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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人的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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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往事封在心房里,以血肉浇筑,贸然剖解,必定要经历阵痛。
迟远航试图弄明白说谎的定义,但始终不得其解,因为他并没有骗人,也没有像母亲一样不履行诺言。她说他们会再团聚,然后就和父亲一起消失在凡人无处寻觅的海底国度。
萨缪尔也不再说下去,着急对他们俩都没什么好处。
他在一点一点地丈量海岸的边界,必须先习惯带着咸味的海风,接着是沙粒的触感,最后是涌到脚尖的冰凉碎浪。
温子晏对角落里的风暴无知无觉。他听不懂方言,光看两张苦大仇深的脸,还以为是在抱怨他没有端出一些像样的点心来,好让客人被晾在一旁的时候打发时间。
迟远航坐着,耐心即将耗尽。
他以前能花心思数露兜树叶上的尖刺,现在只是清楚地感觉到有无数滴汗一次又一次从他的脊背上划过。
热浪何其无辜,经纬和地形都没有改变,只是回忆像会带来瘟疫的丛林迷雾,威胁着他的理智。
“对了,萨缪尔,我们能去参观你们的工作吗?”温子晏突然问。
萨缪尔欣然同意,递了名片过去。
上头有模有样地用英文写着姓名和电话,地址很模糊,是他们那天登船的码头,有一种接受大自然馈赠的谦卑。
“随时欢迎。”萨缪尔说。
“谢谢。”温子晏感激地收下,放在钱夹里面。
萨缪尔再坐了一会,就起身同他们告别了。
临走前,他问温子晏有没有兴趣去玩游戏。时间是今天晚上,地点就在村子里,一般只邀请熟人,差不多算是他们的例行娱乐项目。
温子晏疑惑地看迟远航,“你不是说晚上没什么活动吗?”
迟远航也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辩解,萨缪尔为他代劳:“那是大人的活动,他当然不知道。”
暧昧不清的话语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并最终战胜了在文明世界塑造出来的羞耻。
他们纷纷追问,迟远航虽然没有开口,但表情充满了探求的欲望,还有一点作为向导而失职的内疚。
“其实就是猜数字的游戏。”萨缪尔揭晓了答案,“不过是要赌钱的,所以不准小孩参与。”
温子晏想了想,答应了。
萨缪尔让他们吃完晚饭再来,把地址告诉迟远航,然后就走了,留下屋子里的人对即将到来的神秘夜晚满怀憧憬。
夏季的白日很漫长,等天空变颜色,需要很努力地消磨时间。
到了下午,气温应该在逐步下降。但是阳光从窗户的边缘渗进来,坚守着阵地。
方才见有外人来,温子晏换了比较正式的衬衫。他把袖子挽上去,仍然无济于事,一只手滑动鼠标,一只手拿着杂志扇风。
迟远航把自己吹着的小电扇转过去,突如其来的风卷起他的发丝,露出他布满了细汗的额头。
“谢谢。”温子晏抬头,对迟远航笑了一下,“我们有一个就够了。”
“我正好出去,用不着。”迟远航起身。他盘腿坐着,与地板贴合的地方早就汗湿了一片,这下终于能解放。
他走出门,站到视线的死角处。
因为有帮手,今天的效率很高,已经没有什么家务活可以干了。
这时候准备晚饭还有点早,他沿着院子的栅栏踱步,记不清是第几次数这三百八十一根高矮不齐的木桩。
橙黄色渐渐晕开西方澄澈的天幕,这是迟远航开始真正忙碌起来的讯号。
他扛着烧火用的木柴,穿越院子,它们很快就会变成袅袅炊烟。
屋里的白炽灯接管了丛林中的光明,日月升降,光明轮转,夜色反复上演。
四个人吃完饭,揣上设备和手电筒,出发去参加“大人的活动”。
萨缪尔给的地址在村子里,不过位于外缘的圈子。
据他解释说,赌博虽然不犯法,但村长非常不喜欢这种风气,要是被有心人检举,多半会被叫去谈话。
这里山高皇帝远,村长掌管一切,从情感纠纷到遗产继承,他的意见很重要。
人们对权威的迷信堪比白人崇拜,而后者只是沾了所谓“文明”的光而已。
多日的考察下来,最初的岛屿生存菜鸟们已经掌握了基本的认路技能,摸到村子里并不难。依靠迟远航在月色里辨别方向的本事,他们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游戏已经开始了,茅草屋下浮动着低低的笑声,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视线的中心。
萨缪尔已经打过招呼,所以外人的到访并没有对参与者们的游戏进程造成过多的干扰。
温子晏想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他走近了,才惊奇地发现,茅草屋的中央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的身边放着一个索尼收音机,传出电台主持人的甜美女声,煤油灯照出她棕色的眼睛和一丝不苟的神情。
为了不打搅他人,他凑到迟远航耳边,用气声问:“不是说只有大人才能玩吗?”
“她应该是发牌的。”迟远航示意他去看她手里拿着的空白卡片。
温子晏明白了,感叹迟远航视力真好。
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还是根据每个人手里的纸币流通路径和面前卡片上的数字看出了游戏的方式,相当于参与度比较高的彩票。
每一轮开始前,每一位参与者要先上交一定金额,组成奖池。
接着,小女孩发给他们每人一张写有随机数字的纸片。根据广播播报出来的结果,最终能够在纸片上连成线的那个人就是游戏的赢家。
迟远航注意到他们的赌注很高,纸币的面值大得吓人。除了萨缪尔,他并不认得其他的游戏的参与者。
从他们的穿着来揣测,应该就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或体力劳动者,多半在岛外谋生。
怪不得他长这么大,一直被排除在外,就连一直要他多跟人接触的萨缪尔也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
大部分时间里,他算是无业游民,没有固定收入,萨缪尔自然也就不会要请他了。
他往茅草屋的边缘挪了挪,试图削弱自己的存在感。奈何行动派温子晏先发制人,提出要加入游戏。
迟远航只能帮他翻译,接着问:‘你真的要玩?’
“试试嘛。”温子晏说。
迟远航无奈地叹气,“你带了多少钱?”
温子晏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币,迟远航不拦他了。
中插广告的音乐声结束后,电台女主持人欢迎各位心思各异的听众回归。
温子晏交了钱,拿到一张写着阿拉伯数字的纸片。
主持人用方言播报,迟远航要翻译给温子晏听才行。
两个人挨在一起坐,朝向却截然相反。他眼前是温子晏低垂的眉眼,染上轻轻柔柔的月光,他有点担心自己吐出来的气息太重。
其实他们不用轻声细语,因为玩游戏的人基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这种异域的语言通过压抑的声带传出来,好像变成了一种更为强大的密码,比广播信号还要隐蔽。
青春的头脑和炙热的躯体,他们是闯入游园会的骑士,成了一场毫无技巧可言的游戏中最大的看点。有人的视线落在迟远航身上,又落在温子晏身上。
“32.”
“60.”
“48.”
......
收音机继续播着,伴随着沙沙声。他们找到了一种怡人的节奏,默契地完成每一轮游戏。
温子晏眼力好,几乎是在迟远航念完数字的同时,就已经在纸片上圈出了数字。
有蚊子嗡嗡嗡地往迟远航的耳朵里钻,他甚至无暇驱赶。温子晏把一半的注意力分给了他,他最好是不要搞砸。
也许是新手赌徒都比较幸运,温子晏最终赢得了本轮的所有奖金。
负责守护公平规则的小女孩忍不住叹道:“你运气真好。”
温子晏听不懂,但他大概能猜到。迟远航看到他因为得意而弯起的嘴角,就知道无需再多言。
“你来之前施过法术吗?”小女孩问。
“什么?”这下,温子晏明白这是一场必须持续下去的对话了。
迟远航不由失笑,用英语转述。温子晏也被孩童的天真逗乐了,问:“什么样的法术?”
跟了他这么多天,迟远航不念他的专业,也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了,招手让凯文拿录音笔过来。
“就是祈求好运的法术。”小女孩认真地说,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芒,“人家说,如果有情人的祝福的话,就可以赶跑坏运气哦。”
迟远航愣住,而温子晏在等他翻译。
小女孩拿两个傻乎乎的大人没办法,于是又加上了肢体语言。
她举起两只手,捏着手指,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下,温子晏懂了。
他下意识找迟远航的眼睛,从中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混乱。
他们应该要解释点什么,否则小孩子很容易到处乱讲,顺便彻底毁掉两个人的名声。但不知怎么,所有的言语都变成了凝视。
凯文带着相机姗姗来迟,看到这奇怪的景象。
他的导师在慢吞吞地数钱,把皱巴巴的纸币一张张抚平。
迟远航坐在旁边,心不在焉,一双眼睛望进黑暗的角落深处。
而小女孩呢,得到了她的回答和买糖果的一块钱,哼起了收音机播过的广告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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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子晏是同性恋。
这一点绝无作假,如果你当众问他,他也会大方承认。
大概在上高中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一点了。那是一所男校,还是寄宿制,他觉醒的过程可想而知。
不过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也没有刻意与其他同学保持距离。
他完美地掌控着分寸,从来不对直男抱有任何幻想,而且还轻而易举地保持波澜不惊,因为学校里几乎找不出他喜欢的类型。
他偏好长得帅的,这一点尤为重要。
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审美疲劳后,他曾经稍微降低过标准,结果发现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亏待自己。
迟远航的长相就非常符合他的要求。虽然一双绿色的眼睛很容易给人距离感,但黑发和小麦色的皮肤加分不少。
如果他是在酒吧里遇见迟远航的,那么他八成早已经把人拐到床上去了。
所以,当小女孩问出那个调皮的问题的时候,温子晏慌了神。
童真有一种可怕的力量,它因稚嫩而不受规则约束,因纯粹而拥有破坏本能。
迟远航的反应让他心乱,就好像他们两个人真的有一个共同秘密。
萨缪尔正在准备参与下一轮游戏,温子晏挪到他旁边去,说:“我请大家喝饮料吧。赢了这么多钱,太不好意思了。”
萨缪尔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笑容,把他的话翻译给其他人听。
人群中爆发出小小的一阵欢呼和掌声,温子晏突然更过意不去了。
“让阿迟陪你去吧。”萨缪尔提议。
温子晏惊恐万分,连忙摆手说不用。
萨缪尔执意如此,说晚上路不好走,对外乡人来说更不安全。
他把发呆的迟远航唤回神,叮嘱他们沿着公路到附近的那家小卖部去。
弄巧成拙,温子晏推脱不掉,只好领着人走了。
夜晚的树林是蚊虫的天堂,此起彼伏的鸣叫声构成生命的小夜曲。曲籽芋的叶片向四面八方舒展,像张开的手,争抢着去接天际倾泻而下的清辉。
椰子树虽然高,但枝叶并不繁茂,夜空压得很低很低,让人误以为伸手就能触及星河。
温子晏走在路上,总感觉小腿上有一群蚊子在开自助餐派对,也找不到话要跟迟远航讲,甚至幻听到海水拍岸的声音。
迟远航本来就不是健谈的那一类,默默地拿着手电筒带路。
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温子晏脑子转得太快,联想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情景。
他无声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把各种邪念都赶走。
看来吃素太久人真的会抓狂,回去之后,他得把这个大发现告诉每顿工作餐都只嚼叶子的温知语。
小卖部离得不远,他们听到小孩子打闹的高分贝尖叫声,就知道没有走错路。
一间的木屋伫立在沥青公路边,人和动物踩出来的小道径直通往前面卖货的柜台,后面是居住的地方和仓库。
温子晏本来就对金钱没概念,加上赢了不少,打算买些进口的饮料,最好是啤酒。
那东西跟烟草一样是硬通货,只要到了特定年纪,无论男女都喜欢。
可惜这家小卖部实在是太小了,他买光了店里的啤酒还是凑不够数量,有些人只能喝可口可乐和没有标签的柳橙汁。
老板从冰箱的最底层找出两瓶运动饮料,当做是赠品。
温子晏一摸到冰冰凉凉的瓶身,也顾不得那诡异的颜色和残缺的包装,就立刻打开来喝。
瓶子见了底,他才觉得满足,郑重向老板道过谢,和迟远航一人搬一个纸箱往回走。
两只手都忙着,就没办法拿手电筒了。
公路两旁的路灯为他们护航,等到了树林里,冒牌货黯然退场,把夜晚交还给反射太阳光的月亮。
这一趟,换温子晏走在前面。他着急把还没变温的饮料送到新朋友的手里,也觉得眼不见为净才是上策。
无人清扫的枯枝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还没来得及化作养料,趿着拖鞋踩在上面的声音很脆。
温子晏从头到尾没跟迟远航说过一句话,想等月亮下去了,把他的困扰都带走。
纸箱的两个角被掌心的汗洇湿了一点,温子晏豁出去了,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什么了?”
迟远航没有回答。
温子晏觉得是自己说得太快了,要么就是问的方式不对。
他站定转身,很有礼貌地看着人家的眼睛:“我指的是那个小女孩的问题。”
他还找了理由,说他对巫术很感兴趣,说不定会把今晚的事情写进书里。
两人明明是同时出发的,迟远航却落后了很多步。
他体力好,腿又长,不至于拉开这么远一段距离,能吹过一阵风,飞过好多只飞虫。
温子晏心里也空落落的,有说不上来的怪滋味。
“我告诉她,你向海蛇神祈祷了。”迟远航说。
“海蛇神。”温子晏尝试用方言复述迟远航说的那个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自己的笨拙。他继续问道:“是你们这里的守护神之类的吗?”
迟远航点头说,很久很久以前,海蛇神创造海洋和陆地。它操控风和云,主宰灾祸和福祉,受到祭司和信徒的供奉。
神社的龛盒,水手的祷告,妈妈的睡前故事,它无处不在。
“那它还挺全能的嘛。”温子晏佩服道。身兼数职,就是神也没办法偷懒呢。
迟远航也笑了笑。
温子晏没有转回去,干脆一边倒着走,一边刨根究底:“那你呢,你信海蛇神吗?”
迟远航跟上来,“不太信。”
“为什么?”温子晏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
“因为它送来了奇迹。”迟远航抬头,注视着天空,“可是我并没有祈祷。”
什么奇迹?温子晏想知道。
但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告诉他,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要有答案。
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发现游戏已经结束了。众人或坐或躺,聊着家长里短。
温子晏把饮料分发出去,可乐归属辈分比较低的几个人。小女孩有点困了,拿到柳橙汁后,马上恢复了元气。
温子晏忙了一圈下来,看见别人咕咚咕咚地喝水,又有点渴了。
体力活让他汗流浃背,水分流失很快。他的运动饮料一滴也不剩,孤零零地躺在空掉的纸箱里,即将在明天或者之后成为孩子们的玩具。
他玩忽职守的间隙,凯文和莱西记录了不少图像资料,拉着他滔滔不绝半天。
作为良师益友,他自然不能辜负他们的期待,最后嗓音都变得沙哑了不少。
温子晏闻到麦芽的香气,有点后悔没有未雨绸缪。虽然他不喝啤酒,好歹也该给自己留一罐临期的可乐。
凯文翻到下一张照片,把温子晏的思绪拉了回来。
相机屏幕占据了他视线范围的绝大部分,以至于他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湿淋淋的表面接触到他露出袖子的手臂时,他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去。
迟远航恰好把一瓶运动饮料塞在他手里,动作迅速决绝,堪比在地铁站扔下可疑背包的嫌犯。
温子晏赶紧接住,倒是没有碰到手指什么的。
“你不喝吗?”他问。
“反正是你花的钱。”迟远航说。
正好快要上火,温子晏也不推辞了。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间的不适感得到缓解。
后来他们骑车回去,温子晏顺手把垃圾带走。
空瓶子放在篮子里滚来滚去,一路颠簸,不时发出声音,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