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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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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原记者带我去了她的家,说是资料都放在那里。
她住在偏远接近郊区的地方,我随着她越走,心中的诧异也越深。我说过,九原记者是极优秀的,在报刊杂志中有很高的声望,我以为这样的人哪怕没有市中心的独栋别墅,起码也是地段优越的多层公寓。
我万没有想过,她的房子在市区以外通勤需要一个半小时的地方,外观破旧,踩在楼梯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旁边住户出来扔垃圾时冷漠的望了我们一眼。
“拖鞋在这边。”
我跟着九原记者进门,眼前的景象又一次使我吃惊:由于整间屋子是一居室,卫浴和厨房在另外的隔间,因而一眼就能把卧室和客厅餐厅集为一体的空间看完。
外表那样陈旧的屋子里放满了奢侈品牌,阿玛尼的大衣和江诗丹顿的手表被随意搭在椅背上,古驰的包包挂了一整排,化妆台上摆满lv的香水。但在另一边,破破烂烂的外套和宽大的裤子,加上一些假发与黑色帽子被堆到一处。
这让我有点摸不清状况。她为我端来茶,又走到工作桌旁翻找些什么。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高级香水的气息,一叠照片和资料被放到面前。
“招待不周,你别介意。”她说。
“不不,哪里,是我打扰了。”我急忙道,接着在她的示意下拿起,“这是……?”
“我收集到的资料,接下来好好的听我说,千夏。”
不知道是不是白日的工作,九原记者的声音里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她的神情非常坚定,像是闪烁着微光的烛火。我曾许多次见过这个表情,每一次都是重要的新闻,每一次都为一些人带去了改变。
以我和她的关系可以直接跳过寒暄和铺垫,她开门见山的直接问。
“你对大桥先生的看法是什么?”
“我……”我回想起前几日的会面,犹豫道,“我认为大桥先生没有什么坏心……因为,你看,那个教派没有做坏事呀。”
出于羞耻心我实在不好意思把狭间派的名字说出来。九原记者望着我的脸庞,露出一点笑。
那笑里藏着叹息,她说:“你太容易听信别人了,千夏。对你哭着说几句好话,你就会体谅——你见过许多刑事卷宗,也懂得被人利用的滋味——对不起,千夏,我没有监视你的意思,只是你知道,做我们这行的,总有许多情报,哪怕不想知道也会传到耳朵里。
“你直到现在也保持着善良,这让我很欣慰,真的,我这些年见了太多让人糟心的事,每每这种时候,我想起你,就觉得我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啊……把话题拉回来吧。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按照时间线来讲述或许更清楚些。”
她也拿过一本资料册,但并没有看,手指抚摸纸页。
“除了先前和你说过,帖子里一个母亲认定同事是儿子失踪的罪魁祸首外,还有同时期发现的另一个帖子。”
那个帖子讲述了邻居家叔叔的故事。他家以前有位老人被酒驾的司机撞死,司机关了几年后放出来。前阵子,听说了司机同样车祸身亡的消息。他跟着家人拜访邻居时,发现那个叔叔根本就忘记有过这件事。
“这让他联想到你的漫画,于是开玩笑的发出来。刚看到时我并没有当真,直到我听说竟然有教派假借漫画的名义去传教。
“当时这件事是另一个记者在跟,是我的后辈。他查到了大桥道三的身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在两个月后,他辞去了记者的工作,加入了狭间派。”
“我的后辈是个很认真的人,会发生这样的事在我看来疑点重重,于是我亲自来调查。我去找了所有网上相关的帖子和线索,一家家的访问,了解他们的情况花了我将近四个月的时间。加上你的关系,千夏,非常庆幸大桥道三愿意和我们见面,因为在这之前他拒绝了我超过七次——你最近换房子了。”
这话题转换得猝不及防,我迷惑的点头:“啊……是。”
“买在中心位置,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是……”
“那你认为,狭间派在市中心有十栋以上的房产,这些钱他们是怎么来的?”
我被当头一击,结结巴巴:“大、大桥先生不是说都是捐赠……吗?”
“捐赠市中心的这么多房产?千夏,你是漫画家,你对社会新闻和人的情感有很深的了解,你告诉我,这是可能的吗?”
“……”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新闻里连为了教派杀掉自己血亲的教徒都有,那么愿意捐掉房产的富豪也不是不……
我闭了闭眼,冷汗从背心浸透。
——确实不可能。
我看社会新闻,看心理研究,为了让我的人物真实,我对所能接触的所有人都仔细而小心翼翼的观察。
我见过富豪,在漫画家都无足轻重的宴会上。他们的言语得体又随意,看我们的目光总是一个样:他们并不把我们当做人,而是当做一件能赚钱的货物来看待。
他们的中心总是自己,愿意付出情感的对象总是少之又少。因为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确实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如果花费钱去买感情,那就本末倒置了。
我发现在情杀和爱恨相间的新闻中,总是平凡人出现得更多些。富豪的豪门恩怨总与钱脱不了关系——他们的纠葛中哪怕有感情,也更以利益为重。
因此,如果说有一个普通人对宗教沉迷至极,愿意献上一切金钱,这我是相信的。可要说一个富豪信仰某个教派,却很可疑,因为教派往往是富豪团体的赚钱工具,他们比谁都更清楚宗教的欺骗性质。
九原记者道:“我恐怕这是狭间派的洗钱手段之一,藉由宗教的幌子,把来路不明的钱和房产汇聚起来捐赠,最终回到实际控制人手里——大桥道三应当只是放在面上的障眼法。”
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性质和信仰原因,宗教和慈善组织的账是最难查的,大部分税务局都不做这种事,或者说没法做。
通常能壮大的宗教背后总有财阀富豪或政府高官的影子,而且哪怕查出来路不明的钱,别人非说这就是匿名捐赠,不可透露来源,能怎么办?
“狭间派用了很聪明的做法——尽管在外人看来非常可笑。”九原记者的声音客观又冷静,“谁会相信漫画的剧情成真呢?假托漫画,把宗教的性质变得泛娱乐,再用一些洗脑的手段——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千夏,哪怕吉祥物是一只蟑螂,那群家伙也能让教徒们对它顶礼膜拜。”
我:……
我:……我信。
九原记者的声音像是把情感抽脱出来,冷静的叙述事件。
“活在世上,谁没有一些不甘愤恨之事呢?《黄泉狭间》的销量能在恐怖漫画里跻身前列,也是因为它抓住了大部分人的心理——‘我想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因而这个教义是有市场的。”
对……对,按照九原记者的说法,这是个可行的法子。
可我仍然有不解之处,我确实是收到了教徒的鲜花和感谢信的呀!
“那些说与魔鬼交易的帖子和教徒又是怎么回事呢?”
九原记者从资料里抽了几张银行流水给我。
“发帖子的人很多,但你身边有人真的发生这种事吗?我一一去拜访他们,是的,每一家都有人声称自己忘记了。有一些是博人眼球,一听故事就是假的。有一些装得非常像,如果不是大桥道三的多此一举,几乎没有破绽。”
“多此一举?”
“说自己与魔鬼交易的家庭,都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转账。我让银行的朋友帮忙查他们的流水记录,来源都是狭间派的账户……只要撒一个无关紧要的谎言,既能把教派壮大,又能得到一笔钱,谁不这么做呢。”
看见那些详细的流水记录,我已然相信了大半。
“那、那他说要把房产和钱给我?”
“你会要吗?”不等我回答,九原记者继续道,“你要也没关系,你是公众人物,一旦有丑闻,尤其是这种涉及教派、并且近似于收受贿赂的丑闻,你的名声和事业就完了。”
……而且我还不能找他们索赔肖像权和版权,因为他们没有光明正大的使用,只是口头传教!
想清楚这一茬,我把头磕在桌面上。
“呜……所以说为什么要用魔鬼的名义啦!”
太倒霉了吧!为什么不学学飞天意面教那样,反正都只是洗钱工具,直接用番茄咖喱饭做教名不也是一样的作用吗!!
“……这种时候还在心疼自己的漫画角色呢,千夏。”九原记者失笑着摸摸我的头,“但这些都不是整件事的重点。”
“这还不是?”我吃惊了。
“你知道他们洗钱的来源是什么吗?我是说,他们通过什么来挣钱?”
我老实的摇头。
九原记者对我鼓励的笑笑。
“你知道的,你再想想,千夏。”
这么一说我反倒疑惑了,仔仔细细的试图去想。赚钱的东西……什么赚钱,自古以来暴利的生意就那么几样。
‘不要吃大桥道三递来的任何食物’——九原记者曾这样告诫我。
“……”我难以置信的猛地抬头,手指颤抖的做了一个注射的动作,“是……是这个?”
她神情凝重的点头,肯定我的猜测。
“大约半年前流行起来,教徒里有几家和地下生意关联着,我混进去打听到了这些消息。”
“半年前就……?!”
“没错,那些东西有致幻性,使人神经兴奋,我猜测大约不少教徒都吸食过,因而他们看待你时状态亢奋极端,应当有许多幻觉同时作用于他们的大脑。”
我一下站起来!焦虑不安的咬着指甲。
“这、这需要报警吧?!但是警方对这个管得宽松,假如大桥先生有这方面的关系,很有可能被放过……这些东西的流行根本就禁止不了,从来没停过,可总不能放任不管……!”
对了,既然九原记者来找我,她一定有了办法!
“你会把这件事披露出来吗?”我脱口而出,随即立刻不好意思的住嘴。
问了多余的事啊。从认识九原记者以来,不管是椿婆婆那样无人关注的边缘老人,还是想要呼吁的被害者家属,亦或是逼问闹出人命的高官之子,她一直奔波在为弱者发声的路上,因为她而直接或间接得救的人数不胜数,她比一无是处的我更具有价值。
我换了另一个问题:“这件事需要我做什么吗?”
九原记者似乎因为我上一个问题而微微放空了,过了几秒才回神。
“啊……嗯,没有什么。”
我愈加疑惑了:“不是为了这件事才让我参与进来吗?”
和大桥道三联系,让九原记者能够以第一视角从大半天的交流里捕捉他的言语漏洞,以此印证她的猜测。现在连狭间派转账给教徒的证据都有,还把这些给我看……
九原记者对我露出一个笑:“不,不是为了这个……实话说吧,千夏,因为我担心你,假使你被他们打动,答应了什么,或者吃了他们的什么东西,那时候就怕来不及了。”
“所以在医院,你那样对我……”
“对,我以为你参与其中,吸食了那些东西。”
我大为感动,九原记者一直都是这样为人着想。我使劲点头,表示听进了她的话。
她的目光温柔又有力,让我犹豫片刻后,想向她述说我的困扰。
“我……我有一件事,想趁机请教……”
“你说。”她看出我的难处,握住我的手用以支撑。
我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小心道:“我总觉得……我总觉得!……魔鬼是真实存在的。”
最后几个字放得非常轻,怕被不在某处的存在听见。
九原记者并没有嘲笑我的癔症,反而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我恍惚的陷入一些回忆。
“有时候……像是有谁在看我,与我对话。我从祂那里得到了一片落叶。我听到亡者的声音,一个对我说‘停下来’,一个让我不要交易出自己的灵魂。”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在画画时,祂注视着我;我去买便当,祂为我推开门;有人闯进我家……然后他就死了。”
“我好怕啊,九原记者,祂是不是真的……我、我是不是真的让魔鬼降临了?”
九原记者思忖片刻,缓缓道。
“我对漫画和创作的事情不太了解……我这样问吧,千夏,你以前是否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类似心想事成?”
“……不。”如果能心想事成,我何必活得这样辛苦。
“你认为其他漫画家也会有你这样的情况吗?把漫画的事当真?”
我有些赧然,仍然摇头:“……不。”
假如真把漫画当真,或者漫画角色突破次元壁抵达现世,那会被角色搞死的作者简直数不过来。
“……那么,”她握紧我的手,认真问道,“你有没有吃过不认识的人递来的食物?”
“当然……”我一下卡住了,当然什么呢?当然吃过吗?
说起来……曾经有人在路上给我递过热饮试喝,我那时候很难拒绝热情的推销,差不多、差不多就是半年前……
“那个人……我有印象,”我的脑子一片混沌,无意识的喃喃,“我见过她,就在……就在昨天!”
那个上门来对我感谢的教徒!!
九原记者一下收紧了手:“她又给你食物了吗?”
“我没有收!”
九原记者仍未完全放松下来,认真的告诫我:“你感觉有魔鬼在附近应该是幻觉……那种推销式的试喝经常会被用到毒/品流通上。你还记得吗,六七年前就有类似的新闻,伪装成糖果的大/麻/素类活性物质被免费分发给小孩子们。你只吃了那一次吗?”
我努力回想,不知是不是找到了一直以来困扰的症结所在,我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不……之后也有过几次,那家店离我住的地方很近!”
“但你换住所了。”
“是的,所以最近我都没有路过那家店……也没有喝过类似的饮料!”
她呼出一口气:“那应当没有上瘾,不过最好去医院检查,我这里有熟悉医生的电话,你可以直接和他约时间。”
我又后怕又感激,九原记者继续对我道,“之后如果狭间派再来找你,一定要提高警惕,别再和他们扯上关系了!”
我重重点头,牵涉进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还敢和他们有来往。
今夜实在是思绪混乱又信息量巨大,九原记者拉着我详细问了我最近的状态,确定我神智正常,只是偶尔有轻微幻觉后,再三告诫我一定要去看医生。
我实在是没有更多能感谢她的,语言功能仿佛从身上退化。我知道什么样的语言能伤人,因为被那样对待太多次。可我不知道该怎样正确的表达谢意,只能不断的附和点头。
最后她对我说:“好好的保重自己,千夏。”
“你也是,”我对她关心的道,她看起来状态实在不好,“保重身体!”
她对我微微一笑。
“……这样我就没有担心的了。”
我最后听见她这样轻轻的说,像是一阵风迅速的掠了过去。
直到夜深,再不能打扰她,我便辞别后离开。
下楼时木楼梯的声音咯吱咯吱,我回头想再看她一眼,却发现她已将灯关上了,从外面看一片漆黑。
我那时的感受非常奇怪。我认为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问题都找到了答案,也知道了解决方法——可九原记者的事我却一无所知,我不当的揣测她应当是遇到了某种困境,可她表面看起来若无其事,我便不好擅自去问。
第二天,我为昨日我没有行动而懊恼不已。
当我想要再和九原记者联系时——她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