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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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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尸体浇筑到水泥里是外行的做法,因为尸体腐烂会产生气体,膨胀让水泥块出现裂痕,臭味将很快引人发现尸体,并不专业。
黑|道常年处理的经验是和沥青厂合作把尸体丢入沥青熔炉里融化,再加入砂石用来铺设路面,可以掩盖气味。
当然这不是激情杀人后的小混混能知道的,不过随机杀人难以找到凶手,尸体被发现后,除了死者的手机表明身份,很长一段时间警方无法锁定其他线索。
应召女死状凄惨,又带有上世纪水泥案件的影子,因而好事的记者蜂拥而至争相采访死者的孩子。
“右眼巩膜裂伤,左眼钝挫伤,玻璃体积血、球内异物,右耳至右颧弓下方条形瘀痕,左侧锁骨及双侧肋骨多发骨折,肝脏呈现挫裂创……”
记者将话筒对准,清晰说出尸检报告上的内容。
“你对妈妈的死状有什么看法?”
男孩眨眨眼,没有哭。他听不懂,也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要把他围住。
他只觉得害怕,闪光灯像个怪物,要一口吃掉他。】
……
我赶到国分寺的警署已是接近傍晚,负责案件的是刑事课的奥贯组长。
这位女警冲我颔首。
“请问是藤森小姐吗?”
我紧张的点头。
她带着我往里走。
“很抱歉让你这个时间赶来,尸体的模样有些……不易辨认,暂时联系不上铃木阳子小姐的亲人,因而只能请你来认尸。”
奥贯组长的话我没能完全听明白,耳朵里的嗡鸣自我接到电话起便一直在回响。
我不认识叫铃木阳子的人,但既然有我的名片,那应当是树里。应召女总是使用假名。
那之后已过去四五年的时间,我们一直没有联系,她却将我的名片一直贴身放着。这让我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得知在遥远的地方仍然有记挂我的人,而我知道这件事时她却已死了。
“请做好准备。”
奥贯组长将口罩递给我。
我在门外深吸一口气,发着抖慢慢走近房间。
停尸房的温度很低,在看清台子上摆放的人体时,我终于了解为何奥贯组长提起时神色复杂。
据警方说,尸体是在时隔数月后被发现,同时,死者还在家中养了十来只猫,先死去的应该是树里,接着是无人喂养的猫啃食她的躯体,最后是猫被饿死。
尸体的头部只剩下一部分毛发和头皮,不留一点肉屑,四肢也成了骨头。说实话,别说辨认是否是树里,我连这具躯体的性别都无法分清。
尸骨被牢牢印在视网膜——我不知道其他漫画家是怎样,但我看人的习惯是先看骨头,并不是说像X光那样,而是度量一个人的骨骼形状,上臂的长度、肩膀的宽度、头骨和颈骨如何连接,再往上覆盖肌肉和皮肤。
看清尸骨后,我无法忍受的跑出房间干呕。剧烈的臭气隔着口罩侵入鼻腔,连肺部和呼吸管都被臭气浸染那样,我险些连胆汁都吐出来,奥贯组长见怪不怪的扶住我对着垃圾桶呕吐,一边说“辛苦了”。
我吐得眼泪都流出来,稍稍缓过来后,抽噎着擦掉眼泪。
“是……是树里。”
奥贯组长有些吃惊:“你确定?”
辨认死者身份的难度很高,尤其是尸体几乎只剩骨架的程度。我哭着点头。
“是她……身高和、骨骼的形状……一样……”
那个曾经撇着嘴抱怨同事、和我一起在狭小的酒店里谈天到深夜的女人就这样凄惨的死去了。
奥贯组长说警方的猜测是孤独死,即独居者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死去,多数是病死、意外死或自杀,他杀的可能性很低。
“请节哀。”奥贯组长再次平淡无波的道。由于职业性质,他们对孤独死的死者已经习以为常,或许有我这样来认尸的反而是少数。
我一时想再进房间里看看树里。我不知道,我感到十分愧疚,一种道德上的负罪感,因为我竟然为尸体腐烂的气味而呕吐。要是树里知道了——她是个那么爱漂亮的人——要是她知道我对着她的身体感到恶心,她会多么难过啊。
奥贯组长打开携带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不少一次性口袋装着的小型证物。
我看到了我的名片,被发黑的血迹浸染,模糊能认出名字和电话。
奥贯组长拿出铃木阳子的照片,例行公事的确认道。
“那么,树里就是铃木小姐,没错吧?”
我盯着照片上的陌生女人:五官端正平凡,对着镜头的模样微微有些拘谨。
我印象里的树里是个强势的有话直说的人,连和人照相都一定要露出最好看的角度。
“……不。”
我茫然的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案子陷入僵局。没有人证,尸体损毁严重,线索不足。
男孩被带到就近的福利院,从此以后他就将在那里生活。直到半年后案件发生了转机。
几名街头斗殴的混混被抓住,在他的钱包里搜出女性的卡通贴画,因而认为他参与了其他案件。负责此事的搜查官随口套话道,“你怎么能做那种事呢。”
混混误以为其他同伙对警方供出,便回复道“对不起,我杀了她。”】
“不是铃木阳子?”
奥贯组长吃惊的瞪大眼睛。
“请看清楚,确定不是吗?”
我对比记忆里的树里,以及照片上的女人。
“是的……我觉得,她不是树里。”
【“找到凶手了?”
记者先一步找到男孩告知这个信息。
“法院已受理案件,”摄像机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由于是激情杀人,初步认为主犯的刑期应当在10年左右。”
孤身一人存活于世,男孩在这半年中迅速理解了什么是死,什么是杀人。
而仍然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他的妈妈死了,凶手却可以不死。】
“死者身份有疑,”奥贯组长立刻与同事下达指令,“和公所联系,去查铃木阳子的户籍和个人资料。”
匆忙的脚步声迅速响起,我的身边很快空了。
奥贯组长拍拍我的手,匆匆对我道谢,表明后续有相关进展将再与我联系。
我被留在忙碌的走廊里,左手旁是隔着墙壁的树里化作骨头的躯体,右手是空旷的走廊。
“……”
大脑晕得厉害,我扶着墙壁慢慢的慢慢的站起来,很可怕、很可怕的事在发生……已经发生了。
树里……树里。死了。
孤独死……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
她、她死了。
她不是那个叫做铃木阳子的女人。
她死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不喜欢动物,至少不喜欢养动物,她连自己都很难养活……
有谁买了十几只猫,把她们关在一起。
时隔几个月才在公寓里发现死者,说明房租和水电费用提前预付,直到尸体和线索被破坏殆尽才允许别人发现。
国分寺……树里不住这种地方,她是网吧派,东京有许多提供热水和包月的网吧,她不是那种能攒钱住进需要提前预付房租的屋子。
“这是……”我大喘着气,喃喃道,“这是谋杀……”
温度从我的手指褪去,我的手脚冰冷极了,过去模糊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是你的话,打折也行。”
第四次见面时,树里翘着脚,在逼仄的旅馆里这样笑着说。
她的父母在她七岁时自杀,仅留下一个护身符,里面装着树里的脐带和祈福词。她曾经炫耀地给我看,祈福词上写着“感谢你能出生,成为我的女儿。希望你的人生幸福美满。”
那时她带着点优越的神情让我喏喏,我心想,没关系,我的妈妈也很爱我。我不嫉妒。
与此同时,心里生出一些同病相怜,对这个可怜的应召女。我有爸爸和弟弟,但没有爱。她没有家人,当然也没有谁爱她。
我们就像两只小动物,一个大声吠叫,浮夸虚荣,另一个唯唯诺诺,逆来顺受。
我知道树里的一切。她的童年、父母、遭受过的虐待、第一次用五万块卖了自己,那年她十二岁。她的喜恶、爱吃的食物、经济情况、孤独……
我在她身上仿佛见到了自己,也仿佛与她建立了极缥缈脆弱的联系。
我对她说“取材结束”的那一天,原本想问她,能否继续和我聊天。
我是说,偶尔,不打扰她的工作的那种。很偶尔的,过年、或者圣诞节一类,她不忙的时候,我想见她,她也愿意见我……
我那么怯懦,没有勇气,一句“还可以继续联系吗”总是没法说出口,怕她拒绝我,怕她生气。
树里看出了我的犹豫般,脱口而出道“那你走吧!”。
我被她近乎尖叫的声音吓住了。
树里说:“你走!你走吧……我也不想再见你了!”
我那时伤心极了,没能辩解我并不是不想见她。树里像只炸毛的狮子,怒气冲冲的指着门。
我抱着笔记本落荒而逃,一边逃一边哭。
我以为那张名片一定被她扔掉了,就像我和她短暂相处的那几个月。
但是现在有人告诉我,她没有扔掉,近乎小心翼翼那般,贴身放在裙子内侧,连凶手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呢……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的砸在地板上,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呢,为什么不能早一点说出那句话呢。
‘我想和你做朋友。’
直到此刻我才理解,树里那时为何发怒。她以为我不要她了,一个在夜之国度卖身而活应召女要怎么和走在阳光下的女人在一起。
她以为我不要她了,但仍好好保存着那张名片。
我终于清醒的意识到这件事。
……她死了。
她死了。她死了。
我扶着墙站在走廊,而她静静的躺在停尸房里。
她死了。
房门紧闭,隔绝了人世与黄泉,我能做的,竟然仅仅只有对着这位迟来的朋友不停落泪,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