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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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村响子临走前，告诉了我九原记者和百目鬼学妹的担忧。
或许是认为，她们有自己的立场，无法客观的宽慰我，因而求助冈村响子。
从结果上来说，即使我一开始便做好打算，冈村响子的到来也令我受到温暖的鼓舞。
手中是翻阅过无数次的单行本。我把出道以来所画的漫画一本本放好。
最初是出道作的短篇，好稚嫩啊，现在倒回去看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然后就是《一百次轮回》，九成的剧情是竹下编辑控制，接着是《黄泉狭间》，从设定到故事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想的。
我收拾到一半，靠着书架坐下来，重新仔仔细细地看起《黄泉狭间》。
【“你为什么会出现？”
格子裙的少女扭身逃跑前，忍不住回首望祂。
魔鬼对她微笑。
“你呼唤了我，全心全意，仅此而已。”】
阳光爬过木地板，缓缓流淌而来。
【“哥哥，你会跳舞吗？”
亮黄色皮鞋的小女孩被魔鬼牵着手心转圈。
“为了你，当然。”】
鸟鸣悠扬婉转，天气真好啊。
【“这就是我想要的，用记忆来换也没关系。”
被血泊包围的男学生，安宁沉睡于狰狞尸体中央。
魔鬼含着笑意。
“那么，如你所愿。”】
世界照常运转着。
【“哥哥……你要代替我成为杀人犯吗？”
“……”】
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有人被杀，有人复仇。血与仇恨连绵不休，刻骨铭心。
我抚摸着书页，有那么一会，大脑放空，接着，对除我外空无一人的房间问道。
“我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
漆黑的空间扭曲，一道身影显现。
祂沉默不语，只看着我。
“因为我希望有谁陪在身边……有谁爱我。你出现了，被我掌控……按你的性格来说，应当会觉得厌恶吧。”
我回望祂。
“抱歉。”
“这有什么。”我的魔鬼狡猾道，“既然您将我创造出，我的一切归属于您，毫无问题。”
“只要我将灵魂交给你。”
“只要您将灵魂交给我。”
我沉默了一会。
“如果……灵魂给你，”我抚摸书页，手指划过封面上祂的脸庞，“我就不能再掌握你的生死了？”
“这就要看您怎么想了，”魔鬼巧舌如簧道，“我当然被您掌握，您看，我爱着您不是么，您想要我去做什么，自然无不满足，何必要掌握生死？”
我有点想微笑。这对话就宛如一个婚前发誓的丈夫，一定会妻子好，但当妻子真的成为了家庭主妇，便不得不仰仗丈夫鼻息，曾经的承诺烟消云散。
一只被人供养的金丝鸟得到了礼物，是如同给予宠物的恩赐，算什么爱？
……不过，我微微有些失神，这想法可以变成下部漫画的素材呢。大概读者会刷“我可以请让我当金丝鸟吧”。
因为想到了漫画，我不由得露出一丝真心的笑。
魔鬼止住话语，仔细的端详我的脸色。
“人类的心对我而言很难揣测，您的尤甚。”祂对我勾起唇角，露出尖牙，“和我这样的深渊产物交谈也是值得高兴的事么？”
“……”
我慢慢的把书放回身后的书架，慢慢站起来，慢慢抚平并不乱的衣角，借由这些毫无意义的动作，积攒面对自我的勇气。
“我很感谢你……真的，你的出现让我觉得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我的漫画，以及你真实帮助到的那些人。”
魔鬼收敛了笑，用那张英俊的、美丽的假面平平望我。
“……可是与此同时，也造成了大量的无辜者丧生。利用你的力量攫取权力，或者通过信仰你咒杀他人。你不在乎那些事的善恶，只要令你饱餐。”
“而这也是您的罪恶。”
在指出我的错误的这一瞬间，祂看起来如同从深渊中爬出的野兽，用人皮掩饰异常。
“当然了，您是不知情的，这多可怜，无辜的茫然的小鸟，被未知的暴风雨淋得发抖，尚不知晓召唤这场暴雨的正是自己。”
“……”
“可是没关系，我原谅您。所有人都指责您是杀人犯也没关系，只有我原谅您。我爱您。”
祂撕开漆黑外表下宛如岩浆般的狰狞内在，冲我咧嘴而笑。
“否则我怎么会出现？那令人厌恶地、巨量索求的爱——让我不得不现身于您身前，命运掌握在您的一念之间。”
祂彬彬有礼冲我伸出右手。
“给予我灵魂——您便能忘却一切的罪恶，同时得到一个完美无缺的爱人——很划算，不是么？再没有比这更符合您心意的交换了。”
“……”
我愣怔望着祂，有些出神。
……啊，这确实听起来很好，我可以逃避过错，对我成为共犯一事视而不见。
因为……根本没有其他两全的做法啊。
让祂消失，可这样就救不了那些正当的复仇者。
让祂存在，可这样依然存在害死无辜者的可能。
又或者，祂每收到一次复仇的请求，就由我来决定是否成交。
但该如何去衡量复仇的尺度？我并非命运女神，能将人的罪恶放在天平上秤量，施以同等的惩罚。这个人杀了人，该不该死，那个人杀了人，该不该死？
我杀了人，该不该死？
“……”
落地窗的外面，近日连绵的好天气。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魔鬼站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那样优雅、温柔、似乎满怀爱意的望着我。
漆黑的衣着、漆黑的发色、漆黑的影子。
白色的脸颊、白色的手指、白色的衬衣。
我用了最细致最精美的线条来描绘祂的外表，赋予旁人求而不得的力量，寄托我不可言说的希冀。
奥登说——
【她必死，有罪，但对我来说
却是完全的美丽】
“……我思考了很久，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我的灵魂。”
祂曾认为我的绝望与仇恨并不纯粹，无法交易。但是，祂又索要我的灵魂。
是不是意味着……以“交易”而言，有纯粹的要求。而“交换”，却不需要。
我想要什么，便能去“交换”什么。
“在知道你爱我的那刻，我做好了决定。”
我抬起头，静静的直视祂。
“灵魂不行，我要用它去证明我的生命——换一个吧，换一个，我将记忆给你。
“从现在，我把漫画完结，‘夏’封笔不再画。
“《黄泉狭间》自此结局。
“你即将自由的、不被人掌控的活下去。
“与此相对……”
宛如落笔般的不刊之书，来自深渊的风声猎猎作响，魔鬼的身躯扭曲虚渺、又不断被塑造成型。
祂高高在上，无所不能。认为普通人离祂很远，于是轻蔑世人，就像那些世间有权有势的人，认为自己与贫者已经是两个物种。但祂更超过，祂没有血亲也没有好友，谁也不令祂动摇。
这不能怪祂。这是我的设定，是我的错误。
所以我要把祂从深渊中拉出。
“……！”
意识到某种不详即将降临，魔鬼猛地向我伸出利爪——
我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我对祂所有的爱与祝福。
“——我要交换你的心！”
如同利刃直插心脏，我那永远从容不迫、带着微笑假面的魔鬼，终于露出了一瞬的惊异。
“我将‘人之心’换与你！”
迄今为止，那些曾与祂交换灵魂的人类，作为代价，记忆被吞噬，祂毫无触动。
但这从此也将终结！
“爱、恨、痛苦、善良、贪婪、同情、绝望、快乐、欢欣、恐惧……我全都给予你！！”
让祂也深陷痛苦、绝望和求而不得，感受温柔、善意和心满意足！
“由你来判定何种复仇应当成立！”
祂仓皇的抱住身躯，深渊碎裂，金色的阳光水流般淌来浸润祂的双足。
“您……！”
我不管不顾的高喝，声音尖锐到近乎撕裂。
“被你轻视万分的‘人之心’，将永远留在你的躯体中！”
我终于看见祂失控的、宛如人类般的神情了！
“我的造物啊，我将你带到这世上，未曾教会你爱、也未曾告知你何为真正的正义！”
“我失职而草率，步入我的父亲后尘——但我确实，没有想过你当真降临。”
庞大的、被吞吃的记忆此刻汹涌地化作彗星，在魔鬼体内接连爆炸。巨大而从未体会过的情感一波一波翻涌淹没，甚至让祂不得不半跪在地上，用以支撑发抖的躯体。
而我双眼含泪。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这世上，你是我最完美而引以为豪的造物！因此，我相信你！
“拥有了人之心，你一定能懂得……我为何将你创造于世。”
在深夜、在清晨，我缩在狭窄的椅子上，翻阅那么多那么多充满鲜血的刑事卷宗。
情杀、毒杀、自杀、他杀……人世间哪里都有不甘，哪里都有血泪。
“人世无法拯救他们，而你可以。”
祂是我无法言说的希冀，是死者冤魂的告慰——
魔鬼近乎悲鸣地嘶吼，挣扎着扑上来，那隔绝于人世的从容再找寻不见。
“——闭嘴！”
祂惨白着脸：“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的喉咙被祂死死扼住，无法克制地露出惨笑。
“现在……你也和那些复仇者一个模样了。”
我艰涩地挤出声音。
“变成自己曾瞧不起的人，很难看吗，很丢脸吗？可人在陷入仇恨时就是这样啊，哪还有力气保持体面。他们声嘶力竭怀着血恨，想得到一个公平……一个安宁。”
我伸手去摸祂的脸，眼泪不断。
“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闭嘴！”
祂喑哑着，喘着粗气急促呼吸，像个真正的人那样被过载情绪挤压而显出濒临崩溃。
“——闭嘴！”
我反握住祂的冰冷手腕。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正确’的复仇！！”
那一刻，如同胸膛被活生生剖开，祂露出疼痛的神情。
祂想要吐出刻骨的咒骂、想要指责我的擅行、又想用那能言善辩的舌头引诱我撤销“设定”——可祂怎么能做到？
祂已经懂得了此刻落在手背的眼泪究竟代表什么意义！理解了曾经居高临下嘲笑的爱恨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是何种的真切！
祂被我真真正正从深渊中拉出——为了我那曾经可笑的滑稽正义和血债血偿！
……魔鬼跌跌撞撞松开我，后退到阴影中。
“……我绝不按你的话去做。”
祂咬牙切齿赌咒。
“一定要你的‘正确’徒劳无功！你在无知无觉中历经那些无辜者的死，我要让他们的冤魂对你纠缠不休！”
“你绝对会按我的话去做。”
我低声喃喃，目不转睛望祂，“……因为是我把你创造出来……你的身上，不可避免带有我的印记。我是何种人，你就不得不是那种思想的具现……”
如果我恶毒或俗气，我是掩饰不了的……我的心灵只要有一点毛病，都瞒不过我画的东西，不管我用什么花招、什么手段、什么办法。
同样——为了追求“公平”与“正义”，我让祂诞生。
那么祂一定也会那样。
“……”
仿佛被剧烈的痛苦割伤内部，魔鬼震惊、疼痛而仇恨地盯住我。
现在被扭曲心灵的变成了祂，祂绝不愿顺从一个渺小人类，绝不甘心就这样轻易认输……
可祂哪里能够防备反复无常的人心：我既不愿屈从于祂，也不愿祂继续在吞噬无辜者的罪行中继续行进。
“从此刻起，翻涌在你那激烈搏动的心脏中的，是那些你过去从未体会、而未来时刻伴随的纷繁情感。哪怕再厌恶也请接受它。这是我给予你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礼物。”
“你把这些无用的东西当做礼物！！”
祂被撕裂般的情感挤压得疼痛难忍，咬牙道，“我的造主，你当真知道如何将完美之物毁灭——”
这指责令我哽咽，慢慢闭上眼。
“若你不曾成真，便能永远完美……因为人世间的生物，哪能不在泥里打滚。”
祂的那张英俊假面随着漆黑的碎片逐步斑驳脱落，仿佛被内部狰狞跳动的心脏撕裂了岌岌可危的外表。
有片刻间，祂看起来想将我扼死，可疼痛超过了躯体所能承受的极限，祂无法继续停留下去。
我想拥抱祂——非常的奇怪，在这杀意般的仇恨中，我想抱抱我的造物。因我而诞生，却被我接连赋予完全相反的、超越人的力量与困于人的心。
——可祂并不给我这个机会。
在最后一刻，祂也仿佛仍抱着对我极其的仇恨那般，鲜血淋漓似的拒绝。
剧烈的风自紧闭的房中呼啸而起，将书页翻得哗啦作响，窗帘被高高扬起，狂猎得让人睁不开眼的诡异之风徘徊许久才不甘散去。
“……”
我茫然的环顾四周。
阳光此时终于从廊脚爬到客厅，我被忽如其来的灿烂光芒笼罩一身。
空间里空空荡荡……除了我谁都不在。
很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本来也不应该有别人呀，百目鬼学妹才旅游回来，正在学校准备考试，九原记者忙着报道，今天只有我在家。
奇异的，大脑仿佛多了一片空白。
但无论怎么想，也不认为自己忘了什么。
……房间好乱。
思及小林编辑和百目鬼学妹或许明日会来，我捋起袖子将乱糟糟的杂物和书籍归类放好。
脸上湿漉漉的，我停下动作疑惑的擦去。
摸到了满手眼泪。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