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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罪与罚 ...


  •   朔月之后第三日,军营中的血腥气还未散尽。

      十七具白布覆盖的尸体排列在校场东侧,在晨光中投下沉默的阴影。每一具尸体旁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姓名、籍贯、卒年。最年轻的那个才十九岁,来自陇西,牌子上墨迹未干——他是昨夜才补录进名册的,因为原本那块的“卒年”空着,本该填上六十年后的某个日子。

      可现在,那里只填了四个字:永初三年,冬。

      望舒站在校场将台上,他经过两天的抢救,刚刚醒来,白发从铁盔边缘漏出几缕,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身后站着八名执戟亲卫,皆是跟随他五年以上的老兵,此刻个个面色凝重,握着戟杆的手指节发白。

      台下是黑压压的将士。

      三千玄甲军,除去巡防、斥候、伤兵,能站着的两千七百四十三人全数到场。无人交头接耳,无人咳嗽清嗓,连呼吸声都压抑成一片沉闷的潮音。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将台上那个身影,盯着他身后那排白布覆盖的隆起。

      也盯着将台右侧那个铁笼。

      笼子用精钢打造,栏杆粗如儿臂,间隙仅容一拳。式微蜷坐在笼中角落,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那件黑衣在昨夜的血战中已撕成碎片,望舒今晨找了件自己的旧衣给他换上,宽大的衣摆拖在笼底,袖口挽了三折才露出手腕。

      他手腕上扣着两副镣铐,铁链另一端拴在笼顶。这不是防备他逃走——昨晚亲兵们将他抱进笼子时,式微没有挣扎,甚至主动伸出双手。这是做给台下将士看的姿态:罪囚当有罪囚的样子。

      尽管那夜所有人都看见,是这个“罪囚”用身体挡下了大半毒针;尽管今晨军医验尸时发现,十七具尸体中有九具死于毒针穿喉——那是公输墨的“器奴卫”所为。

      但还有八具,确确实实死在式微手里。

      天蛛丝切开了咽喉,蜈蚣节贯穿了胸腔,灵蛇刃挑断了筋脉。伤口干净利落,带着五虫兵器特有的、近乎艺术的杀戮美学。军医验到第三具时就吐了,他颤抖着对望舒说:“将军,这不是杀人……这是拆解。”

      望舒当时闭了闭眼。

      此刻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前排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昨夜死去的那个十九岁士卒的同帐兄弟,眼睛红肿;被式微救下的那个火头军,嘴唇抿成一条线;还有十几个身上带伤的,包扎的白布渗出血色。

      “前夜之事。”

      望舒开口,声音不高,却因全场死寂而清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都看见了。十七位同袍惨死,八人死于式微之手。”他顿了顿,铁盔下的阴影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按军法,擅杀同袍者——斩。”

      最后那个字咬得极重,像铁钉敲进棺材。

      台下起了些微骚动。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喉结滚动,但无人出声。玄甲军的军纪是望舒一手锻造的,铁般冷硬,血般滚烫。所有人都知道规矩,也都知道将军从不破例。

      三年前有个百夫长酒后殴伤同僚,致其残废。那百夫长是望舒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曾为他挡过三箭。军法审判那日,百夫长跪在将台上哭求,望舒背过身去,挥手下令。

      刀落之后,他亲自为那颗头颅缝合脖颈,放进棺材,又自掏俸禄抚恤遗孤。此事之后,玄甲军上下皆知:在萧望舒这里,军法面前无恩情,无旧功,无特殊。

      那么今日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铁笼。

      式微似乎对场中的肃杀气氛毫无所觉。他低着头,手指在笼底轻轻划着什么——那是望舒今晨教他的几个字:“式微”、“望舒”、“人”。他学得很快,但握笔姿势怪异,因为指骨里的天蛛丝轴限制了弯曲角度。此刻他用指尖在尘土上描摹,一笔一画,认真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望舒的视线掠过他,继续道:“但昨夜情势,诸位亦知。公输墨遣‘器奴卫’突袭,所用毒针见血封喉。若非式微以命相搏,死伤恐不止此数。”

      他抬起左手——那只手昨夜被毒针擦过,此刻裹着纱布,隐隐透出黑紫色。

      “此毒名‘七日噬魂’,中者三日溃烂,七日毙命,无药可解。”望舒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昨夜器奴卫射出毒针一百三十七枚,式微以天蛛丝拦下九十一枚,以身挡下二十三枚。余下二十三枚中,十七枚夺人性命,六枚在此——”

      他解开腰间皮囊,倒出六枚细如牛毛的钢针,针尖泛着诡异的幽蓝。

      “若无疑问,昨夜我等皆应死于此毒之下。”

      台下静得可怕。

      望舒将毒针收回皮囊,系好,动作慢而稳。然后他转身,面向铁笼。

      “式微。”

      笼中人抬起头。晨光透过栏杆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得那粒眼角朱砂痣红得惊心。他眼神清澈,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是安静地望着望舒,像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望舒走到笼前,单膝蹲下,与他对视。

      “昨夜你杀人,是本能,还是有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笼前几人能听见。

      式微眨了眨眼。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组织语言——说话对他仍是件费力的事,尤其是表达复杂意图。

      “虫……醒了。”他终于说,声音沙哑,“它们饿。血的味道……让虫醒。”

      “所以是本能?”

      式微点头,又摇头。他抬起扣着镣铐的手,指向自己心口:“这里……不想他们死。”手指移向太阳穴,“但这里……有声音说,杀。”

      “什么声音?”

      “很多声音。”式微的瞳孔微微扩散,那是回忆涌现的征兆,“熔炉里……其他孩子的哭声。铁钩刮骨头的声音。还有……一个老人的笑声。”

      公输墨。

      望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寒冰。

      他站起身,走回将台中央,面向全军。

      “诸位听见了。式微身中五虫兵器,乃天工阁非人之术的受害者。兵器噬主,虫性侵人,昨夜杀人之举,非他本心。”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校场上回荡,“但——”

      这个“但”字像一道闸,截断了所有刚刚松动的情绪。

      “军法如山,人命关天。八位同袍确实死于他手,此乃事实。纵有万般缘由,死者不能复生,血债终须偿还。”

      台下有人开始骚动。那几个死者同帐的兄弟握紧了刀,眼中涌起血色。

      望舒抬手,压下所有声响。

      “本将昨夜动用禁术,强压五虫暴动,此乃破例之一。”他摘下了铁盔。

      白发如瀑倾泻。

      不是几缕,不是半头,是整整一头霜雪般的白。从发根到发梢,无一丝杂色,在晨光中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前夜他还只是半白,今晨却已全白——这是禁术“朔月燃血”的代价,燃烧寿元,强提功力,若非他身负萧氏皇族秘传心法,此刻已是油尽灯枯。

      台下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望舒将铁盔放在将台上,继续道:“本将擅用禁术,按军法当杖一百,削职三级。此乃破例之二。”

      “将军不可!”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喊出声。是那个火头军,他扑通跪地,“昨夜若非将军,我等早已——”

      “跪什么!”望舒厉声打断,“玄甲军的膝盖这么软吗?站起来!”

      火头军颤巍巍站起,眼眶通红。

      望舒环视全场,一字一句:“今日在此,本将宣布三件事。”

      “第一,式微杀人之罪,依军法当斩。但事出有因,其身为兵器受害者,且昨夜救人在先。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二百,囚禁三月,戴罪之身随军效力,直至战死或赎清罪孽。”

      台下死寂。

      杖二百。寻常壮汉捱八十杖便要去半条命,一百二十杖九死一生。二百杖?那是必死的数目。

      “第二,本将擅用禁术,违逆军规,自领杖一百,削骠骑将军衔,降为昭武校尉,仍暂代玄甲军统帅之职,待朝廷新旨。”

      “将军!”这次是八名亲卫齐声惊呼。

      望舒抬手制止,继续道:“第三,昨夜十七位阵亡弟兄,按三倍抚恤发放。本将俸禄今后半数充作抚恤基金,直至所有遗孤成年婚嫁。”

      他说完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卷过旗杆的呜咽。

      良久,那个十九岁士卒的同帐兄弟走了出来。他叫赵大勇,陇西人,和死者是同乡,一起投军,同吃同住三年。此刻他眼睛红肿如桃,走到将台前,仰头看着望舒。

      “将军。”他的声音哽咽,“我兄弟……真的回不来了吗?”

      望舒走下将台,走到他面前。

      “回不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让赵大勇浑身一颤,“我也希望他能回来,希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但——”他伸手,按在赵大勇肩上,“活着的人得继续活。你兄弟若在天有灵,不会希望你替他活在仇恨里。”

      赵大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个二十岁的汉子哭得像孩子,肩膀剧烈颤抖。

      望舒就那么按着他的肩,等他哭完。

      等赵大勇勉强止住哭声,望舒从怀中取出一物——是那枚裂成两半的玉佩。他用袖子仔细擦拭裂口,然后递给赵大勇。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说,“不值什么钱,但跟了我二十年。今日赠你,算是……我欠你兄弟的,一点念想。”

      赵大勇呆呆看着玉佩,不敢接。

      “拿着。”望舒塞进他手里,“好好活着。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其中一个取你兄弟的名字。这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

      赵大勇握紧玉佩,重重点头,退回了队列。

      望舒重新走上将台,声音恢复冷硬:“执刑官何在?”

      一名黑面中年将领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准备刑杖,本将先领一百。”

      “将军三思!”执刑官抬头,脸上满是挣扎,“一百杖……您昨夜已受内伤,这般下去……”

      “执行命令。”

      执刑官咬牙,起身挥手。四名军士抬上刑凳,另一人捧来一捆白蜡木杖——这是军中专用的刑杖,长五尺,粗如儿臂,浸过桐油,打在人身上闷响如擂鼓。

      望舒解开玄甲,露出里面白色中衣。他没有趴上刑凳,而是面向全军跪下。

      “将军不可!”台下跪倒一片。

      望舒不理会,对执刑官道:“打。一下不能少,一力不能轻。让全军看着,军法就是军法。”

      执刑官双手发抖,接过刑杖。他走到望舒身后,深吸一口气,举杖——

      “等一下。”

      声音来自铁笼。

      式微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双手抓着栏杆,脸贴在缝隙间。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恐惧,没有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

      “杖……是什么?”他问。

      全场愕然。

      望舒侧过头,看向他:“是惩罚。我做错了事,所以要受罚。”

      “错事……”式微重复这个词,眼神更加困惑,“你救了人。为什么是错事?”

      这个问题太过单纯,又太过尖锐,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望舒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军法说,不能用禁术。我用了,就是错。”

      “那军法……是错的吗?”

      “军法无错。”望舒的声音很稳,“错的是我。我明知故犯,就该受罚。”

      式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栏杆,退回笼中角落,重新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执刑官再次举杖。

      第一杖落下。

      “砰!”

      闷响回荡在校场上空。望舒身体微微一颤,中衣后背立刻渗出一道血痕。

      第二杖。

      第三杖。

      杖杖到肉,声声沉闷。望舒跪得笔直,双手握拳放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他额角渗出冷汗,脸色逐渐苍白,但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台下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垂泪,但无人敢出声。

      打到三十杖时,中衣后背已是一片血红。执刑官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四十杖。

      五十杖。

      望舒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顺着嘴角淌下。

      就在这时,铁笼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呜咽。

      像受伤的小兽,压抑着,颤抖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式微仍把脸埋在膝盖里,但肩膀在剧烈抖动,那呜咽声断断续续,却越来越响。

      六十杖。

      望舒咳出一口血,溅在身前地面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式微的呜咽变成了抽泣。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神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琉璃。他抓着栏杆,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天蛛丝在指骨中不安地蠕动。

      “停……停下……”他终于喊出来,声音嘶哑,“是我的错……打我……打我就好……”

      望舒艰难地转过头,对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傻话。”他用口型说,然后转回头,对执刑官道,“继续。”

      七十杖。

      八十杖。

      望舒的脊背已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中衣,滴滴答答落在刑凳周围,积成一小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强撑。

      式微在笼中疯狂撞击栏杆。精钢打造的笼子被他撞得哐哐作响,栏杆微微变形。他眼睛赤红,瞳孔深处泛起金光——那是五虫即将暴走的征兆。

      “望舒……望舒……”他一遍遍喊那个名字,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九十杖。

      九十五杖。

      望舒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前倾倒,双手撑地才没有完全倒下。他大口喘气,每喘一口都带着血沫。

      执刑官的手在发抖,最后一杖迟迟落不下去。

      “打。”望舒嘶声道。

      最后一杖落下。

      望舒彻底趴倒在地,后背血肉模糊,几乎看不见完好的皮肤。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失败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撑起上半身,跪直。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呼啸,和式微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望舒缓缓抬头,看向执刑官:“记下了吗?”

      执刑官眼眶通红:“一百杖……已毕。”

      “好。”望舒试图站起来,双腿一软又要倒下,被两名亲卫抢上前扶住。他推开他们,自己扶着刑凳,一点一点站直。

      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汪。

      他转身,面向全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因咬破而鲜红,衬着那满头白发,有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接下来……”他的声音虚弱,却依旧清晰,“是式微的二百杖。”

      “将军!”这次连执刑官都跪下了,“不能再打了!他会死!您也会……”

      “执行命令。”望舒重复这四个字,语气不容置疑。

      亲卫们抬来第二张刑凳,放在铁笼旁。执刑官颤抖着拿起另一根刑杖,看向笼中的式微。

      式微已经停止哭泣。他安静地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伸出手腕——镣铐的铁链哗啦作响。

      亲卫打开笼门,为他解开镣铐。式微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望舒,一步步走到刑凳前,学着望舒刚才的样子,跪下,俯身。

      他的中衣是望舒的旧衣,过于宽大,此刻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脖颈后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执刑官举起刑杖。

      “等等。”望舒忽然开口。

      他推开搀扶的亲卫,一步步挪到刑凳旁——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然后他蹲下,是的,蹲下,就在全军注视下,用那双刚刚受过一百杖、几乎无法弯曲的手,替式微把中衣的后摆整理好,掖进腰带。

      动作很慢,很笨拙,因为手在抖。

      式微侧过脸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泪了。他忽然说:“我不怕疼。”

      望舒动作一顿。

      “虫咬骨头……比这个疼。”式微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但看你疼……更疼。”

      望舒的手指收紧,捏皱了衣料。他深吸一口气,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式微的后脑——一个极快、极轻的触碰,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站起来,退到一旁。

      “开始吧。”

      第一杖落下。

      式微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叫,没有哭,甚至没有颤抖。只是手指抠住了刑凳边缘,指甲崩裂,渗出血。

      第二杖。

      第三杖。

      式微依旧沉默。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后背开始泛起诡异的金色纹路——那是金蚕蛊甲在受到攻击时的自动反应。杖击落在金色纹路上,发出类似金属碰撞的闷响,力道被卸去大半。

      执刑官愣了愣。

      “继续。”望舒说,“打到金蚕甲失效为止。”

      执刑官咬牙,加重力道。

      十杖之后,金色纹路开始黯淡。二十杖,纹路完全消失,杖杖到肉。

      三十杖,式微的后背皮开肉绽。

      四十杖,鲜血浸透白衣。

      他还是没有出声。只是把头埋在臂弯里,身体随着每一杖落下而微微抽搐,像风中残叶。

      打到五十杖时,望舒忽然开口:“停。”

      执刑官如蒙大赦,停下刑杖。

      望舒走到刑凳旁,蹲下,看着式微:“说话。”

      式微缓缓侧过脸。他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但眼神是清醒的。

      “说……什么?”他问,声音虚弱。

      “说疼。”望舒的声音也很轻,“疼就说出来,不用忍着。”

      式微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不理解这个指令。

      “听话。”望舒伸手,抹去他嘴角的血,“说,我疼。”

      式微的睫毛颤了颤。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我……疼。”

      声音很小,带着颤抖。

      “再大声点。”

      “我疼。”式微的声音大了一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好疼……望舒……我疼……”

      他终于哭出声,像孩子一样,毫无掩饰,毫无顾忌。

      望舒就蹲在那里,看着他哭,然后说:“我知道。我也疼。”

      他握住式微的手——那只手冰冷,颤抖,指甲缝里全是血。他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它,用力握紧。

      “我们一起疼。”他说,“但疼过之后,罪就赎清了。你就干净了。”

      式微哭得更凶,却重重点头。

      望舒站起身,对执刑官道:“继续。剩下的,我替他受。”

      “将军不可!”这次连台下将士都喊起来。

      望舒却笑了。他笑得很难看,因为嘴角还在渗血,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昨夜我动用禁术时,就已想到今日。”他说,“我破了军法,但军法不能破。所以我领一百杖,削三级职,这是罚我自己。”

      他顿了顿,看向式微:“但他杀人,一半责任在我——是我将他留在军中,是我明知他身负五虫却不加约束。所以剩下的一百五十杖,我替他受七十五杖。”

      “凭什么!”台下有人喊,“将军,这不公平!”

      “公平?”望舒转过头,看向那个喊话的年轻士卒,“这世上有公平吗?如果有,为什么有的人天生富贵,有的人世代为奴?为什么有的人能平安终老,有的人年纪轻轻就要死在他乡?”

      年轻士卒哑口无言。

      望舒继续说:“军法要公平,所以我自领一百杖。但人心不能只讲公平——还得讲情,讲义,讲良心。”

      他指着式微:“他是什么?是兵器,是怪物,是杀人工具。但他昨夜挡在我身前时,想的是什么?是想杀人吗?不,他想的是‘不能让他死’。”

      “他连人话都说不利索,却知道要保护我。他连疼痛都麻木了,却会因为看我受刑而哭。”

      “这样的人,你们告诉我,该不该给他一个机会?”

      台下沉默。

      望舒不再多说,转身趴上空着的刑凳——那是他自己的血还未干透的刑凳。

      “执刑官,七十五杖。一杖不能少。”

      执刑官的手抖得拿不住刑杖。

      “执行命令!”望舒厉喝。

      刑杖再次落下。

      这次的声音不同——打在已经血肉模糊的背上,是沉闷的、湿漉漉的响声,像在捶打一滩烂泥。

      望舒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死死抓着刑凳边缘,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每一次杖击落下,他的身体都会剧烈痉挛,但他很快又绷紧,迎接下一杖。

      式微在旁边的刑凳上侧着头看他,眼泪无声地流。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距离太远,指尖只触到冰冷的空气。

      “望舒……”他喃喃,“不疼……我不疼了……你停下……”

      望舒听不见。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全凭意志强撑。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耳边只有风声和杖击声,还有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三十杖。

      五十杖。

      打到六十杖时,望舒终于闷哼一声,吐出一大口血。鲜血喷溅在刑凳上,和他之前流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

      “将军!”执刑官崩溃了,扔下刑杖跪下,“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您会……”

      “捡起来。”望舒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有……十五杖……”

      执刑官泪流满面,捡起刑杖,手却抖得抬不起来。

      就在这时,台下走出一个人。

      是赵大勇。

      他走到执刑官面前,伸手:“给我。”

      执刑官茫然地看着他。

      “给我。”赵大勇重复,“我兄弟的命,我来讨最后十五杖。”

      执刑官看向望舒。望舒已经意识模糊,只是本能地点头。

      赵大勇接过刑杖,走到望舒身后。他举起刑杖,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说:“将军,这一杖,替我兄弟打的。他十九岁,还没娶媳妇,没抱过娃。”

      杖落。

      望舒的身体猛地一弓,又瘫软下去。

      “这一杖,替他爹娘打的。他们还在陇西等他回去。”

      第二杖。

      “这一杖,替我自己打的。我答应过他,要一起回家。”

      第三杖。

      赵大勇的声音哽咽,但手上力道不减。他每说一句,就落一杖,每一杖都结结实实,毫不留情。

      十五杖打完,望舒已经彻底失去意识,趴在刑凳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赵大勇扔下刑杖,跪倒在地,对着望舒磕了三个响头。

      “将军,我兄弟的债……清了。”他哭着说,“从今往后,我赵大勇这条命是您的。您让我死,我绝不活到天亮。”

      没有人说话。

      校场上只有风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亲卫们冲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望舒从刑凳上抬起。他的后背已经不能看了,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骨头。军医老陈提着药箱冲过来,看了一眼就老泪纵横:“造孽啊……这、这怎么治……”

      “治。”望舒居然还醒着,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却依旧在寻找,“式微……呢……”

      “在这儿!”亲卫赶紧把式微也从刑凳上扶起来。

      式微伤得轻一些——金蚕甲挡了前二十杖,剩下的三十杖虽然重,但比起望舒的伤,已经好太多了。他挣扎着扑到望舒身边,抓住他的手。

      望舒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

      “结束了……”望舒用气声说,“罪……赎清了……你干净了……”

      式微的眼泪砸在望舒手背上。

      望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别哭……以后……你就是我玄甲军的人了……堂堂正正……”

      话没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当夜,中军大帐。

      帐内点着七八盏油灯,却依旧显得昏暗。药味混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望舒趴在床榻上,后背敷了厚厚一层金疮药,用白布裹紧,但血依旧在渗,慢慢染红布料。

      他发着高烧,时不时说胡话。

      “爹……别杀他……他只是个孩子……”

      “娘……玉佩裂了……我修不好……”

      “式微……跑……快跑……”

      式微跪在床榻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害怕,是后怕。那一百七十五杖落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望舒吐出的血还在眼前晃动,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

      军医老陈在旁边配药,时不时叹气。

      “陈伯。”式微忽然开口,“他会死吗?”

      老陈手一抖,药粉洒出来一些。他沉默良久,才说:“如果换成别人,昨夜就该死了。但将军……他命硬。”

      “命硬……是什么意思?”

      “就是阎王爷不肯收。”老陈走到床边,检查望舒的脉搏,“他体内有股很奇怪的内力,在护着心脉。还有……”他顿了顿,看向式微,“你给他喂过血?”

      式微点头:“朔月的时候……他割手腕,给我喝。”

      老陈瞳孔一缩:“几次?”

      “三次。”

      “三次……”老陈喃喃,“难怪……难怪他白发得这么快,却又死不了。你的血里有东西,在吊着他的命。”

      式微茫然:“我的血……能救他?”

      “不是救,是毒。”老陈苦笑,“五虫兵器需要定期饮血,但那血不是白喝的——它会和宿主的血产生联系,形成共生。你喝了他的血,他体内就有了你的血;他喝你的血,你体内也有了他的血。现在你们两个,某种程度上……算是一体了。”

      式微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他抓住了关键:“所以……我活着,他就不会死?”

      “可以这么说。但反过来也一样——如果他死了,你恐怕也活不长。”老陈叹气,“这是邪术啊……天工阁那帮疯子,到底造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式微低下头,看着望舒苍白的侧脸。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望舒的睫毛——那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会保护他。”他轻声说,“用命保护。”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孩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连自己是什么都还没弄明白……”

      “我是什么不重要。”式微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是望舒。他给我名字,教我认字,给我衣服穿,给我地方住。他教我……我是人。”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所以我要保护他。像人保护人那样。”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叹息,继续配药。

      后半夜,望舒的烧退了些,意识稍微清醒。他睁开眼,看见式微还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不睡?”望舒的声音嘶哑。

      式微摇头:“怕你不见了。”

      望舒想笑,却扯痛了伤口,倒抽一口冷气。式微立刻紧张起来:“疼?”

      “嗯。”望舒诚实点头,“但还能忍。”

      式微松开他的手,起身去端水。他的动作很笨拙——后背的伤让他无法弯腰,只能僵直着身体,像根木棍一样挪动。但他还是顺利端来了水,用勺子一点点喂给望舒。

      望舒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说:“对不起。”

      式微手一顿:“为什么?”

      “让你受刑。”望舒说,“也让你看见……那些。”

      式微沉默地喂完水,放下碗勺,重新跪回床边。他想了很久,才说:“我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式微的声音很低,“你救我,是错。我杀人,是错。我们都要受罚。那……什么是对?”

      望舒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这世上的对错,很多时候说不清楚。军法说擅用禁术是错,但若不用禁术,昨夜我们都得死——那是对还是错?”

      “我说不清。我只能选我认为对的那条路,然后承担后果。”

      他看向式微:“今日的刑杖,就是后果。我选了破例救你,就要受罚;我选了自己替你担一部分罪,就要多挨七十五杖。这是我选的,我不后悔。”

      式微似懂非懂。他想了想,问:“那以后……还会有这样的事吗?”

      “会。”望舒说,“只要我们还活着,还在这个世道上挣扎,就永远要面对选择,承担后果。”

      “那……我们能选在一起吗?”式微问,“不管选什么,都在一起受罚。”

      望舒怔住了。

      他看着式微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清泉,倒映着油灯的光,也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这个孩子用最单纯的语气,问出了最沉重的问题。

      我们能选在一起吗?

      不管选什么,都在一起受罚。

      望舒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不能”,想说“这对你不公平”,想说“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但看着式微的眼睛,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式微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笑起来——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正的、眉眼弯弯的笑,像阴霾天空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倾泻而下。

      望舒看呆了。

      这是式微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不是模仿,不是反应,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喜悦而绽放的笑容。那一瞬间,望舒觉得后背的疼痛都减轻了,高烧带来的眩晕也消散了。

      值了。

      他在心里想。那一百七十五杖,值了。

      式微笑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裂成两半的玉佩。他用衣角仔细擦拭,然后递给望舒。

      “修。”他说,“你答应过的。”

      望舒看着玉佩,苦笑:“我现在的样子……怎么修?”

      “我帮你。”式微说,“你教我,我做。”

      望舒想了想,点头:“好。”

      他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随身携带的针线、胶漆和一些小工具。他指挥式微拿来灯,将工具一字排开,然后开始讲解:“先用砂纸磨平裂口,但不能磨太多,否则形状就变了……”

      式微学得很认真。他手指灵活,虽然因为指骨里的天蛛丝轴而有些僵硬,但耐心足够。他按照望舒的指导,一点一点打磨裂口,涂上特制的鱼胶,然后对齐,用力压紧。

      整个过程花了半个时辰。

      当玉佩重新合为一体,只在裂缝处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色的细线时,式微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他说,把玉佩举到灯下看。那道金线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像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不丑陋,反而有种别样的美。

      望舒接过玉佩,摩挲着那道金线,轻声说:“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修也回不到原样。但……碎了之后重新拼起来的,也许比原来的更结实。”

      他看向式微:“就像你。”

      式微茫然:“我?”

      “你被改造成兵器,灵魂碎了。”望舒说,“但现在,你在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回来。虽然伤口还在,虽然永远会留下疤痕,但拼回来的你,比原来的更……珍贵。”

      式微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珍贵”这个词。

      “我……珍贵?”他问,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嗯。”望舒点头,“很珍贵。”

      式微的眼睛又亮了。他抿着嘴,努力压抑着又要笑出来的冲动,但那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望舒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在他失去一切之后,又给了他这样一个人。破碎的,不完整的,却干净得如同初雪,珍贵得胜过千金。

      “睡吧。”他说,拍了拍床沿,“上来。”

      式微犹豫:“会压到你伤口。”

      “不会。侧着睡。”

      式微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上床,侧躺在望舒身边——不敢挨太近,怕碰到他的伤,但又舍不得离太远,所以只隔着半掌距离。

      望舒伸手,把他揽近了些。

      “疼……”式微小声抗议。

      “我疼,你离近点就不那么疼了。”望舒耍无赖。

      式微居然信了,乖乖靠近,把头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他的头发很软,蹭在颈窝里痒痒的。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在药味和血腥气中,慢慢睡去。

      帐外,老陈端着新煎好的药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最终没有进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老陈心里清楚,昨夜的刑杖只是开始。军中的议论不会平息,朝廷的问责即将到来,公输墨的阴谋才露出冰山一角。

      还有式微体内的五虫——今日是被刑杖暂时压制了,但朔月还会再来,公输墨的召唤还会响起。到那时,这对刚刚在血与罚中确认了彼此的人,又将如何面对?

      老陈叹了口气,端着药转身离开。

      罢了,让两个孩子多睡一会儿吧。

      风暴迟早要来,但在那之前,让他们多偷一刻安宁。

      三日后的清晨,望舒能勉强下床走动了。

      他换上一身素白常服——将军的玄甲暂时不能穿了,因为已被削职。白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锐利。

      式微跟在他身后,也换了衣服——不再是望舒的旧衣,而是一套合身的玄甲军普通士卒服,黑色劲装,牛皮护腕,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粒朱砂痣。

      他走路还有些僵硬,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坚持要跟着望舒。

      两人走出大帐,来到校场。

      将士们正在晨练,看见望舒出现,纷纷停下动作,站直行礼:“将军!”

      望舒抬手:“我已不是将军。叫我校尉。”

      没人改口。

      望舒也不强求,走到将台上——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个文官,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官服,胸前绣着鹭鸶补子。他身后站着八名禁军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神色冷峻。

      “萧校尉。”文官开口,声音尖细,“本官奉兵部之命,前来核查永初三年冬月十一日,玉门道玄甲军营啸一案。”

      他展开一卷公文,朗声念道:“经查,玄甲军昭武校尉萧望舒,擅用禁术‘朔月燃血’,违逆军规;纵容来历不明者杀伤同袍八人,管理失当;私自刑囚,有违律法。三罪并罚,着即革去昭武校尉之职,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他合上公文,看向望舒:“萧望舒,你可认罪?”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望舒。

      望舒站得笔直,面色平静:“前两条,我认。第三条,不认——我军中刑杖,皆有记录,何来私自?”

      文官冷笑:“刑杖记录本官看了。你自领一百杖,是为第一条罪。但第二条罪——纵容凶徒杀伤同袍,按律当斩。你为何只杖他三十杖,又为何替他受七十五杖?这不是私刑是什么?”

      望舒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因为我救了你。”

      式微走上前,站在望舒身侧。他盯着文官,一字一句:“昨夜,器奴卫来袭。如果不是我拦下毒针,你,还有你身后那八个人,现在已经是尸体。”

      文官脸色一变:“放肆!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官说话!”

      “我不是东西。”式微说得很认真,“我是人。望舒说的。”

      文官被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式微继续道:“我杀人,是错。我认罚。但那些人——”他指向台下将士,“他们也杀了人。器奴卫三十七人,全是他们杀的。按你的道理,他们是不是也该被斩?”

      “那是战场杀敌,岂能混为一谈!”

      “那昨夜也是战场。”式微的声音很平静,“器奴卫来袭,毒针乱射,不是战场是什么?”

      文官哑口无言。

      式微转过头,看向望舒:“我说得对吗?”

      望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没想到式微能说出这番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甚至带着某种锋利的辩驳智慧。

      “对。”他说,“昨夜就是战场。战场之上,生死一线,许多事分不清对错,只能分生死。”

      文官脸色铁青:“强词夺理!本官奉命办事,今日必须将你押解回京!来人——”

      八名禁军侍卫拔刀上前。

      台下将士也动了。赵大勇第一个站出来,挡在将台前:“谁敢动将军!”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将台被玄甲军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握紧刀枪,眼神如狼,死死盯着文官和那八名侍卫。

      气氛剑拔弩张。

      文官额头冒汗,色厉内荏地喊:“你们要造反吗!”

      “造反不敢。”望舒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骚动,“但我这些弟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家卫国的汉子。你若今日要拿我,可以——但得问问他们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看向文官:“大人,我劝你一句。北境不太平,狄戎虎视眈眈,朝廷还需要玄甲军镇守边关。你若今日真把我带走,军心一乱,边关失守,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文官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望舒说的是事实。

      玄甲军是望舒一手带出来的,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朝廷若真在这时候动望舒,边关必乱。到那时,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兵部郎中,就是尚书大人也担不起这个责。

      沉默良久,文官终于咬牙道:“好……好!萧望舒,你厉害!本官今日就给你这个面子。但此事没完——我会如实上报,看朝廷如何处置你!”

      他一甩袖子,带着侍卫灰溜溜走了。

      将士们发出低低的欢呼。

      望舒却笑不出来。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朝廷的问责不会停止,公输墨的阴谋还在继续,而他——

      他看向身侧的式微。

      而他现在有了软肋。

      “望舒。”式微忽然叫他,“你在想什么?”

      望舒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我陪你走。”式微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你去哪,我去哪。”

      望舒看着他干净的眼睛,心里那股沉重忽然轻了些。

      是啊,路还长。

      但至少,不是一个人走了。

      他伸手,揉了揉式微的头发:“好。”

      两人并肩站在将台上,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遥远的西域,某座地底深处的机关城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棋子开始动了。”

      “传令下去,启动‘饕餮’计划。”

      “我要那具完美的兵器……和那身珍贵的血脉。”

      黑暗中,齿轮开始转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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