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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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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五到来之前,接连有人来拜访我,据称都是狭间派的教徒。
说实话,因为我要赶稿,这种行为给我带来了一定的困扰。连载期间我基本上只睡五个小时,否则漫画就得开天窗。
但教徒们都很有礼貌,说是为了感谢魔鬼,并且支持我的创作,通常都是放下花束,或者精致的甜品,留下感谢信,再静悄悄的离开。
由于从小就混圈,圈内共识是不给太太送吃的以及不吃别人送的东西,我推辞再三,实在推辞不过除了甜品之外只得收下。
那些感谢信我一篇篇认真读了。
大部分都没有提是因何缘由而与狭间派结缘,寥寥几笔带过发生在亲人好友身上的奇迹,然后是生活的改变。
“我现在坐在阳光明媚的河道里,向您写下这封信。
我的前方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右手站着两位老人。河面粼粼折射阳光,我很开心,能以平静的心情注视这一切。
我想,他终于可以安息了。
……
一场称不上谋杀的嬉戏,把他从窗台上推了出去。吉田还在笑,在葬礼上,对着他的妈妈。
‘请别太难过,总会过去的。您一定会迎来未来。’
我拼尽全力才没上去撕碎他。
……
收到吉田的葬礼通知后,我想我会非常高兴。这封信写在交易前。我的记忆将作为代价献上,而我满心欢喜。
教主大人,教主大人。我昨晚梦见他,他对我道谢。我担不起这份谢意。奇迹是您赐予的。
今日的阳光美得让我心惊。今日之前,我从未注意过阳光,也不去看夜雪。我对美好的事物漠然,对旁人的痛苦无动于衷。
我的心像是随着他的死而熄灭,我非常害怕,如果再去喜欢一个人,他再因什么而死,我该怎么办?
……
大桥先生说,选择复仇的人是勇士。可我没有勇气,我不是因为仇恨,也不是想替他找回正义——我只是想要安抚我自己。
当我走在街上,看见两个男生并排时。当我站在任何一扇玻璃窗前。当我参加随便谁的葬礼。
我就会想起他。那个毫无预兆死了的他,和随之死去的我自己。
因而,我下定决心,我是那么的畅快。
我知道——我就是确信,我的心复活了!随着阳光,随着每一个人对我的笑脸!
我能去爱别的人,在我为他复仇之后!
我甚至听见小孩子的叽叽喳喳都觉得那样的幸福。时隔多年,我的心脏再次跳动。
这一切承蒙您的赐予!
愿上帝保佑您,您值得这世上一切美好的祝愿——若是上帝不肯保佑,那魔鬼便会这样做。
实现了我的夙愿的魔鬼,也就是我们的上帝。
祂是那样偏袒您,为了您降临此世。
……
我要再次、再次,对您献上我的谢意。
纵使一切发生后我会忘了您,但请记得,我的这份感谢绝不是虚假,是您给予我新生。
——我将像个人那样活着。”
手上这封信被翻来覆去的看。
我很疑虑,同时感到某种心虚。因为我不知道这样沉重真挚的感谢究竟因何而来。
每一个漫画家比其他人更清楚,自己笔下的故事是虚假的,人物是虚假的,所有的爱恨情仇只诞生于作者的一念之间。
可这位女士的措辞仿佛确有其事那般,魔鬼是存在的,交易是存在的,以暴制暴的复仇能够实现,他们得到了童话般的结局——平静幸福的度过余生。
而再不会有谁比我更确信:魔鬼只是个虚幻的谎言。
在创作漫画时,为了能卖得出去,作者和编辑要潜心研究市场偏好。诚然,《黄泉狭间》的故事仅仅只是出于我的个人私心,我就是想画这样的故事,我不差钱不差名,就想让我心中的痛苦借助画笔得以稍稍舒缓。
我没想到竟然有人喜欢这个故事,也没想到有人把它当了真。
前几日与大桥道三的交谈令我揣测,狭间派是以我为借口的传教。是的,这是一种新的传教方式。大桥道三把自己的过去融进漫画,成为了一种虚拟与真实的交错。
我已经二十来岁了,不再是相信美少女战士存在的小孩子。我知道这世上人心叵测,也知道为了钱,人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我默许了大桥道三的做法,哪怕他或许是在利用漫画的内容。但我能怎么办,他们没有光明正大的用魔鬼的形象,也没有抄袭漫画的内容,“借鉴”这一行为放在哪里都很难判定,我既不能控告他侵权,也不能阻止他继续。
同时,有种莫名的坚信让我觉得大桥道三没有在撒谎。他或许在用不正当的方式挣钱,但他没有对我说谎。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真情实感喜爱这篇漫画的人,也第一次见到有人那样痛苦的在我面前落泪。这让我想起树里。
我的人生总是在不断的妥协和犹豫中度过,我想要鼓起勇气阻止他,可这封信的道谢却令我退却。
哪怕这是假的,我明明知道,可她得到了救赎。说不定真的有人得到了救赎。这国家的宗教数不胜数,让教徒散尽家财卖儿鬻女。
假如狭间派如大桥道三所言,既不向教徒收取费用,形式也正当,甚至能安抚教徒们的精神,让他们在困苦的生活中聊以慰藉,我甚至认为这也并不算一件坏事。
因为就算我万分之一的成功阻止了,这些教徒们不会陷入其他的宗教中吗?那种杀人自焚的邪|教,不是比单纯安利漫画的狭间派更糟糕吗?
……我心中为难,两种相反的思维不断拉扯,认为确有哪里不对劲,却怎样也想不明白。
黑色的魔鬼在纸上对我微笑,我隔空轻轻抚摸祂的面庞,呼出一口气,决定周五再和九原记者商谈。
……
见面那天恰好是W社的招新日。
九原记者隶属的出版社在业界鼎鼎有名,可以说是另一个文春。文春偏向娱乐性,而W社则更侧重时事。因而文春的销量稳定的好,W社却经常沉寂一段时间又靠一个大新闻博得头筹。
招新日人来人往,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年轻人们抱着简历穿梭其中。
我很惧怕这样的场合,漫画家是相对比较自由的行业,允许进出出版社时不着正装。
招新日的年轻人为了显出成熟老练的一面,也为了昭示自己很有螺丝钉的奉献精神,全都穿成一个样,黑色的西装和白色的衬衣,每个人的脸都是一样的严肃端正。魔鬼看起来都比他们有活力。
我打了好几个九原记者的电话,都显示在通话中,不得已只能进到出版社里询问。
“九原记者啊?”保安大叔指指门口的简历投递处,“在那边。”
我吃了一惊:收筛简历是最基础的人事工作,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由她来做。她从事记者行业将近二十年,发表过的重磅新闻不胜枚举,险些拿到过日本普利策记者奖,举不是那么恰当的例子,她的地位相当于漫画届的富○义博——这样的人竟然去做最基础的打杂工作?
来报名的年轻人很多,挤满了投递处,我挤不进去,只能在旁边的角落里站着等。
我从中午等到下午,九原记者期间一口水都没喝过。她耐心回答别人的提问,也容忍他们言语间的唐突,工作的效率非常高,各式简历在她手下井井有条的分门别类——但她本可以用这份时间去做更重要的事。
终于,等到快要结束时,人群终于少了些,她的脸庞也渐渐露了出来。
我站的位置离她不远,是唤她便能听到的距离。可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微微放空,并没有注意到我,手上机械的把简历整理。
旁边站了两个学生模样的女生,看起来是陪家人过来的。
“我才不想做这个呢。”其中一个女生道,“随便找个工作,干个两三年嫁人了最好。”
“那也还是得找好工作啦,”另一人说,“找男人的平台都不一样,大企业接触到的优质男人更多。”
“讨厌——说得像是狩猎一样。”
“不就是在狩猎嘛,你这个肉食女。”
她们笑嘻嘻的打闹起来。
“不知道这里面的男人薪资怎么样。”
“要看绩效吧——不过记者要到很多奇怪的地方去采访,肯定会有受不住诱惑的时候啦。而且探查到私密的事,有钱人的封口费会很高哦。”
“那倒是都行,只要往家里给钱。封口费算是外快啦,不行不行,也要上交。”
“她们不是说能在这一行干出成绩的,都有点不光彩的手段嘛,”女生轻浮的指向九原记者,“所以随便做个打杂的就好,往上爬要出卖身体,我可不要。”
“小心打杂到四十岁也没人要哦。”
“哈哈哈哈哈才不会,三十岁之前一定会嫁出去啦。”
这时她们的同学走来汇合,三个人并肩着走远了。
我在旁边气得不住喘气,用力平复呼吸。
“千夏。”
九原记者发现了我的身影,对我歉意的笑笑。
“再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好。”
我脱口而出:“没关系,工作重要!你慢慢来!”
她愣了一下。有那么一会她仿佛说不出话,但很快,她再次笑了一下,有些勉强。
“嗯……嗯。”她说,“我会做好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