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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教你垫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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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晚饭,就到了闲聊的时间。莱西同在场的女客们相处得很愉快,而凯文则被小孩子们绊住,不得不加入他们的游戏,顺便拍些照片。
由于职业和国籍,温子晏得到了超乎寻常的关注。
村长很愿意配合他们的工作,并且主动提出如果需要帮忙,比如带路什么的,可以尽管拜托他家的几个男孩儿。正值暑假,他们也想赚点钱补贴家用。
“谢谢您的好意。”温子晏笑了笑,“不过我已经请了向导了。”
他看向坐在旁边的迟远航,村长有些意外。
“迟?”他确认了一遍,仍然不可置信,“没想到你会愿意。”
“偶尔到处走走也不错。”迟远航淡淡道。
“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村长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事情也过去了这么多年,人应该向前看。”
迟远航点了点头,将罐子里剩下的酒喝完。
这似乎是一个扫兴的话题,两个人都难以继续聊下去。
温子晏另寻了个话题,适时发问:“我注意到席子上有些图案很特别,是图腾吗?”
“那就是女人们编着玩的。”村长呵呵笑着回答,“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图腾。”
“原来是这样。”温子晏有些失望。
“你喜欢吗?我可以送给你,不过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希望你别嫌弃。”村长说。
“真的?太感谢您了!”温子晏的眼睛亮了起来。
村长招来其中一个儿子,吩咐他把上面的餐具收起来,将席子卷成容易携带的大小。
温子晏双手接过,动作虔诚,发誓一定好好珍藏。
夜晚在不时闪烁的白炽灯中无限延长。温子晏是标准的派对动物,但遇到这种平均年龄五十岁的场合,只有扮乖巧的份。
好在大家都很健谈,尤其是传教士。
他们以非比寻常的热诚服偏远岛国的恶劣自然条件,锻造出愈加坚定的信仰。他们的足迹踏遍世界的各个角落,声名狼藉,无坚不摧,故事中谎言和慈悲共存。
今天坐在温子晏面前的这位有点不会看人眼色,和他没说几句,就又绕到了自己的本职上去。
“所以,您不信教?”传教士惊讶不已,仿佛他有多么离经叛道。
“是的,我们家没有这样的传统。”温子晏保持着微笑。
“现在的趋势确实如此,越来越多的家庭已经淡化了宗教信仰。”他作出一副扼腕叹息的样子,目光落在迟远航身上,“阁下也是本地人?好像很少在这附近见到你。”
“对,不过我父亲是东正教教徒。”迟远航说。
“这样啊。”传教士尴尬地笑笑,知道自己的计划落空了。
第二天是工作日,到了十点左右,客人们都陆续散去。温子晏等人告别了村长和他的家人,也骑车往回赶。
月光像半融的糖霜淋在树梢上,被炎热的风吹得要滴落下来。公路两旁都有路灯,照出盘旋肆虐的飞蛾与蚊子,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无辜虫类,被气流裹挟,迎面撞到脸上,酿成令人困扰的小小事故。
出了村子,就是迷雾般的黑暗。不过,迟远航是森林和红土地的孩子,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们今天拍了很多照片,又没带录音笔,温子晏决定连夜编号归档,否则睡一觉起来,指不定就忘得一干二净。
迟远航在旁边看他们工作,及时回答他们在细节上的一些问题,勤勤恳恳地履行一个向导的职责。
温子晏关上电脑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卧室里的空调响起“嘀”的一声,他露出狡黠的笑容,“抱歉,我现在要去睡觉了。”
“我也好想吹空调啊!”莱西抱着风扇,一脸哀怨。
“这就是人生,亲爱的,谁让我是你们的老板呢。”温子晏无情地离去。
他进了卧室,发现迟远航一反常态,竟然没有在看书,而是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饶是再不善于察言观色,他都能感觉到周围的低气压。他知道迟远航话不多,但大多数时候是没什么要说的,而不是不想说。
“你还好吗?”温子晏试探着问了一句。
“什么?”迟远航从床上弹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他的双手撑着床沿,T恤的下摆卷到了腰腹之上,青春的□□无处隐藏。
他才十九岁,温子晏心想,以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年轻女孩,或者男孩。
“空调不要对着吹比较好。”温子晏自己也经历过叛逆期,所以并不打算冒充什么知心大哥哥来高谈阔论。迟远航恢复了精神,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是说:“你这样很容易感冒的。”
“哦。”迟远航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换了个模式。
温子晏也爬上床,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涂涂写写。迟远航没有睡觉,而是翻起了书,从他的阅读速度上看,他很明显心不在焉。
温子晏凭借记忆将草席上的图案画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另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将两本放在一起对着看了半天。
“阿迟。”他突然开口,“岛上真的没有图腾吗?比如一些古老部落之类的。”
迟远航投来困惑的视线,“山上的村子里或许有吧,但他们很神秘,很少外界来往,应该没有人见过。”
“你能带我去吗?”温子晏请求道。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迟远航耸了耸肩,“不过,我不会说他们那种方言,也不知道英语的普及率怎么样,不一定能跟他们沟通,我只能保证你不被他们抓去烤来吃。”
“他们是食人族吗?”温子晏大惊失色。好吧,也许他不应该嫌重,把温知语准备的防狼棍留在家里。
迟远航一脸无奈,“我只是说说而已。”
“拜托你不要说一些吓人的话。”温子晏松了一口气,然后把笔记本拿到迟远航面前,“你见过这样的图案吗?”
迟远航凑过去,只见泛黄的纸张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圆圈,里面是类似房子的图案,但旁边的弯弯绕绕让人一头雾水。页面边角有折过的痕迹,最底下写了一个日期,并且划了横线。
“没有。”他说,“这是什么?”
“我母亲的笔记本。”温子晏不想让莱西和凯文听见,回答的声音很小,“她是地理学家,二十年前来这里考察。我把她的书看了很多遍,都不知道这上面画的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猜,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不问她?”迟远航皱眉。
“她已经过世了。”温子晏勾了勾唇角,但眉宇间没有笑意,“而且,她不喜欢跟我们说话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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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验收完的同时,温子晏也要开始工作了。
要削弱他们身上异己者的标签,就必须融入到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中去。凯文和村长的儿子们在短短的几小时内建立起了友谊,他们时不时集体出动,来约四人一起去玩。
岛上人口和资源有限,每一间茅草屋之下都是一个庞大的家庭,吃住不分你我,彼此直呼姓名。
在孩子们的世界观里,就更没有所谓的长幼顺序了。莱西、凯文和迟远航都没有结婚,也还没有举行过“成人礼”,那么自然也就跟他们没差。至于温子晏,他是“老师”,理应是要陪他们玩的。
虽然迟远航同他们解释过,说温子晏是大学里的老师。但他们只会瞪着眼睛,茫然地问:“什么是大学?”
这一天,温子晏起得很早。
昨夜的小插曲让他彻夜难眠。他不时回想起别人对他的评价。
冷漠,滥情,毫无戒心,这些相互矛盾的词汇,每一个都很有道理。他经常自我反思,但很少真正做出改变。
比如他决定秘密调查母亲的笔记本,却忍不住把真相告诉迟远航。
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还在睡,他穿衣服的时候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
清晨的微光在迟远航的脸上雕刻阴影,直到眼窝和鼻梁都被描摹清楚,温子晏才意识到自己像个变态一样盯着人看。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与刚起床的莱西和凯文打了照面。他们俩习惯晨跑,一时改不过来,上岛后每天绕着院子转圈。
早餐是温子晏准备的,虽然迟远航名义上是他的雇工,但他是个有良心的资本家,决定自己把自己改造成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锅里的水烧到一半,还没沸腾,一位不速之客出现了。单车很眼熟,是他们见过的,不过人换了一个:村长的大儿子奥托拿出年轻一辈的领袖气质,邀请他们下午一起去他家玩球。
“会有很多人的。”他比划着说。
“好,我们一定去。”温子晏语气温柔。他本来计划花一整天的时间好好阅读这几天在田野里搜集到的文字资料,不过,观看当地娱乐活动也是很重要的一项工作。
迟远航醒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吃早餐。他洗漱完之后还是有点迷迷瞪瞪的,跟平时那种警惕而疏离的大型犬气质相差甚远。
温子晏看着他吃完,殷勤地问:“怎么样,还不错吧?”
迟远航郑重地点头。
温子晏大笑,“看来我有当大厨的潜质。”
凯文风云不惊,淡定进食。莱西嚼着寡淡无味的水煮芋头,差点噎住。
他们的工作时间受到居民作息规律的限制,因此并不算长,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如果不是要忙着赶蚊子和学语言的话。
下午三四点左右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温子晏经受住了人性的考验,毅然决定赴约。离开家之前,迟远航递给他们每人一顶草帽。
“谢谢,但我有帽子了。”温子晏指着自己头顶上的鸭舌帽说。
“这是遮雨的。”迟远航说,顺手又往单车的篮子里装了两把雨伞。
“会下雨吗?”温子晏抬头看天,分明是晴空万里。
“大概率会。”迟远航肯定道。他决定原谅城市人的无知,因为自然的语言与天赋无关,只在它的信徒之间流传。“这里经常下雨,不过你们运气好,建房子的时候天气都不错。”
“好吧。”温子晏把他精心挑选的鸭舌帽换下,拿起一顶歪歪扭扭的草帽。
“这是买的?”他翻来覆去地查看着,用手拨弄翘起来的草茎,对它的防水性能表现出十足的担忧。
“我自己编的。”迟远航说。
温子晏挑眉,手指穿过草帽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漏洞,将它转了一圈。
迟远航明白他的意思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帽子。
“你干嘛?我又没说不戴。”温子晏笑嘻嘻地说,“我的意思是它的设计很独特,是艺术品。”
迟远航不理他,重新拿了一顶扣在他头上。
温子晏让凯文检查好设备,换了防水的背包,然后跨上单车,“好了,出发吧!”
他骑着车,一副英勇就义的姿态从草棚里冲出来,立刻被卷入铺天盖地的热浪之中。
岛上的植被覆盖率很高,在树影点缀之下,鲜艳的红壤变成拍卖会上的波斯地毯。
可惜温子晏无暇欣赏,他奋力地踩着脚蹬,挥汗如雨,内心无比怀念让他冻到头痛的24小时冷气。他的健身教练要是看到此情此景,一定非常欣慰。
温子晏骑到一半,发现自己不认路,于是打头阵的人马上变成凯文和迟远航。
到了村长家里,一群小孩子已经玩开了。他们手里的排球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隔着渔网抛来抛去。
迟远航和凯文像明星一样降临,凭借身高和力量,瞬间成为双方阵营的王牌选手。
温子晏和坐在旁边看的小女孩聊天,得知排球和平板电脑一样是新型物种,立刻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他自知不该期望天真无邪的孩童把资料像商品一样递给他,好让他换取稿费,只好借机溜走。
院子里有几位女性在做活儿,有的洗衣服,有的编草席。
温子晏和莱西笑得人畜无害,连散养的鸡都围着走,很快就跟她们打成了一片,顺利得到了访谈和拍照的机会。
草席在岛民的日常生活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并且拥有朴素的经济价值,所以温子晏的目的很明确。
她们的分工合作,有人负责编织,灵巧的双手令人惊叹;有人负责用带有锯齿的木板将叶片切割成条状,动作麻利。
温子晏一边同他们聊天,尽可能地多问问题,一边将工序梳理清楚,并且一一拍了照片。莱西上手尝试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图案惹得众人大笑。
娱乐和工作区分开了不同的代际,但他们的命运很快交汇在了一起。
正如迟远航所料,毫无预兆地,在大晴天里下起雨来了。先是一点一滴,落在人的鼻尖和头顶上,然后顷刻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孩子们的尖叫声划破雨幕,半是烦恼半是喜悦,温子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旁边的人拽进了草棚。
迟远航和凯文也跑进来避雨,狼狈之余,还不忘把排球一并抢救过来。
草棚底下是一块空地,什么也没有,他们只能干站着等雨停。
年纪小的孩子没耐心,待不住,跑进屋子里看电视了。
莱西走过来,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对温子晏说:“去跟他们聊会天?村长的大女儿在里面,听说她在当护士。”
“你们去吧。”温子晏抬起脚,给她看自己刚刚不小心踩进泥坑的拖鞋,“我就不了。”
“好吧。”莱西也不强求,跟凯文一起进去了。
外面只剩下两个人,各自对抗无聊。雨滴砸落在草棚顶上,像密集的鼓点。
迟远航在托球,一下又一下,手很稳。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眼睛专注地盯着被抛起来的球,连嘈杂的雨声都没办法打乱他的节奏。
温子晏靠在墙上,就这么看着,甚至在心里替他数数。
一个,两个,一百个,两百个。
迟远航接住最后一个,转过头来,与他对视,“你怎么不玩?”
“我要工作。”温子晏笑笑,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而且我不会打排球。不过你打得不错。”
迟远航看起他的对手们——一群不满十岁却仍然值得尊敬的小鬼,淡淡地说:“玩得开心就行。”
“他们经常打排球吗?”温子晏问。
“一般是小孩子玩得多。捕鱼、种地、采矿,大人都挺忙的。”迟远航说,将手里的排球抛给他,“你会什么运动?”
事发突然,温子晏吓了一跳,勉强接住,回答说:“国际象棋。”
迟远航愣了半天,憋出一句:“很适合你。”
温子晏把球扔回来,他单手捞住,说:“我教你垫球。”
“好啊。”温子晏向来很乐意学习,摘掉手表,把它和录音笔和相机一起收进背包。
“首先,把手握在一起。”迟远航示范给他看。
“像这样?”温子晏照着做了。
迟远航走过来细看,“对,用这个位置接触球。”
他的手指落在温子晏的小臂内侧,压在静脉之上,传来不容忽视的热度。
温子晏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沸腾。迟远航靠得太近,呼出来的气息擦过他的脸颊。
“我明白了。”他镇定下来,决定先发制人,“然后怎么做?”
“然后把球垫起来。”迟远航说。
听起来很难,不过温子晏已经给自己挖好了坑,不跳不行。
考虑到他的菜鸟属性,迟远航没有和他对垫,而是把球抛给他。等他用千奇百怪的姿势碰到球之后,迟远航再去把球接住,纠正轨迹,教他如何调整,接着循环往复。
温子晏的天赋实在是一言难尽,来回几十次,都还没能接到一个像样的球。
迟远航注意到他手臂内侧微微泛红,停下了扔球的动作,“你的手还好吗?”
“老实说有点疼。”温子晏保持着弯腰准备的姿势,“不过,我是不是有进步了?”
“进步很大。”迟远航违心地回答。
话音刚落,抛过去的球就被温子晏垫飞,滚到了草棚外泥泞的草地上。
两人对视了三秒,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吧,看来今年我是无缘奥运了。”温子晏一脸悲痛地说道。
听到他的话,迟远航突然脱掉身上那件已经干得差不多的T恤。
事情的走向出乎他的意料,看着眼前结实又漂亮的肌肉群,温子晏有点傻掉了。
“我去捡球。”迟远航解释道,把衣服托付给他。
“哦...哦!”温子晏接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迟远航闯进了雨里,跑向球滚走的方向,几乎是立刻就被连绵不断的雨幕淹没。
温子晏拿着带有余温的衣服,心中有异样的情绪在翻涌。
这种彼此都想要挽留某一个瞬间的默契并不常有,而他甚至没有开口说什么。
其实他也没那么喜欢排球,他的手也被砸得很痛,但他仍然感到快乐和轻松,因为他可以无知,可以任性,可以依靠别人。
雨应该很快就会停,可他却看到不断高涨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