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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生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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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隘口。
那一声“斩你此僚”的余音还在冻土与石壁间碰撞、回响,尚未完全消散。
青铜巨像胸口的铜镜,毫无征兆地,炸了。
镜面从中心一点骤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随即整个镜体如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轰”的一声彻底崩解!无数锋利的青铜碎片混合着内部精密的齿轮、轴承、铜管残骸,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将军小心!”
陈横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用身体和盾牌挡在望舒马前。数片巴掌大的镜片深深嵌入包铁木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其他亲卫纷纷举盾格挡,仍有两人被碎片划破脸颊、手臂,鲜血瞬间染红衣甲。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并非这突如其来的爆炸。
而是铜镜炸裂后,镜面深处那张腐烂脸庞在最后一刻发出的——狂笑。
笑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震荡在每个人的颅骨内部,干涩、尖利、饱含积年怨毒与某种得逞的疯狂:
“萧望舒,你以为我在跟你谈条件?不……我是在拖延时间啊。”
青铜巨像那对金属“花苞”手臂缓缓垂下,内部的蜂巢孔洞停止了旋转。庞大的身躯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失去了核心动力。但公输墨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他就贴在每个活人的耳边低语:
“看看你的玉门大营吧——”
“‘虫’已苏醒,‘兵器’归位的时刻,到了!”
最后五个字,如同五记重锤,狠狠砸在望舒的心口。
他猛地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玉门大营的方位。夜色深沉,山峦叠嶂,肉眼什么也看不见。但是……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毛骨悚然的直觉,如同毒蛇的信子,猝然舔舐过他的脊椎。
几乎就在公输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东南方的天际,玉门大营所在的那个方位,夜空深处,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炸开了。
不是光芒,不是声响。
是一种气息。
混杂着极致的痛苦、濒临崩溃的狂暴、以及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彻底剥离了人性温度的……冰冷杀意。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穿透数十里空间,狠狠撞进隘口前每个人的感知里。望舒身后的战马齐声惊嘶,人立而起,无论骑手如何勒缰都控制不住。亲卫们脸色煞白,修为稍弱者甚至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那不是人类能散发的气息。
“式微……”望舒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这两个字。
他的脸色,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血色,变得如同身下积雪一般惨白。握缰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暴起,蜿蜒如蛰伏的毒龙。
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在粮仓遇袭那夜,式微初次失控暴起时,曾有过一丝类似的、但微弱得多的波动。而现在,这股气息强盛了何止百倍!狂暴、混乱、痛苦,却又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纯粹。
纯粹的杀意。
纯粹的兵器本能。
公输墨说的“虫已苏醒”……是指这个?他到底对式微做了什么?隔着这么远,也能操控?
“将军!”陈横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惶,他也感觉到了那股非人的气息,“营地肯定出事了!那小子……那怪物他……”
“闭嘴!”望舒厉声喝断,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陌生。他猛地一拉缰绳,朔月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刀尖直指前方那具开始缓缓崩塌的青铜巨像残骸,“公输墨!你对他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公输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仿佛每个齿轮、每片碎铜都在替他发声,“我只是……唤醒了沉睡在他体内的‘孩子们’而已。天蛛、蜈蚣、灵蛇、蝎尾、金蚕……它们本就是我精心雕琢、熔铸、嵌入他血脉骨髓的杰作。我是它们的创造者,是它们唯一的‘父亲’。只要我愿意,无论相隔千里万里,我都能让它们……回家。”
巨像残骸中,一根粗大的铜管猛地喷射出最后一团灰白蒸汽,发出垂死般的尖啸。公输墨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癫狂的陶醉:
“感觉到了吗?萧望舒?那股气息……多么美丽,多么纯粹!没有犹豫,没有怜悯,没有那些可笑的人性枷锁!这才是‘五虫兵人’应有的姿态!这才是超越凡俗生命的……终极形态!”
“你放屁!”望舒终于失控,咆哮声震动隘口,“他是人!不是你的兵器!”
“人?”公输墨嗤笑,声音陡然转冷,“那就让你看看,你口中的‘人’,现在正在你的大营里做什么吧——”
声音戛然而止。
但望舒的脑海中,却诡异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通过眼睛看见,而是直接投射进意识深处,清晰得令人窒息:
玉门大营,他那座小帐前。
火光摇曳,人影混乱。
式微站在那里。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赤足站在冰冷的地上,长发凌乱披散,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的。
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茫然、努力模仿人类情绪的眼睛,此刻一片空洞的漆黑。瞳孔深处,两点冰冷的金光如同地狱深处点燃的鬼火,没有任何属于“式微”的温度。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五指指尖,各自延伸出不足半尺、近乎透明的丝线——天蛛丝。丝线末端,滴滴答答,往下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他的脚下,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体。看衣甲,是他营中的士兵。死状各异,有的喉咙被割开,有的胸前布满细密划痕,有的被贯穿后心……鲜血浸透了帐篷前的冻土,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湿漉漉的光泽。
更远处,更多的士兵手持刀枪弓弩,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充满恐惧的圈。他们不敢上前,只是死死盯着帐篷前那个白影,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画面中的式微,缓缓转动脖颈。
那双空洞的、燃烧着金色鬼火的眼睛,似乎透过这诡异的意识连接,遥遥地、精准地,“看”向了阴山隘口的方向。
看进了望舒的眼睛里。
然后,他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但望舒“听”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字,一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字,带着孩子般的困惑,与兵器般的冰冷:
“疼。”
轰——!
脑海中的画面瞬间破碎!
望舒身体剧烈一晃,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仿佛被那只苍白染血的手,隔着数十里虚空,狠狠攥住、拧紧!
那不是他的疼。
是式微的疼。
是五虫兵器在体内疯狂苏醒、与血肉神经激烈冲突、又被遥远召唤强行催动时,所爆发的、足以摧毁常人神智的……朔月剧痛的千倍万倍!
“呃——!”望舒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按住心口,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将军!”陈横大惊失色,上前欲扶。
“别碰我!”望舒厉声喝止,声音颤抖。他死死咬着牙,抬起头,看向东南方那片仿佛孕育着不祥的夜空。那股非人的、狂暴冰冷的杀意,正在变得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肆无忌惮。
公输墨得意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
“看,他疼了。疼得快要疯了。那些‘虫’在我召唤下,正在他骨头里欢快地啃噬、钻探、试图破体而出,回归我的怀抱。而他的‘人性’,那层你花了几个月时间,用你那点可笑的温柔和鲜血,勉强糊上去的脆弱外壳……正在被这疼痛,一寸寸碾碎。”
“多有趣啊,萧望舒。”公输墨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拼命想让他变成‘人’,而我,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他变回最完美的‘兵器’。你说,他到底算是谁的‘作品’?”
望舒没有说话。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沉淀着太多沉重情绪的眼眸里,所有的动摇、痛苦、惊惶,都被一种极致的冰冷所取代。那冰冷不是绝望,而是暴风雪来临前,冻湖深处最坚硬、最沉默的冰层。
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擦去了额角的冷汗。
然后,他看向那堆青铜巨像的残骸,仿佛能透过那些扭曲的金属,直视公输墨那腐烂的灵魂。
“你说得对。”望舒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疼痛,确实能碾碎很多东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比如,我此刻对你最后一点,关于‘曾经的人’的……怜悯。”
话音未落,望舒整个人从马背上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留下的残影,而是真真切切、仿佛融入夜色般的消失。下一刻,他已出现在青铜巨像残骸的正上方,半空中,朔月刀高高举起——
刀身之上,那泓清冷如寒泉的月光,骤然燃烧起来!
不是火焰的炽热,而是月光的极致凝聚、压缩、质变后,爆发出的一种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苍白光焰!
“朔月剑法·第九重——”望舒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之下,“月殒!”
刀,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微、却又仿佛能割裂空间的——“嗤”。
如同最锋利的薄冰划过琉璃。
苍白的光焰顺着刀锋流淌而下,所过之处,青铜巨像那坚不可摧的残骸,如同被投入烈焰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
不是破碎,不是切割,是彻底的、分子层面的湮灭。
齿轮化为青铜色的轻烟。
轴承扭曲、拉长、消散如晨雾。
粗大的铜管像蜡一样融化、滴落,还未触及地面便已汽化。
那对狰狞的金属“花苞”手臂,在苍白光焰的舔舐下,迅速萎缩、焦黑、化为簌簌落下的灰烬。
整个三丈高的青铜巨像,连同其内部精妙绝伦又邪恶无比的机关构造,就在这苍白寂静的光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瓦解、归于虚无。
没有爆炸,没有碎片。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那无声蔓延的、代表彻底毁灭的苍白。
公输墨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厌恶的声音,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夹杂着惊怒、心痛,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月殒?!萧凛那老匹夫,竟然连这招也传给了你?!这不可能!这招需要以施术者三成精血为引,燃烧寿元,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望舒的刀,在彻底“消融”了青铜巨像后,刀尖并未垂下。
而是精准无比地,指向了残骸中心、巨像原先胸腔位置、那团唯一没有被苍白光焰触及的——蠕动的、由无数细小齿轮和铜丝纠缠成的、拳头大小的“肉瘤”。
那“肉瘤”表面,一张极度缩小、却更加清晰、更加腐烂的公输墨的脸庞,正在痛苦地扭曲、蠕动。它似乎是整座机关巨像真正的核心,是公输墨意识与这具“青铜身”连接的最终枢纽。
“找到你了。”望舒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鬓角那缕刺眼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月殒的代价正在显现。但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刀尖,缓缓抵住了那颗“齿轮肉瘤”。
“萧望舒!你敢!”公输墨的声音从“肉瘤”中发出,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惊恐,“毁了我这具分身,你就永远别想知道如何平息那‘兵器’的暴走!他会杀光你营中所有人,然后成为只知杀戮的怪物,直到力竭而亡!只有我知道怎么暂时压制‘虫’的苏醒!只有我!”
望舒看着他,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刀尖,微微用力。
“等等!”公输墨尖叫,“我可以告诉你如何暂时切断我和‘虫’的联系!至少能让他恢复一丝清醒!你难道不想救他吗?不想救你那些无辜的部下吗?!”
望舒的动作,顿住了。
东南方,玉门大营那股冲天而起的非人杀意,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感知。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有人死在彻底失控的式微手下。那些士兵……很多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卒。还有式微自己……那声无声的“疼”,像一根淬毒的针,扎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公输墨捕捉到了他瞬间的犹豫,立刻嘶声道:“很简单!用你的血!大量的血!泼洒在他身上,尤其是心口和脊椎!你的血里有他熟悉的‘安抚’气息,能暂时干扰我的召唤频率!这是唯一能让他停下来的办法!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望舒死死盯着那颗“齿轮肉瘤”,盯着上面那张腐烂脸上混合着狡诈、急切与恶毒的神情。
他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用血……似乎是唯一符合逻辑的办法。式微依赖他的血镇痛,他的血或许真能起到一些作用。但……需要“大量”?泼洒在心口和脊椎?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喂养。或者说,标记。
公输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没时间犹豫了,萧望舒!”公输墨的声音越发急促,甚至带上了哭腔,“听听那边的动静吧!你每犹豫一息,就多一个人死去!那‘兵器’杀起人来,可不会手软!”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东南方的夜空中,那股冰冷的杀意,猛然拔高了一个层次!
与此同时,隐隐约约地,似乎真的有极其微弱的、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惨叫声,顺着山峦间的回响,隐约传来。
望舒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再犹豫。
“陈横!”
“末将在!”陈横立刻上前。
“带人立刻清理此地,这颗‘肉瘤’……小心收好,用玄铁盒封存。”望舒快速下令,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喘息,“我先行一步回营。你等随后跟上,注意沿途警戒,可能有伏兵。”
“将军!您一个人太危险!让末将带一队人跟您——”
“这是军令!”望舒打断他,目光扫过隘口前八名亲卫惊魂未定的脸,“你们的马撑不住。我的‘追云’可以。”他拍了拍身下那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它刚刚在非人气息的冲击下虽然受惊,却很快镇定下来,此刻正不安地踏着蹄子,鼻中喷出白气。
望舒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
“追云,走!”
黑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隘口,沿着崎岖的山道,向着东南方玉门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
望舒伏低身体,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将速度提到了极致。两侧的山石树木化为模糊的灰影向后飞掠。但他的心,比这速度更快,早已飞回了那片火光冲天、杀意弥漫的营地。
式微……
撑住。
等我。
无论如何,等我。
玉门大营。
杀戮,已经开始了第二轮。
第一轮,是赵四带人冲进帐篷的那四名士兵,三死一重伤。重伤的赵四倒在血泊中,胸前五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冒血,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眼神涣散地看着帐篷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第二轮,是被惨叫声和血腥味吸引而来、试图围捕“妖物”的更多士兵。
他们举着火把,拿着刀枪,在低级军官的嘶吼催促下,壮着胆子围了上来。但当他们看清帐篷前那个白影脚下横陈的尸体,看清他指尖那若有若无、却沾满血珠的透明丝线,看清他脸上那种完全空洞、只有两点金色鬼火在燃烧的非人眼神时,勇气如同阳光下的雪,迅速消融。
“放箭!放箭!”一个百夫长躲在人群后面,声嘶力竭地吼叫,“别靠近!用弩箭射死他!”
七八张□□被颤抖的手举起,对准了帐篷前的式微。
“射!”
机括声响成一片,弩箭离弦,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那个单薄的白影。
式微动了。
没有闪避。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
衣袖“嗤啦”裂开,肘关节处,那道弯曲如蛇信、薄如蝉翼、刃口流转暗蓝幽光的“灵蛇刃”,瞬间弹出!
软剑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砍,只有细微到极致的、毒蛇吐信般的颤动和转折。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撞击声!
所有射向他的弩箭,无论是直射胸口、面门,还是阴险地射向下盘,都在距离他身体不足三尺的空中,被那一道诡异扭动的暗蓝弧光精准地点中箭镞!
不是格挡,是“点”。
每一剑都点在弩箭力量最薄弱、飞行最不稳定的箭镞尖端,利用那微妙的震动和偏移,让弩箭或互相撞击、或改变方向、或直接断成两截!
七八支弩箭,无一近身,全数落地,在冻土上插了一片。
手持弩机的士兵们目瞪口呆,仿佛见了鬼。
而那把暗蓝色的软剑,在完成这一系列不可思议的拦截后,如同归巢的毒蛇,“嗖”地一声缩回了式微的肘关节内,只留下衣袖上一道细细的裂口。
式微放下了左手。
他依旧站在那里,赤足踩着冰冷染血的地面,白色的中衣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那两点金色鬼火般的瞳孔,都未曾有丝毫波动。
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拦截,不过是掸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雪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伤者压抑的呻吟。
恐惧,如同最浓稠的墨汁,在这一小片被火光和血腥圈出的空地中,无声地蔓延、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怪、怪物……”有人牙齿打颤,低声喃喃。
“这怎么打……根本近不了身……”
“赵哥他们死得好惨……”
人群开始骚动,隐隐有溃散的迹象。
“不许退!”百夫长红了眼睛,拔刀拦住一个想要后退的士兵,咆哮道,“临阵脱逃者,斩!他就一个人!再厉害也有力竭的时候!上!一起上!砍死他!”
在军法和死亡的威胁下,士兵们被迫重新鼓起残存的勇气,发一声喊,十几个人挥舞着刀枪,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了上来!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冒进,而是试图用人数和兵器的长度,将式微困死在帐篷前的小小空间里。
式微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燃烧着金色鬼火的眼睛,缓缓扫过扑来的人影。
然后,他微微侧身,左脚后退半步,右脚前踏,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重心极低的姿势。
脊椎处,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哒”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节节锁紧、蓄力。
下一秒——
“噗噗噗噗噗……!”
他的后背肩胛骨附近,衣物猛然炸开十几个细小的破口!
十几枚乌黑发亮、长约三寸、尾部带着细小倒钩的“蜈蚣节段”,如同被强弩射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向扑来的士兵!
这些节段并非直线飞行,而是在空中划出诡异的、相互交错的弧线,仿佛一群拥有独立意识的黑色毒蜂!
“啊!”“我的眼睛!”“腿!我的腿!”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士兵,有的被节段直接贯入面门或咽喉,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倒下;有的被射穿手臂、大腿,倒钩卡在骨缝里,顿时失去战斗力,倒地惨嚎;更有一枚节段在空中划了个弯,精准地射穿了那个正在后方督战的百夫长的喉咙!
百夫长捂住喷血的脖子,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帐篷前那个白影,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沫,直挺挺向后倒去。
第二波攻击,再次以士兵们的惨败告终。
式微缓缓直起身。
那十几枚射出的“蜈蚣节段”,尾部的倒钩上连着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金属丝——那是从天蛛丝中分出的、更细的操控线。随着他脊椎轻微的蠕动,这些深深嵌入人体或地面的节段,被硬生生地扯了回来,带出一蓬蓬血肉和碎骨,叮叮当当地重新“嵌”回他后背的衣物破口下,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残忍得令人作呕。
剩下的士兵彻底崩溃了。
“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剩下的人扔下兵器,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什么军法,什么命令,在眼前这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非人的杀戮机器面前,统统成了笑话。
短短片刻,帐篷前除了尸体和重伤员,再没有一个站着的活人。
式微静静地站在原地。
夜风更大了,吹得火把明灭不定,将他单薄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帐篷和地面上,宛如一只择人而噬的苍白鬼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右手五指指尖的天蛛丝,已经缩了回去,只留下五个微不可察的出血点。左手肘部的灵蛇刃,早已收回。背后的蜈蚣节段,也重新归位。
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虫”,并没有安静下来。
相反,那种被遥远之处召唤、拉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骨髓深处的剧痛也一浪高过一浪。公输墨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的神经里,低沉、诱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回来……我的孩子……回到我的身边……这里才是你的归宿……挣脱那些脆弱的人性枷锁……展现你真正的力量……”
不。
式微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望舒说……等我。
他说……回来。
他说……我是人……不是兵器。
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冲撞。属于“式微”的、脆弱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颠簸沉浮,随时可能彻底倾覆。
他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压抑的呜咽。
好疼……
骨头里……有东西在咬……在钻……
好吵……
那个声音……一直在叫……叫我回去……
望舒……
望舒在哪里……
他说会回来……
为什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是不是……我也把他也杀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刺,猝然扎入他混乱的意识。
他杀了人。
杀了很多人。
那些士兵……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就像看……怪物。
望舒……如果看到这样的他……会不会也……
“呃啊啊啊——!!!”
式微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头皮,十指深深陷入发丝,仿佛要将那些混乱痛苦的念头生生挖出来。眼角那颗朱砂痣,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泪。
脊椎处的“蜈蚣百足”不受控制地剧烈蠕动,将背后的衣物撑起诡异的凸起。
尾椎末端,那根“蝎尾刺”数次想要弹出,又被他用残存的意志强行压制回去,刺尖刮擦着皮肉,带来另一重剧痛。
胸口心脉处的“金蚕蛊甲”传来灼烧般的烫意,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隐隐浮现,又迅速黯淡。
五虫兵器,在他体内暴走、冲突、试图挣脱这具血肉之躯的束缚,响应远方创造者的召唤。
而“式微”这个刚刚建立不久的、脆弱的人格,正在这内外交攻的绝境中,走向彻底崩解的边缘。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
他颤抖的、染血的手,无意识地摸向怀中。
那里,贴身藏着一件东西。
冰凉的,坚硬的,边缘已经被体温焐热的——
望舒的玉佩。
指尖触碰到玉佩光滑表面的刹那,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入心脏。
很微弱。
却像无尽黑暗中,唯一一点遥远的、固执的……星光。
式微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块玉佩从怀中掏了出来。
玉佩在摇曳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的光。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小小的“舒”字。这是望舒随身戴了多年的东西,离开的那天晚上,他偷偷把自己藏起来的羊肉放在望舒案头后,望舒笑着摘下这块玉佩,塞进他手里。
混乱的、染血的记忆碎片中,这一小块干净温润的触感,这一句平淡却带着温度的话语,像一根细细的、却坚韧无比的丝线,勉强拴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意识。
式微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佩。
然后,又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望舒离开的方向。
漆黑的瞳孔深处,那两点疯狂燃烧的金色鬼火,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式微”的茫然和渴望,在那片非人的冰冷中,艰难地浮现:
望舒……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好疼……
就在这时——
营地边缘,更远处,响起了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以及金属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更大的骚动,正在向这片区域逼近。
显然,这里的血腥杀戮和诡异状况,已经惊动了营中更高级别的将领,正在调集更多的、更有组织的兵力前来镇压。
而式微体内,公输墨的召唤与五虫的暴走,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他攥着玉佩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阴山通往玉门的山道上。
黑色的闪电在狂奔。
“追云”已经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马蹄在冻硬的官道上敲打出密集如战鼓的声响,口鼻中喷出的白气在身后拉成一道长长的轨迹。
马背上的望舒,脸色苍白如鬼,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玉门大营隐约的火光轮廓,仿佛要将那片天空盯穿。
心口的绞痛并未减轻,反而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
那是式微的痛。
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直接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他能“感觉”到式微此刻的挣扎——骨髓被啃噬的剧痛,意识被撕裂的混乱,杀戮本能与人性的惨烈拉锯,还有那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孤独。
“快点……再快点……”望舒几乎是在无意识地低语,手中的马鞭早已不知何时掉落,他只是不断用小腿磕碰马腹,催促着这匹已经筋疲力尽的爱马。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赶在那孩子彻底迷失之前……
赶在……他做出让自己永远无法原谅的事情之前……
望舒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慌”的情绪。哪怕面对千军万马,面对生死绝境,他也从未如此慌乱过。
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一个刚刚初生的“人”的灵魂。
突然——
“咴咴——!”
疾驰中的“追云”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猛地扬起,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望舒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马背。他死死抓住缰绳,稳住身形,厉声喝斥:“追云!”
黑马不安地踏着步子,鼻翼翕张,对着前方黑暗中的山路,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鸣。
望舒心中一凛,立刻凝神向前望去。
山道转弯处,一片稀疏的枯树林前。
月光凄清地洒下来,照亮了那里站着的一排人影。
不是士兵。
是八个身穿黑色劲装、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手中握着奇形怪状兵器的人。
他们静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雕塑,拦住了通往玉门大营的唯一官道。
为首一人,身材格外高大,面具的额角位置,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蜘蛛与齿轮结合的诡异符号。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双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比例极不协调的巨手。
他抬起头,青铜面具下,两点幽绿色的光,锁定了马背上的望舒。
一个干涩、机械、仿佛两片铁皮摩擦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此路不通,萧将军。”
“奉公输大师之命,请您……”
“留步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