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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   我刚开始没有放在心上,对于联系不上九原记者这件事。

      她是记者,当然很忙碌,说不定在我赶稿时,她又到哪里去找别的新闻。

      因此早上没有打通她的电话,我也没有着急,和百目鬼学妹先把最新话继续完成。之前由于入院,上月的月刊开了天窗,好在也算是多了些时间出来慢慢画。

      到下午时我就感到不对——九原记者还没有给我回电话。这不像她的作风,哪怕当时没有接到,她只要看到电话都一定会回。

      不知为何,那天与她在寿司店时徘徊的阴影笼罩她的面容那一幕又再次浮现我的脑海。

      我匆匆和百目鬼学妹说了一声便奔出家门。我想她一定是在公司,可当我问起她的办公室时,前台告诉我。

      “九原小姐已经不在本司工作了。”

      我愕然:“什么?”

      前台说,昨天上午,九原记者就被解雇了。

      仿佛一盆冷水向我泼来,我茫然的问:“解雇……为什么?她的工作有什么差错吗?”

      前台公式化的答道:“双方是友好的结束,也祝愿九原小姐有更好的就职。”

      我大惑不解,同时不安更深了。

      我不敢说我很了解九原记者,但她是这样一个热爱工作的人,她爱记者这个行业如同我爱漫画,我不能想象失去了这份工作她该怎么办。她有下家可以继续吗?她找到更好的公司了吗?

      我相信……我让自己去相信,九原记者那样优秀,从事记者这份职业以来,多年的打拼令她有非常广泛的人脉与出类拔萃的能力,我认为她只是一时换了工作太忙,因此没来得及告诉我。

      可昨晚的画面一直在我脑中盘旋。她说,“……这样我就没有担心的了。”

      我害怕极了,却又不敢去深想究竟为何害怕。我匆忙打车去她家——没有人在。

      我试图从窗子看里面的情况,甚至从二楼的树旁翻进去,空荡荡的房间毫无人气。

      冷汗愈加布满我的后背,我不得不再到异町的巷子里,椿婆婆瞧见我,冲我热情的打招呼,可九原记者不在。

      我不敢跟椿婆婆说太多,怕眼泪真的夺眶而出,匆匆两句后奔向下一个地方。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对她是多么的无知——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的全名,不知道她常去的地方有哪些,也不知道她的生活。

      这就像是过去的错误再次赤|裸裸的摊开在我面前。继树里之后,我又在另一个朋友陷入泥淖时无计可施。

      我那时站在人来人往的热闹长街上,只差一秒就蹲下来痛哭。
      但我忍住了,我使劲掐自己的掌心,把眼泪憋回去。我有什么资格哭?树里没有在我面前哭过,九原记者也从未对我展露软弱,我凭什么去哭?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我不断对自己说,想一想,她会去的地方?
      假如我是她,我被出版社扫地出门,这偌大的城市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最后想要在这里见到的会是什么?

      ……假如我是她。
      我是九原记者。
      我是如此爱着这座城市,爱着在我手下一篇篇成型的文章。

      ……我悚然一惊。

      此时正是傍晚的高峰期,路上全是拥挤的车辆,我不敢打车,飞速朝一个方向跑去。

      公司——当然只可能是能见到公司的地方!!

      我跑得那样拼命,连肺部都险些燃烧起来,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声和砰咚砰咚的耳膜鼓动,身边一切的人影飞快的掠过,直到我在河边望见了她!

      在公司前方那条蜿蜒的河流前,她站在桥洞的阴影下,静静的注视着河流。

      黄昏逐渐的被夜色覆盖,她纤瘦的身躯前倾。

      “咚——”

      就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落入河中,湍急的河水迅速吞没了她。

      “不要!”

      我尖叫一声,仓皇的滑下河边缓坡,猛地被石头绊倒,泥地擦破我的额头,我连滚带爬的向河中跳下。

      冷浸的河水一下淹没我的头顶,我呛咳一声,拼尽全力向河中小小的飘荡的身躯够去——

      河水太冷了,让我忍不住浑身发颤,险些自己都被卷入深处!我拼了命的不断向她游去,水流汹涌的淹没她,让她如同一片可怜的落叶随波起伏。

      我忘记了一切身周的视野,眼中只看得见她,她青白的脖颈,紧闭的双眼和因溺水而痛苦扭曲的脸庞。

      树里、树里!我发疯似的默念我那已死去的朋友,希冀从她的名字中获取微薄的力量和勇气!我的双手冷得发抖,求生欲再三警告要我抛弃那自寻死路之人,赶紧回到安全的岸上。

      ——可我已经软弱这么久了!二十年的时间我不断抛弃不断逃避,远远躲开一切可能动摇我的心的事物!我可耻的从未直视某人!从未将自己的心剖开面对某人!
      我是那样的可怜,犹豫和后悔几乎充斥着我过去的所有人生,我短暂的拥有过爱,然后在更长久的岁月里被爱所伤害。我不敢面对可怜的自己,也不敢承认我不被人所爱!

      而我现在只有这一丁点的勇气!由已死的朋友所赠予我!

      难道我要将这最后的一点礼物也抛却脑后,换来与过去同样的重新缩回壳中的日子吗?!

      “九原记者——”

      我奋力向她靠拢,大声嘶喊她的名字。

      “九原记者!!九原记者!!!!”

      她的身躯不断被水流撞击,我离她越来越近——

      “看着我!!还没结束!”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摇晃,带着哭腔嘶吼。

      “还没有结束!!”

      她的身躯在河中浮浮沉沉,像是要挣脱那样从我臂膀中滑落。

      而我大声道:“你的报道还没有发出来!除你之外谁都没有看见!你甘心吗?你甘心吗?!!!”

      你所热爱的一切就要这样轻易消失了——你甘心吗?!!!

      “……咳!”

      九原记者猛地挣扎了一下,死死掐住我的肩膀。她的眼眶通红,带着绝望。

      而我在往下陷,河水将我卷下,快要吞没掉我。

      大约有那么一刻,九原记者想要放弃。因为她松开了我的手。

      但我比她淹得更深,很快河水没过我的头顶——当我快要窒息之时,一只手牢牢抓住我的胳膊。

      “……!!”

      九原记者一言不发的抱住我的上半身,拖着我往前奋力。

      河水冰冷刺骨,我和她一起用尽最后的力气朝岸边游去,直到上了岸,两人都剧烈的呛咳起来,我尚好些,她入水时间更久,险些把内脏都吐出来的干呕。

      “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我无法忍受的抓住她,冷风吹得我发抖,我紧紧抱住她带着哭腔质问。

      “为什么要跳下去?!如果我再晚些看见你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想,你让我怎么看待你的死?!是因为我吗,因为有人威胁你,你被辞退和我有关?”

      我悔恨不已,认为自己罪责深重。那些潜入危险区域调查真相的记者有多少暴毙或“自杀”,难道我一点也不知道吗?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让她不得不离开心爱的工作……让她走上绝路,我该怎么去弥补才好?!

      一双冰冷的手臂慢慢的抱住我,这时我才发现她也在发抖。

      “……不是啊,千夏,不是这样的。”

      我听见九原记者的声音没有情感那般死寂,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顺着衣领落入我的肩膀。

      “和你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我抽噎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帮你吗?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她摇摇头,眼泪更多的落下,可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不是你能为我做的事。谁也没法为我做到。”

      我想改变她不知为何如此悲观的语调,我说:“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能……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她甚至有些失笑。

      我对这样的她太害怕了,就像因为我差点死去而令她活过来,现在我活下来,她又坚定死念了。

      我更紧的抱住她,试图用袖子擦干她那不断滑落的泪水。

      “别哭,你别哭……”我撑出一个难看的笑,“我、我很没用,但是我一定可以……一定有什么能让我为你做到的。你说我是你的朋友……”

      千夏。会这样叫我名字的,现在只有九原记者一个人了。

      我颤抖的观察她的表情。
      “我想为你做什么,求你,别放弃,请让我为你……”

      “……”九原记者沉默后笑一下,“……你想帮我?”

      我很难形容那笑的含义,只觉得伤心。她语调奇异的,甚至用一种玩笑般的语气说。

      “那你能把我变成男人吗,千夏?”

      我愣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断下落。

      “……我二十二岁时从事这个行业,在这过程中我认识了许多人,包括你。”

      她把我的眼泪一遍遍擦掉,现在换成她来安慰我。

      “线人和警察是我最常打交道的,记者有不少不成文的规矩:怎样去保护自己的线人,怎么和警察打好关系……我对异町二十六名警官的名字和家庭关系倒背如流,我知道哪家有几个小孩,那些孩子们喜欢什么——因为通常,你能和警官的孩子打好关系,那他们的妻子就会对你有好感,间接的,你就能得到那名警官的好感。”

      在叙述这些时,九原记者渐渐停止了哭,语气变得客观冷静,就像她无数次的报道那样。

      “记者能做到的事很多,假如你的专长是环境方面,那么你能推动当地环保政策的落地;假如对残障人士关切,那么他们的生活条件能得以改善;假如瞩目犯罪问题,社会的资源就会无意识的倾斜而来——这些倾斜能帮助许多人。

      “我对这份工作自豪,千夏,我能够出入豪华的上流派对,也伪装成残疾人混入□□,我和抗议的村民一起拉横幅上法庭,也背上失怙的孩子一家家找收养人。

      “我从没有觉得我是个女人会阻碍工作,我倒觉得我是个女人,能做更多的事。

      “只是别人并不这样想。同事的闲言碎语太多了,他们问我为什么还赖在公司,问我是不是没人要。他们不愿意给我应有的薪水,也不愿意给予我更好的岗位。晚我一年进来的男性后辈已经做到部门主任,而我知道他比不上我。”

      她讽刺的笑道,“我没有在嫉妒他,我知道我非常的优秀。然而啊,千夏,我看见那些来应聘的新人,她们满怀憧憬,想要在这一行做出成绩。却不知道她们面前的女人已经几乎抵达了终点,最终也只能派去做杂活。”

      “调令把我赶出新闻部,调到人力资源部。我起初不敢相信,我以为是我的工作出了差错。我甚至在那时候还认为仅仅只是我的能力问题——然后他们说,因为我迟早要结婚。结了婚的女人都会退出职场。

      “我知道这件事,我当然知道,我就是做这一行的。每年寿退社的女性人数有多少我一清二楚——没有必要培养女人,没有必要给女人工作资源,因为她们会比男人更早的退出。我真的很能理解公司的做法。

      “我只是不能接受……我为了工作放弃了一切的生活,我不准备结婚,也不准备要孩子。我不比任何一个男人差。但他们说,你是女人,所以你不能再做这一行了。”

      她冲我笑笑,眼泪蓦地落下来。

      “我怎么能甘心,我的报道还没有发表……我怎么会甘心?可没有人需要我。‘九原记者’这个身份已经彻底死了,你认为我还有活下去的意义吗,千夏?如果你不能以漫画家的身份存在,你还会活下去吗?”

      我使劲摇头,哽咽的喘不上气。

      而她冰冷的手指抚摸过我的脸颊。

      “我愤恨不已,想要去杀了谁——我再也不能嘲笑那些皈依教派的愚人了,因为我也一样——我真想找个随便谁也好,去对他复仇!让他也尝尝我痛苦的滋味!”

      “我想复仇,千夏。可我要对谁报复呢?”

      她俯身靠上我的肩膀,滚烫的眼泪再次盈满我的皮肤。她咬牙切齿的反复问我。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去对谁复仇才好?”

      仿佛有一把火焰顺着她的眼泪燃烧到心脏,把我的五脏六腑都烧得疼痛,我想大喊,为她感到不甘,凭什么——凭什么!!

      我见过她凌晨去追查一件应召女被谋杀的案子,是她为警方提供了关键的线索!我也从椿婆婆那里听到无数次老人们对她的感谢!我知道她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我知道她为了弱者如何奔波!!
      她去和乞丐挤在一起,去危险的偷渡工厂卧底!她忍受旁人的侮辱和不理解,一次又一次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她帮助的人数不胜数——最后却竟然要被她所热爱的逼上绝路!!

      她紧紧靠在我身上,哭得浑身发颤。她那样伤心愤恨,那样不甘心,可是连哭都忍着不发出声!

      我用力抱着她,祈求能够给予这瘦弱的身躯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

      我不再哭了,我想起我的老师、我的邻居、我的学妹。我想起我那死去的朋友,想起一直以来被人世拯救的我。

      “还没有结束!!”

      我眼眶通红的大喊,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支撑她那样用力。

      “还没有完,去想一想你的报道!过去所有被你帮助过的人们!”

      “他们绝不会允许你这样的人轻易去死!”

      那个挡在冈村响子面前的我又回来了,无尽的勇气充盈我的身躯。

      “还没有结束,被辞退了又怎么样、没有别的公司愿意接纳你又怎么样?你是九原记者,我所认识的最优秀的记者,谁也不能否认你的能力!”

      人在死亡面前微渺如蝼蚁,我抱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女人,犹如与死神争夺蝼蚁的烛火,自不量力声嘶力竭。

      “为什么一定要去靠别人?!为什么一定要别人的承认?那种烂公司丢掉最好!我——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在意别人的看法?”

      九原记者愣愣望着我。豆大的泪珠从她脸庞不断滚下。

      我去握她的手,声音发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胸有成竹。

      “那种混蛋公司根本配不上你,你值得最好的!没错、我们单飞!没有报刊发行渠道就走线上新闻,没有公司就自己成立公司,想报道什么就报道什么!你这样的人做什么不会成功?!”

      我越说越大声,像一个想用异想天开的主意与死神拉锯的笨蛋。

      “你是日本最优秀的记者,没有之一!我说没有就是没有!!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让那些有眼无珠的坏家伙得逞?除了死再没有可以打败我们的,所以不可以去死!!”

      握住九原记者的手越来越凉,我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所以……不可以去死!”

      “……”

      九原记者的嘴唇慢慢恢复血色,她像是想要对我笑,却仍然在哭。

      “我自己……去做。”

      “没错,”我露出哭一样难看的表情,“难道你做不到吗?我认识的……不管怎样困难都不会打倒的九原记者,会说做不到吗?”

      “……”

      我听见她很小声的、像担心惊醒什么似的自语。

      “我……能做到?”

      “为什么不?”

      抓着我的手越收越紧,她逐渐蜷缩起来,额头抵在我跪坐的膝盖上。

      滚烫的液体不断浸入我的长裤。

      “报纸……”她颤抖的、困难的一字一句道,“……在老鼠事件里喋喋不休……对死人的事却只字不提。”

      她沉沉的喘气,不让我看她哭到扭曲的脸。

      “原因是老鼠死在大街上……而人却死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

      我抚摸她湿透的长发,感到眼眶发热。

      “千夏……我不要做报导老鼠的记者,而要做报导死人的记者……”

      “嗯!”

      这全日本最优秀的记者伏在我的膝上,失声痛哭。

      她的哭声那样悲切,我也险些跟着大哭起来。但在这一刻,我忍住了。

      我试着努力,对她露出一个带泪的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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