前离开太苍殿时,扔下的便是这句话。
上天庭冰冷无情,与草木之流终不是同道;大约是凡人赤子之心太少,不戒六欲很难升仙,但戒了也戒不干净,所以上天庭的神官们格外假惺惺,初时齐韶谁也不搭理,直到又丹辉亲自上太苍殿,才留了下来——以丹辉的品格,若非丹辉与籍英交深,便不会将她送上太苍殿。
如今她终于晓得,丹辉此举是怎样的良苦深意,恐怕她当时已对忘川心有所感,固然是因为籍英可靠,也是为了上天庭关键时刻对花界有所照应。然而纵然如此精心筹谋,上天庭也能眼睁睁看着魔族西侵,太苍殿上上下下齐瞒着她,生死关头,籍英也没有开口,以致于她堪堪只赶上了丹辉最后一口气。
丹辉仙逝,也不过是如今作壁上观者一句轻飘飘的安慰。
“芍药,你今日要离开,从此便不必再回太苍殿了。”籍英最后一句话这样说,那时她和元泽与凤弈大打了一架。
从此,三百年没有回头。
昭彧有他的苦衷,有礼数、有身份、有困局。无相印妙在“无相”二字上,破印之前只能见到幻相,甚至看不到阵眼和封印落在哪里,除非知道此处有什么,否则很难参破,更不用说无声无息地解开;此等泄露非同小可,昭彧显然是想从这个线索入手。
确实,她不必再回来了。
她当年那样答,如今还这样想。现下受人之托,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捱向太苍殿。
赤狱——暗无天日,地狱无门。
“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何会解无相印?那是我天庭要印,封着天玄镜,你也知道吧?上古圣器,九天玄镜。”廖岐伏在鲛人耳畔轻轻地说,甚至温柔地将他濡湿的发拨开了,“告诉我,你是怎么破开封印的?”
鲛人只是笑,含着血笑,并不说话。
很快,痛苦的嘶喊响彻赤狱,刚刚走到门口的潼离顿了顿,引他进来的小将倒是不客气,回头坏笑道:“海宗主,您这是怎么了?”
潼离掸了掸身上的神袍,撑起风度:“没什么,路有点黑。”
“请这边走。”那笑意愈发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