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
-
大桥道三应当是看出了我的不自在，让那些狂热的职员们一个个对我行礼后离开。
诚然，一大堆人把你奉若神明的跪下来顶礼膜拜，是件恐惧但又飘飘然的事情。遑论我这样一个容易动摇还有浅薄虚荣心的人，自然不能免俗。
这令我险些忘了九原记者在来之前对我的叮嘱。
我端起杯子，正想喝一口。
“千夏。”
九原记者叫了我一声，笑了笑。
“不是还有要问大桥先生的事吗？”
我没有要问的事呀？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旋即想起，进来前不知为何九原记者再三告诫我，不要入口他们端上来的东西。
“啊、对，对……！”我装作匆匆想起的模样，拙劣的顺势将杯子放下，“那个，呃……就是，我、我想问大桥先生……为什么要成立教派呢？”
问错了！我在心里懊悔，应该直接问为什么要用魔鬼的名义搞邪/教活动，我是无辜的魔鬼也是无辜的啊可恶！干嘛用别人的心血去给自己捞钱啊？！
“当然是为了让更多、更多的人，能沐浴到教主大人的光辉！我们狭间派的核心员工，都是蒙您圣恩，得以获得灵魂的安宁。”
大桥道三的语气诚挚极了。搞教派的语气都这么有煽动性吗？
而且按照我的设定，和魔鬼交易的只会被吃掉灵魂，哪儿来的安宁啊？永眠也算的话那确实挺安宁的！彻底杜绝转世了！
仿佛看穿我内心的不赞同，他语气沉重的继续道。
“教主大人，请您看看，往下看。您能看到地面的人吗——随便谁站在高处去看城市的角落，那些像灰尘一样的人拥挤遍布，可是有谁把他们放在眼里吗？有权势的人理所当然的把自己的享乐建立在弱者的血肉上，哪怕是同样遭人欺压的可怜人，转头也会去欺压比自己更可怜的人！”
他激动起来，双手大幅度的挥动。
“我从小就在那些被称为阴沟的地方长大，我知道被人看做老鼠是什么滋味！教主大人，您见过腐烂的人肉吗？——阴沟里经常发生杀人案，或者根本不叫杀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警察看来，就是老鼠之间的互相残杀！哪怕是被砍刀劈成两半，警察也会以‘自杀’的名头结案，因为我们那些人的命根本不值得动用精力去调查！
“非常多的人肉，烂在又深又黑的巷道里。‘会有瘟疫’‘会传染出来！’……这样恳求着，他们才允许我们开辟一个狭小的公共区域焚烧尸体。从早到晚，那里几乎没有停过火。冬天的时候，那儿是我们取暖的好去处。用人肉做的燃料。”
大桥道三看着被震慑的我和九原记者，缓了一口气。
“很吃惊对不对，从来没有在新闻和报道里见过这些事，对不对？但我们也是活着的啊，教主大人，我们也是活着的！我也有心！会在抓走我妈妈的时候大哭！我甚至拿不到她的骨灰！因为她不是死于凶杀，而是所谓的意外！
“她喝了河里的水！被排放了有机汞的毒水！排出废水的公司说她的尸体仍然有传染的可能性，带去统一焚烧！这样一来罪证也消失了！我去求他们把骨灰给我，我真的去求了！跪在他们面前磕头，我爸爸和我一起去！然后我们被打了一顿丢出来……”
眼泪布满了他的脸庞，他抽噎了一下。
“教主大人，为什么那时候没有魔鬼呢？我会献上我的一切，为了换取一个公平。”
我实在看不得他如此难过，一种伤悯的感同身受也染红了我的眼眶。我把纸巾递给他。
大桥道三用纸擦掉不断落下的眼泪。
“这个世界如此肮脏，如此卑劣……您却赐予我们伸张正义的机会。若非走投无路，谁会这么做呢……我受不了，教主大人，我们的教徒们也受不了。我们没办法忍受眼睁睁见着仇人活得肆意潇洒，自己却陷在泥潭里挣扎哭嚎。”
他握住我的手。如果这个举动放在其他任何时候我都会感到抗拒，但此刻他跪坐在我面前，表情那样真挚，不带其他异样的情绪。就像是他作为一个人，我也作为一个人，摒弃了其他的外在干扰，两个灵魂在互相倾听。
“那孩子死的时候我悲痛极了……为什么又一次厄运降临？我曾以为靠自己的努力能过上正常的日子，可为什么总是有人不放过我……”
他喃喃着，对我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脸，“但这次有了您，多亏了您，我让那些人也尝到了一样的痛苦！”
他挥舞着手，指向这座房间和大楼。
“这些都应当是您的，房产、员工和别的一切，任您挥使！您想要钱吗？或者仆人？对了，对了，您是漫画家，是否需要把出版社买下来……”
“您太客气了！”我吃惊道，“我怎么能要这些！”
“这当然是您应得的！我们这些人，没人在乎我们的感受，真的，没有人在乎。”
他感动又隐隐哽咽起来，“您一定不知道……我希望您永远不知道，一件确凿无疑的谋杀却难以定罪的愤怒，被活活虐待却视而不见的不甘。做坏事的人高枕无忧，旁观的人沉默不语，受害者却投河自尽！想讨回公道而穷途末路……
“我们这个教派，都是因为您才有今日……外人看我们光鲜气派，实际呢？这里是苦主的救赎地，大家都是抱怀着对您恩情的感激才留在此处。您但凡遇上任何的困难，只要说一句话，我们排除万难也要为您达成。”
最后大桥道三恳切道：“这些都是大家的小小心意，望您一定不要客气推辞。”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得先答应下。同时对狭间派大为改观。
一开始，我以为这里是用“报仇”为饵的极端教派，和其他骗钱的教派没有两样。
大桥道三却说，他们不接受教徒的捐款，相反，遇上贫困的教徒还会为他张罗生计。狭间教之所以能有现在的规模，是其他教徒以企业或公益的名义捐赠。
我们聊了许久，从大桥道三为了感谢魔鬼的帮助，于是成立了狭间派，到寻找有同样经历的人，广泛拉人形成了目前的规模。
说着说着大桥道三突然道。
“真是……看我的疏忽，教主大人都没喝茶呢，茶都冷了，快换一杯！”
我急忙想找个借口推辞，大桥道三旁边的秘书道。
“教主大人或许现在不想喝东西。”
“没错没错，”我赶紧借坡下驴，“我不渴，你刚刚说的……”
大桥道三于是揭过这一茬，又兴致勃勃的继续介绍。
传教方式是安利魔鬼的光辉事迹，同时把漫画里的所有设定吸烟刻肺。
以及，我名义上虽然是教主，但为了避开社会层面的可能会招致的麻烦，狭间派的对外负责人仍然是大桥道三。“教主大人”的名讳只在教内传播。
……真是谢谢你了！
最后谈到他们的定期宗教活动是找个光线明亮的地方大家一起看漫画。
我：“……”
我又尴尬又有点感动。
对于一个漫画家来说，尽管有点走偏，不过有人喜欢，也没干不好的事，宗教活动还是如此无害的聚众看漫画，怎么能不感到高兴呢？
听完大桥道三的一番说辞，总的来说我放了心，起先的忐忑都烟消云散。
我们一直谈到天色渐晚才止住话，九原记者一直在旁边安静的听着，时不时附和的点头微笑。
“这么晚了，请赏脸和教徒们一起共进晚餐吧，”大桥道三竭力邀请，“有您在，大家肯定会更有干劲的！”
什么干劲？传教的干劲吗？在路上随便拉一个人就问有没有看过《黄泉狭间》？
我受不了这种社死，极力推辞。但愿我的表述足够礼貌，最后大桥道三念念不舍的向我道别。
……终于结束这一次会面，我和九原记者随便找了一家寿司店。
“这次都是我在说话，没关系吗？”我有些惴惴不安，“你不是想了解一些线索和情况吗？”
实际上，按照今天的谈话内容来看，我认为狭间派再没什么可疑之处，基本放下了心，只是出于礼貌和读空气的惯性，再问问她的看法。
出乎我的意料，九原记者的面色却不怎么好。
“我大致心里有数了。不过现在说这些未免有些倒胃口，而且也得回去整理一下思路。”
她叹了一口气。
“周五我们见面再谈吧，千夏。”
此时的她就像是已经掌握了许多信息和情报，凭借今天的事迹印证自己的推测。
比起语焉不详的她透露出的不好的预感，我对九原记者的神情感到更加犹疑。
寿司店里的昏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像是死亡的阴影徘徊。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