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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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暗黑一片。
窗帘被拉得极紧，不漏一丝光亮，几百本书被凌乱扔在书桌、地板和沙发上。
废纸满地都是，由于门窗紧闭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
手机不知去了哪里。自从墓园回来，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一步，一开始，许多电话打进来，直到两天后手机没电，房间里便彻底安静了。
有几个人重复的锲而不舍找上门来，“千夏”“学姐”“藤森老师”这样叫着，只要不去管，那些声音响了一阵后便消失了。
冰箱里的食物逐渐减少，我厌恶白日出门，便在深夜到便利店。
有一天晚上下雨了，大雨噼里啪啦，我在庭院里游荡，不想进屋，踩着满地雨水狼藉，浑身湿透像个惨白的水中幽灵。
屋内的垃圾越堆越多，到处都是凌乱的杂物。这里变成了一座阴影幢幢的坟墓，我躺在地板和垃圾上，感到爬虫从我的发梢穿过。
我静静闭着眼，听见自己近乎死去的呼吸。
“我爱您。”
仿佛有谁在耳边优雅的低语，带着可怕的蛊惑。
“这样下去，很痛苦不是么——我来救您吧，由我来拯救您。”
“给予我灵魂，我便继续爱您。在我的掌心中，您可以做任何事。您的事业辉煌显赫，钱财滚滚，所有赞美涌来，一切不顺心的事都消弭。我将永远陪伴您，不再孤独。”
“只要您将灵魂给我。”
……那声音不间断的，在我时断时续的睡眠时，在我机械式地进食时，在我坐在庭院的树下时。
就像是在履行祂的承诺，事先给予我一点甜头。从此以后，有一个存在能倾听我的话语，和我一同交谈，清晨午夜，我需要的时候，祂都及时回应我。温柔对待我，亲吻我。
……爱我。
时间一天天过去，房间越加昏暗。
敲门声终于停了。
没有人来找我，被抛弃在这栋阴森屋子里似的，一个与世隔绝孤零零的幽魂，妄图用一己之力去对抗自己创造出的非人之物。
失去了时间的感知，我宛如一具行尸走肉，低垂着头，等待某一刻墓门打开。
“咔噔。”
在我不知道流逝多少的时间里，有一天，门外传来了一道声响。
“吱——”
房门真的被打开。
一束极明亮的光芒，蓦地从外界笼罩而来。我的眼睛太久没有接触光，片刻无法看清来人。
一抹窈窕的身影笔直站在门前，望着我。
冈村响子与我遥遥对视。
我呆住了。
这就像是曾经某个场面的复刻。一个女人站在光明的走廊，另一个女人身处垃圾场似的阴暗房间。
冈村响子踏了进来。
她看着脏乱的房间，闻到了腐败气息，什么表情也没有，把手中的包往地上一放。
然后过来牵住我。
我们绕过成堆的垃圾，她将挡路的空便当盒轻轻踢到一旁，左右看了一圈后，领着我到浴室。
我被放在浴缸里，“唰”地水声伴随蒸腾的雾气朦胧我的视线。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
灵魂出窍般，我在半空看见自己的脸无神又空白，而冈村响子握着洗发水往我头上揉搓，力度很温柔，指腹的温度比我的脸颊更高。
热水顺着发冷的头顶淋下时，身体下意识打了个抖，冈村响子把热水顺着全身浇了一遍，仔细帮我清理身体，然后拿过干毛巾裹住。
她从浴室出去，回来时手里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
我像个人偶般任由她动作，手伸进袖子，她扣上衣扣，帮我翻好衣领，系上皮带。
接着，她把我带到堆满杂物的沙发旁，把上面的杂物扫开，让我坐下。
我呆呆的望着她开始打扫卫生。
对那些脏得发臭的垃圾，她一点脸色也没变，自如地找出垃圾袋分类打包，散落一地的书籍按照就近方式归位，灰尘密布的地板被擦干净，洗衣机不间断的运作，“碰咚”“哐当”，声音无节奏的令人心安的响起，我听着这声音，宛如回到年幼时妈妈在家整理家务，逐渐的，心情安宁平静下来。
一大栋脏乱的房子很难打扫，可冈村响子的耐心很好，有条不紊地进行。她既没有不耐，也没有生气，平淡的将手里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窗外的太阳从东方降到西边，月亮又升起来了。中途她为我做了两次饭，热腾腾的菜进到胃里时，久违的，像是活了过来。
直到很深很深的夜，终于，大部分的家务结束，焕然一新的屋子都有些令我陌生了。
冈村响子在我身旁坐下，仍然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安静的陪我看着被云层半遮的月亮。
……听见了不属于我的、缓慢轻柔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连我的心跳也逐渐共鸣。碰咚，碰咚。
首先恢复知觉的是鼻腔，庭院里的花草香气淡淡地，浮香般萦绕。接着是视线，看见了莹白的月光，以及迟缓的意识到，身旁的人是谁，我曾与她发生过什么。
最后是情感，在这之前，门敲响了，不重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不重要；冈村响子出现在了面前，不重要。
直到现在，这一切的不重要，都逐渐复苏为“重要”。
我刚从极长的睡梦中醒来般，呓语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没有看我，仍是望着月亮，平静道。
“你的朋友，姓九原那位女士，从我们共同住过的那栋公寓物业那里要到了我的电话。”
“……”
“像是从你学妹那儿，曾听过我的名字。孤注之下只能来找我吧。对了，你的门锁被我们撬开了，之后别报警，明天给你换把新的。”
“……”
“现在在想什么？”
“……”回答听起来会像谎言，但我仍轻声道，“什么也没想……”
“是么。”
“……”
庭院中又沉静下来，虫鸣颤颤，月色粼粼。
这一次我不再心慌。魔鬼耳语般的对我笑。
“啊，我的造主，您总是这样，一旦有一丝光明，就能立刻将深渊里的恐惧抛下。可她能待多久？能和您一生都在一起吗？——就像您的朋友，您的学妹，她们都有自己的人生，到最后您仍是孤身一人。您能依靠的，只有我啊。”
“闭嘴。”我没什么感情的说。冈村响子看了我一眼。
魔鬼还在笑，但我把祂坚决地摒除在思考之外。这很简单。于是自墓园以来，祂的声音第一次消失了。
“你看起来像是下了决定。”冈村响子说，“那种不怎么快乐的决定。”
“没有人的人生……是一直快乐的。”我喃喃的，低着头看着布满笔茧的手。“我知道自己软弱，也曾想过不再重蹈覆辙……”
我慢慢捂住脸。
“我讨厌……被人威胁。用爱……如果有谁这样做，我想把他扔掉，一点也不留。”
“……”
“我受够了，被人说爱，于是毫无保留的将自己奉献。我不要再过那样的人生了。”
“但是。”
“……但是，”我咬紧牙，克制眼泪，“真正遇上时，仍然会……动摇。”
为何要将自己与世隔绝地、封锁在这阴暗的屋子中？
因为，因为……
仅此一次也好，我想要感受有谁爱我的现实。
……
冈村响子静静地望着我。
“闭眼睛。”她说。
我闭上眼。一双手从身侧绕来，环抱我的后背，将我压在她的颈间。
“好孩子。”她一下下抚摸我，“能做到这一步，很好。”
我瑟缩了，想要退出她的怀抱。
“动摇、怀疑、恐惧，顺从、放弃思考、交付。我们就是这样被教导长大的。”冈村响子冷静地、近乎冷漠地道，“把一切交给别人就好，只要听话、柔婉、包容，那世界就会爱你。”
“……”
“你曾经是那样，我曾经是那样——你现在想要回到曾经吗？”
我使劲摇头，眼眶发热。
“动摇也没关系，”冈村响子说，“人总是希望能迅速从创伤、腐肉和残疾中走出，而无法忍受回头。有的人回头是重蹈覆辙，有的人回头是不再踏入同一个陷阱。”
“……”
“你选择哪边都好，只要不在往后的人生里无数次后悔。”
冈村响子身上有很淡的、令人怀念的香气。
“人之心就是这样，脆弱、反复、易折，又刚强、坚决、柔韧。”
宛如被火场中拉出，我颤抖着回抱她。
“我并不因你可怜而出现于此。恰恰相反，是因你的勇气——因为你，我重获新生。”
我曾被她固执地拉住，不被父亲拖走。也曾被她送花，赠与礼物。
“所以现在，你也活过来吧。”
移栽而来的天人唐草，在庭院里静静摇曳。
“像个最平凡最普通的人那样，去斗争、去反抗，以此证明，你的生命无穷无尽。”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