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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波起 阿韶,你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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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斜靠在池边,顺手捏了个诀,将手中的团扇变作一支碧箫,循着记忆吹了起来,却难以描摹丹辉那温婉坚强的韵味,唯有绵绵呜咽,不过两三句、便猝然停了。
面前水镜却仿佛有感,浮现出了花木神域的景象——只是那不老藤上的灯笼花却已熄灭。
她屏住呼吸,恍若穿过那尘沙一般斑驳不堪的记忆,听到自己杂乱的脚步和心跳,一步步抢进花神殿。
众人茫然让开了路,正榻上正是垂危的芳尊,丹辉。
“······芳尊。”许久,她走上前去,握着丹辉的手,哽咽的话仿佛沁足了血,“丹辉!”
世人常以“国色天香”“雍容华贵”盛赞牡丹,丹辉自然是美的,但她更多记得,丹辉的背高洁优雅、乌黑的鬓发高耸整洁、回眸的神采温柔包容,在齐物谷第一次拉着自己的手走出去时是这样,在芳尊位上听到众人对她的抱怨时是这样,送自己进太苍殿的时候还是这样。
只这一眼,她便了然,枯槁灰败的迹象已然出现,却仍不甘心地看向自己带来的上天庭医者,对方笼着袖子垂首摇了摇头。
“芍药?”丹辉目光几已涣散,苍白的唇轻轻地颤出两个字。
“是我。”她赶忙靠近,急道,“丹辉,我回来了,上天庭击退了魔族的先锋,神域和弗象都还在。”
丹辉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只是缓缓地、将手握紧了。
齐韶瞬间浑身颤抖,手心上丹辉的手和芳相印一样冰冷。
她喘得厉害,仿佛濒危的是自己,费尽了全身力气,才咽回自己汹涌的眼泪,开口时只有决绝:“我明白,丹辉,我都明白!我会扶持丹彤,像你教我的那样。我不会、绝不会让花界沦为第二个海族。”
在十二芳使的哀声中,丹辉漾起了一个虚弱的微笑——随即便灰飞烟灭了。
花神陨落,身随形灭,随风而逝,亦是流光溢彩。
那只牵着她走出齐物谷的手不复温暖。
那个开明包容、亦师亦友的人已不在。
她记事两千年以来,仰如山峦、敬如沧海、爱如温阳,世上独一无二的丹辉消散了。
日月哀恸、梵音隆隆。花语声悠悠吟唱。
四海之内、天地之间,花木九万四千年。
一个温柔而伟大的花神,寂灭了。
通传的号角声再一次吹响。
闻缨将军未曾清洗身上的魔血便踏入花神殿。
他只弯了下身:“末将奉天帝之命,前来助力花界,如今魔军先锋已被击溃,我军枭首十之七八,末将当领兵返回,请芳尊见谅。”
“这······”芳使泪痕未干,年幼的芳尊尚且沉溺于悲痛,听到这话面面相觑。
齐韶转过身,笑了笑,郑重地还了一个礼,再开口便是:
“多谢天界出手相助,此次,我花界感激不尽;五族同气连枝,经此一役可见此言为真。”
“此次将军既然有天帝谕旨在身,花界不便挽留;如今芳尊即位,数日后便是芳尊盛典,届时再郑重发放请帖,通告三界。”
“你何以在行此令?”
“金印在此。从今日起,芍药归十二芳使中位,代为花相。”
“咚。”
又一滴水落于池中。
记忆汹涌而至。两军厮杀、法光耀眼、血流成河。
水面波澜起伏、盘旋而上、层层叠叠如牡丹盛开,几乎将她裹在其中。
丹辉,晓暗之地已经收回来了。
“喻花凌天。”她喃喃自语,已不知身在何处、心在何方,法随心动,仙力周身流转。如最磅礴无声的爱,如最深远无力的悲。
“渡吾同袍、魂归故里。” 霎时间无数花朵的幻象,在周身潭水之中绽放凋谢、落英缤纷。风与水穿过长箫七孔,发出婉转沉吟的哀鸣,汹涌而来的记忆与感触再次贯穿了她的神魄。
她记得,与丹辉一同消散的还有齐物谷的三千草木、晓暗之地的五千花神,齐物谷遗迹无存,晓暗之地饱受践踏。
她记得,就在芳尊仙逝、众芳使泪痕未干,上天庭仓促撤兵,从那之后,同袍被魔刃破体的哀嚎与魔族阴绿色的鬼火成了她无数夜里的噩梦。而噩梦的深处,在无数水帘、万千幻象的尽头,花木神域的古木弗象正在红莲业火中熊熊燃烧。
折木一声剑啸破水而出:“什么人?”
她凛然惊醒,紫藤殿灯火摇曳。
“韶相!”禹竹进来,“天帝召集五族议事。”
齐韶定了定神:“好。继续查那鲛人究竟有何来历。”
禹竹应了,出门便和匆匆赶来的昭苒撞到了一起。
花木神域之东,若水西岸,为“晓暗之地”。此处曾是烈火神山之所在,烧尽洪荒时期的遗迹,成了魔界一道天然的屏障。古冥覆灭至今两万年,一切风景与人间无异,却始终被魔界阴寒之气侵蚀,常年人迹罕至,妖魔丛生。
在烟云缥缈、细雨濛濛的山林深处,却有一片参差错落的竹林,翠色如滴,林涛如波,掩映着一条精巧的石板小路,引人循着溪水声走到一个栎木搭建的别致院落里。
原本伏在桌案上的男子蓦地睁开了眼。他身着极为朴素的麻衣,与凡人无异,身上却没有半点炊烟与泥土气,更遑论远胜凡人的气度。
“元泽说你在这里。自我放逐,黯然神伤。”来人进门毫不客气,仿佛到了自己家,拎起案上的水壶便灌下了半壶茶水。
布衣男子皱起眉,颓然向后一靠,没说话,只是摩挲攥在手心的一柄木钗。细看过去,那木钗的雕刻巧夺天工,钗尾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翱翔于竹林之上、彩云之间。
“凤弈,花界大胜,天帝遇刺、红尘有难,别再自欺欺人——她不会回来了。”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子,警醒他。
他一动不动,仿佛所有人的所有话都不能在他心头惊起一丝波澜。
那人见状深深叹了一口气,难得地有些懊恼:“当初在凤麟洲畔,玄鸟送来的不过是一只快煮熟的蛋,我把你捞上来,教你法术,告知你身世,是为了让你解脱,不是让你自我折磨,该了断的总要了断。”他顿了顿,见对方毫无反应,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起身离开了。
那人沿着竹林小路一路晃荡下去,临到山腰的时候,混不吝地挥了挥袖子,一瞬间竹林颓败、废石积墟。
封印碎了。
“凤弈,睁开眼睛,有些梦,做不得!”来客的声音随着数万年沉积的斑驳呼啸而过,穿过山坳、飞过竹梢、走进院门、落到了男子的耳畔。
烟云重重、阴雨霏霏,如山林嚎哭、凤凰悲啼,许久,一个古气森森的石碑在山雨中显现了出来,上面深深地刻着两个血字——骨冢。
“阿韶,你要小心,潼离恐怕咬上你了。”昭然急急忙就为了来说这句话。
齐韶刚走上凌霄殿白玉瓷台阶,果然就听到了潼离的哭嚎。
“陛下!”潼离形容枯槁,哭倒于凌霄殿的白玉瓷砖,“定是那芍药花神!她勾结鲛人行刺于您,构陷我族,挑拨离间,请天帝陛下为河海一族,做——主——啊!”
她遥遥笑道:“我一只芍药去串通贵族的鲛?说起来,还是做鱼更有共同语言吧?”凌霄殿的琉璃瓦与白玉瓷映着晶光璀璨的夜明珠,耀如白昼,也让所有人的神情都无处遁藏。只见天帝说是五族议事,其实不只五族首领,有些头脸的人物基本都在,她竟是最后一个到的。
齐韶当即冷了脸,端了扇子拱拱手算是一一打过招呼,一边用更冷的语气道:“不是说‘红尘逢难,五族同宗,需与诸君共议’吗?难道在地上打滚扯皮、攀咬无辜,救得了红尘众生吗?”
众人见状屏息。
“我有何理由编排你?要解红尘之难,非要找到幕后之人不可!你究竟给红尘下了什么毒、什么咒?要加害我们海族!”潼离转悲为怒,指着齐韶高喝道。
“让他冷静!”天帝斥道。
天兵拦住了潼离,却没带走。又听天帝沉声说:“潼离!花界相辅,绝不可无据攀诬。”
齐韶眼角斜挑,看了天帝一眼:“陛下,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红尘之乱,鲛人才是重中之重,您此番怕是问错人了。”
天帝颔首,刚刚要说,却听潼离咬牙切齿地扑过来:“我有证据!你以为在宴席正酣的时候去瑶厅东花园的事情就没人知道了吗?有人作证,看到你与鲛人前后走进东花园,你无缘无故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且那毒闻所未闻、毒性猛烈,无色无味、寻常宝器也验不出。在座的宾客,只有你看出那杯酒有毒,这怎么解释?”
齐韶气极反笑:“原来这毒这么高明,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危急关头我比您反应快了一点,还是错了?”眯了眯眼,“宴席正酣,我不胜酒力随处逛逛,偏巧去东侧歇了歇,确实有一个素净花园,却是连鲛人的半片鳞都没看到,前辈不如将见到我们的人叫出来细问问,我想请教,这样的大事怎能在宴席间隙密谋成功?”
“成事一瞬,谋事一年,那鲛人作为秘宝被我日夜看守,唯有宴席之上疏于防范,他才有所行动!谁知道鲛人来此之前是否与你有所勾连?你也休要管东花园是谁看到,这等机密用不着你知道,他敢站出来就已不易,你还要残害他不成?”
“天庭脚下,就算要正法也轮不到我。”齐韶看了看天帝,转而说,“只是你明明无凭无据却言之凿凿,就算有千分之一的道理,巧合之事必然没有第四人在场作证,我辩解也无用。且不说,我有没有这种无色无味的毒、鲛人又凭什么为我卖命,您能不能讲讲,鲛人分明是您的礼物,是要献给天帝的,却看管不当、调查不清,您难道不觉得自己更难辞其咎吗?”
她一字一顿,静静地看着潼离。
“我······”潼离滞了一刻,脸上的肉都颤了起来,又惊又怒,“纵然我看管不力,又怎么抵得过你们的谋算!掷杯不过是声东击西的假象而已,掷杯在前,而行刺在后,所以你既能摆脱嫌疑,又能达成目的!”
“您这话就荒唐了,”齐韶嗤笑了一声,“大殿之上高手如云,短剑行刺,要越过重重护卫,而美酒入喉,必定是救无可救的毒药,我又为什么要避重就轻?一石二鸟岂不更好?”
“你不要狡辩!小小年纪,心机之深沉,实在可怕!”
齐韶冷笑:“就算我心机深沉,坐在大殿之上,又如何向红尘下毒?” 她怒气愈盛,话语愈慢,待到最后的时候已是字字如针。
话至此处,潼离已语无伦次:“草木遍地,又如何不能?”
“住口,荒谬!”天帝斥道。
众人不由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