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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背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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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枯树林前。
月光被交错的枯枝切割成破碎的银箔,洒在八个青铜面具上。那些面具毫无表情,眼眶处是两团深不见底的黑,唯有额角不同的诡异符号在幽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非人的冷泽。
没有呼吸声。
没有心跳声。
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最细微的肌肉颤动。
他们站在那里,像八尊从古墓深处挖出的青铜俑,只有手中那些奇形怪状的兵器——有的似蜈蚣多节鞭,有的如蝎尾倒钩刺,有的掌心嵌着旋转的齿轮锯刃——在夜风中微微调整着角度,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器奴卫。”望舒勒住“追云”,黑马不安地踏着蹄子。他盯着为首那人额角蜘蛛与齿轮的符号,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公输墨用活人炼制、抹去神智、只余杀戮本能的‘作品’。你们……连‘兵器’都算不上。”
“此路不通。”为首者重复,声音依旧干涩机械。那双比例失调的金属巨手缓缓抬起,指节处“咔哒”一声弹出三寸长的、边缘带细密锯齿的钢爪,“萧将军,请……留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八道人影,动了。
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的齿轮联动。两人贴地疾掠,手中蜈蚣鞭如毒蛇出洞,一左一右绞向“追云”的马蹄;三人从正面呈品字形压来,一人持重盾,两人持锯刃,封死所有前冲角度;两人跃上枯树枝干,身形鬼魅般在枝杈间穿梭,手中甩出数道乌光——是带着倒钩的细链,目标直指望舒的头颈和四肢。
而为首者,站在原地未动。
他只是抬起了那双金属巨手,掌心对准了马背上的望舒。
掌心中央,镶嵌的齿轮开始疯狂旋转,发出低沉瘆人的嗡鸣。内部机簧压缩到极致的“咯咯”声清晰可闻,仿佛毒蛇蓄力、猛兽呲牙。
完美的合击。封走位,断退路,空中压制,地面绞杀,外加一个蓄势待发的致命杀招。无论望舒选择格挡、闪避、还是强行突破,都会落入至少三到四重攻击的连环陷阱。
这是为杀戮而设计的阵型。没有试探,没有留手,一上来就是绝杀之局。
公输墨根本就没打算“拦截”。
他要的,是望舒的命。至少,是重创,是拖延,是让这位年轻的将军,无法及时赶回那个正在被“兵器”血洗的营地。
望舒的瞳孔,在面具青铜的反光中,映出八道袭来的死亡阴影。
他没有动。
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微微低下头,看向了手中的“朔月”。
刀身依旧清冷如寒泉,映出他此刻苍白如鬼的脸,和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东南方,玉门大营那股非人的、狂暴冰冷的杀意,如同烧红的烙铁,一刻不停地灼烫着他的感知。每一瞬的拖延,都可能意味着一条人命的逝去,意味着那个孩子……在深渊里又滑落一寸。
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缠斗,没有时间周旋,没有时间……留手。
望舒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沉淀着太多沉重情绪的眼眸里,所有的温度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要将自身灵魂也一并冻结的……空。
他抬起了左手,拇指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正中。
那里,是膻中穴。也是……武者精血汇聚、性命交关的“心窍”所在。
指尖用力,刺破衣物,刺入皮肉。
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沾在指尖。
望舒将沾血的指尖,缓缓抹过“朔月”狭长的刀身。
血珠在冰冷的刀锋上拖出一道蜿蜒的、凄艳的红线,随即迅速被刀身吸收、吞噬。刀,开始发出一种极其低微的、仿佛月下寒蝉濒死振翅般的……鸣颤。
与此同时,望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鬓角的白发,无声无息地,又多了几缕。不是一根两根,是成片地、仿佛被无形寒霜瞬间浸染般地……蔓延开来。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八道已然及体的死亡阴影,嘴唇无声地开合:
“朔月剑法·禁……”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灵魂的韵律。
“……血月凌空。”
刀,动了。
以望舒和他身下的“追云”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半圆形的、由无数细密到极致的苍白刀芒构成的“光罩”,骤然炸开!
那不是光,是压缩到极致的、冰冷的“意”与“势”,混合着燃烧的精血,化为实质的、无差别切割一切的死亡领域!
“嗤嗤嗤嗤嗤——!”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打残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
扑来的器奴卫,撞上了这片绽放的“血月”领域。
持蜈蚣鞭绞向马蹄的两人,手中柔钢打造的、足以绞碎牛腿的鞭身,在接触苍白刀芒的瞬间,如同投入烈焰的枯草,寸寸断裂、崩解、化为金属粉尘!连带他们握鞭的手臂、前冲的身体,也一同被无数细密的刀芒掠过,衣物、皮肉、骨骼……如同被无形的、高速旋转的千万片冰刃凌迟,瞬间爆开大团血雾,哼都没哼一声便化作两具残缺不全的尸块,倒飞出去!
正面持重盾压来的那人,厚重的、布满尖刺的铁木包钢盾牌,在苍白刀芒前如同纸糊。“咔嚓”一声脆响,盾牌居中裂开一道平滑如镜的切口,后面的持盾者连人带甲被一分为二,内脏和血水泼洒一地。
两侧持锯刃的两人见势不妙想后退,但刀芒扩散的速度远超他们的反应。锯齿刃被削断,手臂齐肘而断,胸口同时绽开深可见骨的十字裂痕,惨叫着倒地。
跃上树枝试图空中压制的两人最惨。细链被刀芒搅碎,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直接被纵横交错的苍白光弧笼罩,如同掉进了无形的绞肉机,瞬间被切割成数十块不规则的血肉碎块,混合着破碎的衣物和兵器零件,噼里啪啦从树上掉落。
一招。
仅仅一招。
八个训练有素、配合无间、足以围杀一支精锐小队的“器奴卫”,七死一重伤。
重伤的,是那个为首者。
他在“血月凌空”绽放的瞬间,做出了唯一正确的反应——将那双金属巨手交叉挡在身前,同时全力向后暴退!
“铮——!!!”
刺耳到极致的金属撕裂声!
那双由某种奇异合金打造、坚不可摧的金属巨手,在苍白刀芒的冲刷下,表面瞬间布满了无数细密的、纵横交错的划痕,最深的地方几乎要将手掌整个切断!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树干“咔嚓”一声裂开,他人也滚落在地,青铜面具碎裂一半,露出下面半张……没有皮肤、只有暗红色肌肉纤维和嵌入其中的金属线路的、恐怖非人的脸。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胸口一道几乎将他斜劈开的刀痕正汩汩冒血,混合着从金属手臂连接处渗出的、暗绿色的、疑似润滑或冷却的粘稠液体。
望舒缓缓放下了刀。
“血月凌空”的光罩已然消散。他坐在马背上,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稳住。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毫无血色,新生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与漆黑的发丝形成刺目的对比。握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虎口处有血丝渗出。
这一招的代价,远比“月殒”更大。燃烧的不仅是精血,更是直接动摇了心窍根本。若非情势危急到如此地步,他绝不会动用。
他看也没看满地狼藉的尸骸和那个垂死的器奴卫首领,一夹马腹。
“追云”长嘶一声,迈过地上的血肉和残骸,继续沿着官道,向着玉门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
心口的绞痛与空虚感一阵阵袭来,眼前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闪烁的金星。但望舒死死咬住牙关,将身体伏得更低,几乎与马背平行。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玉门大营,东南角。
火势已经蔓延到第五座营帐。
不是意外失火,而是有预谋的纵火——三队器奴卫在袭击开始的同时,就投掷了特制的火油罐。那些黑色的粘稠液体遇火即燃,且极难扑灭,转眼间就将营地东南角变成了一片火海。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火海中那些穿梭的、沉默的杀戮机器。
另一队器奴卫趁乱袭击了大营!
“结阵!向中军靠拢!”一名百夫长嘶声大吼,试图收拢被冲散的士兵。他左手持盾,右手握刀,脸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顺着额角往下淌。
十余名还能战斗的士兵聚拢到他身边,背靠背结成圆阵。他们大多带伤,有的手臂被锯刃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有的腿上插着带倒钩的细链,只能咬牙斩断链子,任由倒钩留在肉里。
前方,三个器奴卫从火光中走出。
一个双臂化为旋转的齿轮锯刃,嗡鸣声刺耳;一个背生四支金属蛛腿,行走时如巨大的蜘蛛;第三个最为诡异——他的双手十指全部被改造成了中空的细管,此刻管口正渗出暗绿色的烟雾。
“毒!”百夫长瞳孔骤缩,“掩住口鼻!”
话音刚落,那毒雾器奴卫十指齐张,十道暗绿色的毒烟如同活物般激射而出!毒烟在半空中迅速扩散,形成一片覆盖数丈的毒雾区,所过之处,地面杂草瞬间枯萎焦黑!
两名躲闪不及的士兵被毒烟扫中,瞬间惨叫着倒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不过几个呼吸就没了声息。
“退!快退!”百夫长目眦欲裂,却不敢让士兵冲进毒雾。
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从侧面的帐篷残骸后闪出!
是式微。
他不知何时脱离了中军帐的范围,出现在了战场边缘。他身上那件粗布中衣已经被火星烧出好几个破洞,赤足踩在滚烫的焦土上,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毒雾器奴卫。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右手五指张开,五道天蛛丝破空而出!
不是攻击器奴卫本体——那些毒雾器奴卫周围环绕着毒烟,贸然靠近会被腐蚀。式微的目标,是器奴卫头顶上方那根被烧得半焦的帐篷主梁!
“嗤!”
丝线缠绕,发力!
“咔嚓——!”
粗大的木梁被硬生生拽断,带着熊熊火焰,朝着毒雾器奴卫当头砸下!
器奴卫似乎没料到这种攻击方式,抬头时已来不及完全闪避。燃烧的木梁砸中他的右肩,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地!毒雾的释放被打断,周围的毒烟开始缓缓消散。
“好机会!”百夫长精神一振,“干掉他!”
士兵们正要冲上,另外两个器奴卫却已经反应过来。
齿轮锯刃器奴卫直扑式微,双臂锯刃高速旋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蛛腿器奴卫则从侧面迂回,四支金属长腿如同四柄长矛,刺向式微的四肢要害!
式微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他没有退。
反而迎了上去!
在锯刃及体的前一瞬,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后仰,几乎贴地。同时,左手小臂处“嗤啦”一声裂开,暗蓝色的灵蛇刃弹出,却没有攻击,而是剑尖点地,借力!
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的蛇,贴着地面滑出三尺,险险避开锯刃的横扫。而蛛腿器奴卫的四支长腿,全部刺空,深深扎入地面。
就是现在!
式微弹身而起,右手五指收拢。
那五道还缠在断梁上的天蛛丝猛然收紧、拉扯!
“轰——!”
压着毒雾器奴卫的燃烧木梁被硬生生拖拽起来,横扫向蛛腿器奴卫!
蛛腿器奴卫的四支腿还插在地里,来不及拔出,被燃烧的木梁狠狠砸中腰腹!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撞飞出去,砸进一顶燃烧的帐篷,顿时被火焰吞没。
而式微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强行同时操控天蛛丝和灵蛇刃,还要完成如此精密的闪避和反击,对身体是巨大的负担。他喉咙一甜,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更糟糕的是,脊椎深处传来针刺般的剧痛——那是蜈蚣百足在抗议,在渴望释放,在叫嚣着要参与杀戮。
“呃……”式微单膝跪地,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脑海中,公输墨的召唤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诱惑。
“对……就是这样……用你的力量……杀戮……毁灭……”
“这些蝼蚁不配活着……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
“回来吧……我的孩子……回到我身边……”
式微用力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能……
不能听……
望舒说……我是人……
我要……救人……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齿轮锯刃器奴卫已经摆脱了断梁的干扰,再次扑来。而那个被木梁砸倒的毒雾器奴卫,也摇晃着站了起来——虽然他右肩的金属结构明显变形,但还能动。
更要命的是,火海外围,又出现了三个新的器奴卫。
六个。
一共六个。
而式微身后,是十余名伤痕累累、几乎失去战斗力的士兵。
“小兄弟……你走吧……”百夫长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血,“这些怪物……不是你能对付的……去找将军……”
式微摇头。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直身体。
眼神一点点变冷。
瞳孔深处,那两点金色的鬼火,再次燃起。
但这一次,没有完全失控。他在压制,在用最后一丝理智,压制着那想要吞噬一切的杀戮本能。
因为望舒说过……
要救人。
“你们……”式微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退后。”
百夫长还想说什么,但式微已经动了。
不是冲向敌人。
而是……向侧面疾掠!
他的目标,是营地边缘那一排尚未起火的、堆放箭矢和弩箭的军械架!
齿轮锯刃器奴卫紧追不舍,锯刃挥舞,试图将他拦腰斩断。但式微的速度太快,身形太诡——他赤足踩在燃烧的废墟上,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明火和灼热的铁器,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冲到军械架前的瞬间,式微右手五指再次张开。
是十二道天蛛丝!
丝线如同拥有生命般散开,缠绕上架子上数十支尚未使用的弩箭。然后,发力——
“嗖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被丝线裹挟着,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投掷,以扇形迎上追来的器奴卫!
这不是精准射击,而是覆盖式打击!
齿轮锯刃器奴卫挥舞双臂格挡,锯刃绞碎了大部分弩箭,但仍有三支穿透防御,钉入他的胸口和肩膀——虽然不足以致命,但成功延缓了他的脚步。
而式微,已经转身扑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的目标,是那个右肩受损的毒雾器奴卫。
毒雾器奴卫见他冲来,立刻抬起左手,五指毒烟管再次瞄准。但式微没有给他释放的机会——
后背肩胛处,三十七个细小孔洞同时打开!
“咻咻咻咻——!”
三十七枚蜈蚣节段,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暴雨般射出!
这一次,节段的飞行轨迹更加刁钻。它们不是直线,而是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器奴卫格挡的手臂,从各个角度钻入他身体的关节连接处——肩肘、手腕、膝盖、脚踝……
“咔嚓!咔嚓!咔嚓!”
金属断裂的脆响接连响起!
毒雾器奴卫的四肢关节同时被节段卡死、破坏!他僵在原地,试图活动,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机簧卡死的声响。毒烟管无力垂下,毒雾在管口聚集,却无法射出。
式微冲到近前,左手灵蛇刃弹出。
剑光一闪。
毒雾器奴卫的头颅飞起,青铜面具下的脸,依旧是那副没有皮肤、只有肌肉和金属的恐怖模样。
一式得手,式微毫不停留,身形再转。
但这一次,他慢了。
强行连续催动天蛛丝、蜈蚣百足、灵蛇刃,身体的负担已经达到了极限。他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灼烧般的疼痛。
更可怕的是,脊椎深处那种针刺般的剧痛,正在迅速升级为撕裂般的绞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钻出来。
“呃啊……”式微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脑海中,公输墨的召唤声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就是这样……感受到力量了吗……”
“释放它们……让它们出来……杀光眼前的一切……”
“你本就该如此……你本就该是……杀戮的化身……”
不……
不能……
望舒……
望舒在哪里……
式微抬起头,看向中军帐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显然,主战场在中军,那里的压力更大,战斗更惨烈。
望舒……
你还好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萤火,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就是这点萤火,让他没有彻底沉沦。
他咬着牙,撑着膝盖,想要再次站起来。
但,三道身影,已经围了上来。
是刚才外围的那三个器奴卫,加上齿轮锯刃器奴卫,一共四个。
他们呈扇形围拢,封死了所有退路。
式微慢慢站直身体。
他环视四周。
身后是十余名伤痕累累的士兵,身前是四个冷酷的杀戮机器,周围是燃烧的营帐和满地尸骸。
没有退路了。
也不能退。
他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微微颤抖。
还能……再放一次天蛛丝吗?
不知道。
但,必须放。
因为要救人。
因为……望舒说过,我是人。
式微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肺部剧痛。他闭上眼,将所有精神集中在右手五指。
脊椎深处的蜈蚣百足在咆哮,在冲撞,想要破体而出。但他死死压制着,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到那五根已经濒临崩溃的指骨里。
天蛛丝……
再来一次……
只要一次……
他睁开眼。
瞳孔深处,金色鬼火熊熊燃烧,却不再是纯粹的狂暴。那金色深处,有一丝属于“式微”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五指,猛然收拢!
“嗤——!!!”
整整一百零八道天蛛丝,从他右手五指、手腕、小臂、乃至肩胛的特定位置,如同最后的、绚烂的烟花,轰然爆发!
这些丝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细,更亮,在火光下几乎透明,只留下一道道扭曲空气的银色轨迹。它们不是散乱射击,而是在半空中自动交织、编织,形成一张覆盖方圆五丈的、立体的、层层叠叠的银色巨网!
巨网落下,将四个器奴卫全部笼罩其中!
齿轮锯刃器奴卫疯狂挥舞双臂,试图切割丝网。但丝线太多、太密、太韧!锯刃绞碎了一层,还有第二层、第三层……丝线缠绕上他的手臂、双腿、脖颈,越缠越紧,越收越密!
另外三个器奴卫也是如此。他们拼命挣扎,但丝网如同活物,自动调整角度,避开他们的攻击,然后从死角缠绕、束缚。
不过三息时间,四个器奴卫全部被丝网裹成了银色的茧,动弹不得。
而式微,在释放出这一招后,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向后倒去。
“小兄弟!”百夫长冲上前,接住了他。
式微躺在他怀里,七窍都在渗血,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更多的血沫。
百夫长眼眶通红,颤声说:“够了……够了……你做得够多了……”
式微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左手——那只手也在颤抖,抖得厉害。他指向中军帐的方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但百夫长看懂了。
他在问:望舒……怎么样了?
“将军他……”百夫长声音哽咽,“应该马上回来了……小兄弟,你不能再去了……你会死的……”
式微却固执地摇头。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脊椎深处传来更加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真的要破体而出了。
不……
还不能……
望舒……
我要去……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百夫长,踉跄着站起,一步,两步,朝着中军帐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每走一步,脸色就更灰败一分。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中军帐前,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望舒赶到时,看到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残酷。
三十余名器奴卫,正在围攻中军帐。帐前,三百玄甲军结成了最后的防线,用血肉之躯,抵挡着那些非人的杀戮机器。
地上已经倒下了至少一百具尸体。
有士兵的,也有器奴卫的——显然玄甲军付出了巨大代价,也换掉了近十个敌人。
但剩下的二十多个器奴卫,依旧如同不知疲倦的野兽,疯狂冲击着防线。
更可怕的是,望舒看到了三个特殊的器奴卫。
他们的体型比其他器奴卫大了整整一圈,身上覆盖着厚重的、带有尖刺的金属装甲。一个手持两面门板大小的巨盾,盾面布满倒钩;一个双手各持一柄车轮大小的旋转飞斧,斧刃寒光闪闪;第三个,则背着一个巨大的、如同蜂巢般的金属箱,箱体上密布着数十个孔洞。
此刻,那个蜂巢器奴卫正将箱体对准了玄甲军的防线。
“咻咻咻咻——!”
数十道乌光从箱体孔洞中射出!
是毒针!
细如牛毛,淬着幽蓝毒液的毒针,如同暴雨般覆盖了整条防线!
“举盾——!”望舒厉喝。
前排的刀盾手立刻举起盾牌。
但毒针太多、太密、太快!
“噗噗噗噗——!”
毒针穿透盾牌的缝隙,钉入士兵的身体;有些甚至直接穿透了木制的盾牌,刺入后面士兵的手臂、胸口!
中针者,几乎在瞬间就脸色发黑,倒地抽搐,不出三息就没了声息。
一轮毒针齐射,防线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
“补上!快补上!”副将林铮目眦欲裂,亲自提刀冲上前,填补缺口。
但蜂巢器奴卫的箱体已经开始第二轮充能——那“嗡嗡”的机簧压缩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望舒翻身下马,提刀冲入战阵。
他的目标,就是那个蜂巢器奴卫。
必须阻止他继续释放毒针,否则防线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将军!”士兵们看到他,精神一振。
望舒点头示意,脚下不停,身形如电,直扑蜂巢器奴卫。
但巨盾器奴卫和飞斧器奴卫同时动了。
巨盾横推,如同移动的城墙,封死望舒的前进路线;两柄飞斧则从左右两侧呼啸而来,斧刃旋转,撕裂空气,封锁了闪避空间。
望舒眼神一冷。
没有时间缠斗。
他再次抬起了左手。
指尖,按向心口。
但这一次,他犹豫了。
不是怕死。
而是……他已经用过一次“血月凌空”,心窍已然受损。再用第二次,恐怕就不是折寿那么简单了——可能会当场心脉枯竭,武功尽废,甚至……死。
但,不用,怎么办?
看着毒针再次倾泻,看着更多士兵倒下?
看着防线崩溃,看着整个营地被血洗?
没有选择了。
望舒咬牙,指尖用力。
然而,就在他即将刺破心口皮肤的刹那——
一道白影,如同燃烧殆尽的流星,撞入了战阵!
是式微。
他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如纸,每一步都踉跄欲倒,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瞳孔深处燃烧的金色鬼火,此刻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依旧固执地亮着。
他看到了那个蜂巢器奴卫。
看到了那即将发射的毒针。
也看到了刚刚策马归来,正要用第二次禁术的望舒。
不……
不能……
望舒……不能再受伤了……
这个念头,压过了脑海中公输墨的所有召唤,压过了脊椎深处所有“虫”的嘶吼。
式微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蜂巢器奴卫冲去。
不是攻击。
而是……扑。
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
蜂巢器奴卫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箱体转向,数十个孔洞对准了他。
毒针发射的瞬间,式微也扑到了。
他没有躲。
也躲不开。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毒针和玄甲军防线之间。
同时,他后背的金蚕蛊甲全面激活!
淡金色的、如同古老符文的纹路在皮肤下疯狂亮起,瞬间覆盖了整个后背,甚至蔓延到脖颈和四肢!
“噗噗噗噗噗——!”
密集如雨的毒针,全部射在了式微的后背上!
金蚕甲挡住了毒针的穿透——那些细针钉在皮肤表面,无法深入。但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数十柄重锤同时砸在背上!
式微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被冲击力撞得向前扑倒。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左手撑住了地面。
右手,则死死抓住了蜂巢器奴卫箱体下方的某个结构——那是箱体的支撑架。
“小……心……”式微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望舒,用口型说。
然后,他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不是天蛛丝。
是……蜈蚣百足的最后一击。
他将脊椎深处所有剩余的、尚未射出的蜈蚣节段,全部压缩、聚集,然后……从右手掌心,一次性爆发!组成一道凝聚的、粗如儿臂的、由数十枚节段首尾相连的……金属洪流!
这道洪流,从式微掌心射出,直接灌入了蜂巢器奴卫箱体的支撑架内部!
“咔嚓!咔嚓!咔嚓——!!!”
箱体内部传来一连串机簧断裂、齿轮崩碎的巨响!
蜂巢器奴卫的动作骤然僵住。它试图抬起箱体,但箱体已经失去了支撑,重重坠地。内部的毒针存储仓破裂,幽蓝色的毒液从裂缝中渗出,腐蚀着地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器奴卫本身也受到了反噬——箱体与他背部的连接被强行撕裂,他踉跄后退,背后爆开一团电火花。
解决了。
但式微跪倒在地,再次喷出一大口血。
这一次,血里混着暗红色的内脏碎片。
金蚕甲过度激活,疯狂抽取他的精血;强行催动蜈蚣百足的最后一击,几乎震碎了脊椎;再加上硬扛数十枚毒针的冲击力……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望舒的方向。
他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然后,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式微——!!!”
他亲眼看到了式微扑向毒针的那一幕,看到了式微用身体挡住所有攻击,看到了式微最后那个笑容。
那一刻,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要炸开。
没有任何犹豫。
望舒放弃了攻击巨盾器奴卫,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穿过战场,冲到了式微身边。
他单膝跪地,将式微抱进怀里。
触手一片冰凉。
式微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只有嘴角还在不断溢出血沫。
“式微……式微!”望舒的声音在颤抖,他伸手探向式微的颈脉——还有跳动,但极其微弱,且正在迅速减弱。
没有时间了。
望舒抬起头,看向周围。
战斗还在继续。巨盾器奴卫和飞斧器奴卫已经朝他围拢过来,其他器奴卫也在冲击防线。
而怀里的人,正在死去。
没有选择了。
真的……没有选择了。
望舒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死寂。
他轻轻将式微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
左手抬起,拇指指尖,再次按向心口。
但这一次,不是刺破皮肤取血。
而是……用力按压,直接刺激心窍深处那一点先天元气所在!
“将军!不可!”林铮看到了他的动作,骇然失色。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是萧氏禁术中最禁忌的一招,名为“燃命焚心”。以燃烧全部精血和寿元为代价,强行激发潜能,获得短暂的、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
但代价是……轻则武功尽废、寿元大减,重则当场心脉枯竭而亡!
望舒没有理会。
他指尖用力。
“噗——!”
心口处,皮肤裂开,却没有血流出。
反而有一道淡淡的、带着金色的雾气,从伤口中升腾而起,没入他的口鼻。
望舒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他的脸色,从苍白迅速转为一种不正常的、近乎透明的赤红。额角、脖颈处的血管暴起,如同蚯蚓般蠕动。最可怕的是他的头发——原本只是部分霜白,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迅速蔓延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全白!
同时,他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恐怖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那不是内力,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领域的力量。
“公输墨……”望舒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逼我的。”
他抬起右手,“朔月”长刀缓缓出鞘。
刀身不再是清冷的寒泉色。
而是燃烧着苍白色的火焰!
“朔月剑法·终式——”
望舒双手握刀,缓缓举过头顶。
刀身上的苍白火焰疯狂燃烧、升腾,在他头顶凝聚成一轮……残缺的、燃烧着的血色弯月!
“——残月焚天。”
刀,落下。
不是斩向某个具体的敌人。
而是斩向大地。
“轰——!!!”
刀锋触及地面的瞬间,以望舒为中心,一道直径十丈的、由苍白火焰构成的冲击波,轰然爆发!
冲击波所过之处,大地龟裂,草木成灰,空气被高温扭曲!
首当其冲的巨盾器奴卫和飞斧器奴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苍白火焰吞没。他们身上的金属装甲在火焰中迅速熔化、变形,连同里面的血肉之躯,一起化为焦炭。
周围的二十多个器奴卫,也在冲击波的范围内。他们试图逃离,但火焰扩散的速度太快,瞬间就将他们全部吞没。
只有少数几个站在边缘的器奴卫,勉强逃出了火焰范围,但也被高温灼伤,狼狈逃窜。
一招。
仅仅一招。
二十多个器奴卫,全灭。
而代价是……
望舒在斩出这一刀后,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向后倒去。
“将军!”林铮冲上前,接住了他。
望舒躺在他怀里,脸色已经由赤红转为一种死灰。他全白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散,映着那张年轻却已生机枯竭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式微……”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指向不远处的式微,“救他……”
然后,他也昏了过去。
林铮看着怀里生机微弱的将军,又看了看不远处同样濒死的式微,眼眶通红,仰天长啸:
“军医——!!!”
黎明。
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
营地一片狼藉。烧毁的帐篷,断裂的兵器,凝固的血迹,还有……满地尸骸。
阵亡者的尸体被一具具抬到校场东侧,用白布盖好,整齐排列。
而中军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两张床榻并排摆放。
左边躺着望舒,右边躺着式微。
军医老陈和三名助手正在全力施救。老陈负责望舒,另外三人负责式微。
式微还醒着,但两人的情况,都糟糕到了极点。
望舒是心脉枯竭,精血燃尽,生机几乎断绝。老陈用尽了所有吊命的手段——百年老参、续命金丹、针灸刺激心脉……才勉强保住了一丝微弱的心跳。但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都是未知数。
更可怕的是他的头发——全白了。那不是染的,是真的如同百岁老人般的白。这意味着,他的寿元,已经燃尽了。就算能活下来,余生也将疾病缠身,武功尽废,且寿命大减。
式微的情况则更加复杂。
他体内五虫兵器因为过度使用而全面暴走,正在疯狂反噬宿主。天蛛丝的指骨轴芯几乎要破皮而出,蜈蚣百足的节段在脊椎深处横冲直撞,灵蛇刃的柔钢臂骨已经出现了裂痕,蝎尾刺则完全失去了控制,在尾椎末端不断伸缩……
最可怕的是金蚕蛊甲。这件护甲在过度激活后,非但没有停止抽取宿主的精血,反而变本加厉,仿佛要将式微彻底吸干。
老陈看着两人,老泪纵横。
“造孽啊……这真是造孽啊……”
林铮站在帐内,脸色铁青。他身上也有几处伤口,但都是轻伤,此刻已简单包扎。
“陈伯,将军……还能活吗?”林铮的声音沙哑。
老陈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将军……或许还能吊住命。
帐内陷入死寂。
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良久,林铮开口:“尽一切可能,救他们。需要什么药,什么手段,尽管用。没有的,我去找,去抢,去求。”
老陈点头:“我会的。”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是赵大勇——那个东南角的百夫长。他腿上绑着绷带,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林副将,陈伯。”赵大勇声音低沉,“这是在那个孩子昏迷的地方……找到的。”
他摊开手掌。
掌心,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剔透,正面刻着一个“舒”字。
但此刻,那个“舒”字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却无比清晰的裂缝。
玉佩,裂了。
老陈接过玉佩,看着那道裂痕,又看了看床榻上昏迷的两人,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