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之屿》闪光鱼

5、谁是小狗

　　第二天一早，温子晏又提起盖房子的事情。
　　迟远航准备了煮芋头和南瓜饼当早饭，吃完之后，他就带着温子晏进村了。
　　岛上的房子结构简单，几乎都只有一层，有的是木制，也有的用混凝土。
　　村子里有施工队伍，迟远航跟他们比较熟，就直接找上门去。
　　这是一个八口之家，靠父亲和几个儿子平时揽些活计赚钱。见到迟远航身边跟着陌生的面孔，最小的儿子有点不敢靠近。
　　他隔着栅栏喊道：“小绿，那是谁？”
　　“朋友。”迟远航也喊回去。
　　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温子晏，然后晃了晃手上拿的一块被啃得乱七八糟的芋头，扯着嗓子问迟远航，“你要吃吗？”
　　迟远航摇摇头，嘴角带着点笑意，“不用，我吃过了。”
　　温子晏听不懂他们的话，忍不住问：“他叫你什么？听起来不像阿迟。”
　　“...小绿。”
　　“因为你的眼睛？”温子晏猜测。岛上的人种并不纯粹，但外貌特征基本大同小异，迟远航的基因太过招摇。
　　“对。”迟远航点头。
　　他们的三言两语惊动了主人。不一会儿，屋子里出来了一个男人。他光着上身，穿格子花纹的短裤，见到迟远航很惊讶。
　　“泰伦，早上好。”迟远航打招呼。
　　“今天没活干，你怎么跑到村子里来了。”泰伦表情困惑，目光落到了温子晏身上。
　　“哈喽。”温子晏只能微笑着点头。
　　泰伦也颔首致意。虽然他不会说英文，但这一句还是听得懂的。
　　“有人要盖房子。”迟远航说。
　　“他吗？”泰伦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把温子晏上下打量了一番。
　　“对，美国来的老师。”迟远航特意强调了温子晏的身份。
　　“搬来这里住？”泰伦不可置信。他看得出温子晏是有钱人，相貌出众，也不像那种嗑嗨了的瘾君子，要来这里追寻什么心灵之旅。
　　迟远航怕他对温子晏产生过多的误解，连忙否定道：“不是，待几个月就走。”
　　接着，他把温子晏的设想简单说了。泰伦听完，做了个手势，“3000，材料的钱另算。”
　　迟远航微微皱眉。这价格，差不多是平常的两倍了。虽然材料的供应单一，不会很贵，但统共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不好直接说破，只能先告知温子晏。没想到，温子晏挺精明，还记得昨天他说过的话。
　　“太贵了。”温子晏努努嘴，竖起两根手指，“2000块，要一周之内做完。”
　　迟远航没有当着泰伦的面笑出来，只是原封不动地转述了温子晏的话。
　　泰伦有点尴尬，“2500吧，现在人手不好找。”
　　迟远航只管传话。其实2000也已经很多了，岛上居民每周的平均工资水平才500出头。
　　温子晏分毫不让，“就2000，又不是什么技术活，加几堵墙而已。”
　　谈论正事的时候，他还是挺能唬人的。一双桃花眼平日里未语含情，此时此刻像锋利的刀，加上他气定神闲的表情，常常让对手很快就糊里糊涂地交出了主导权。
　　一场对话陷入僵局，泰伦自觉理亏，但又不肯轻易放弃这个宰客的机会。温子晏双手插兜，站着不动，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也不着急。
　　“这个人不好糊弄。”迟远航忍不住出面周旋，“不如先做成这笔生意，以后说不定还有机会。”
　　泰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就这样。”
　　温子晏听得出那种妥协的语气，不用迟远航转述，已经知道生意做成。
　　不用签合同，两个人握了握手，他交了500元定金，商定今天下午就开始。
　　分别的时候，泰伦叫住了迟远航，从屋子里拿出两大包白糖塞给他。
　　“上回帮你买的，一直忘记给你。”
　　迟远航道了谢，把白糖抱在怀里。
　　温子晏被面粉袋那么大的包装震慑到了，问道：“你一个人住，用得完这么多吗？”
　　“这样可以用很久，不用总是去买。”迟远航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猜也是。”温子晏笑了笑，“我也喜欢买很多冷冻食品囤在家里。”
　　闻言，迟远航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他，“你要买吗？村子里有商店。”
　　“买什么？”温子晏紧急刹住，差点撞到他的背，心脏怦怦直跳。
　　“冷冻食品。”迟远航说。
　　温子晏已经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了，怀疑是不是因为有代沟。
　　不过，到处看看总没坏处，两人继续往村庄的深处走去。
　　道路两旁的屋舍越来越多，他们逐渐接近岛民活动的中心，空气中开始有咸腥的味道。
　　这里的发展程度不能说落后，因为湛蓝的天际也被交错的电线画出了现代文明的痕迹，但矛盾的景象无处不在。
　　人们光着脚走来走去，身上穿的旧T恤印着耐克的logo，一边划手机，一边收集被风雨打落的椰叶。
　　由于天气炎热，迟远航把衣服的袖子卷起来了，肱二头肌在紧绷的状态下更加明显。
　　他踩着一双拖鞋，汗水从发梢滴下，很快就蒸发掉。
　　温子晏戴着墨镜和遮阳帽，俨然一副观光客的样子，只是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
　　两个人走在一起，乍看之下，实在是不相匹配，像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带着家丁。
　　他的个子比温子晏还要高出一个头，肩膀也很宽，小腿肌肉线条很明显。
　　温子晏好歹也有一米八，心里自尊作祟，问他多高。
　　“没量过。”迟远航说。
　　“你是不是有北欧那边的血统？”温子晏不依不饶。
　　迟远航顿了顿，“我父亲是俄罗斯人。”
　　“这就说得通了。”
　　虽然略有出入，但温子晏仍然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么你母亲呢？中国人？”
　　“是的。”迟远航。
　　他兴致缺缺，显然不想聊这个话题，温子晏很知趣地没有继续。
　　他们沉默地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一间路边商店。
　　它只有几平方米的大小，一眼就能望到底，两三排货架塞的差不多都是罐头之类的食物。
　　门口堆满了椰子，一簇一簇的，茎干还没有去掉，上头胡乱铺着几张草席，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店主是个中年女子，正在树荫下打瞌睡，听到两人走近的声音，立刻从渔网做的躺椅上坐起来。
　　“早上好。”迟远航冲她点头。
　　“迟，好久不见你了。”店主见了他，脸上绽出笑容。她把两人迎进店里，热情地问：“你们来买什么？”
　　“冷冻食品。”迟远航答道。
　　店主打开冰柜，任他们挑选。温子晏翻来翻去，只有冻硬了的预加工蔬菜，连冰激凌都没有。
　　迟远航在旁边看着，好心提醒他：“买一点比较好，不然平时就只有南瓜和小番茄吃。”
　　“还有茄子呢。”温子晏不服气地指出。
　　迟远航很冷静，“但你总会吃腻的，而且她们也不是天天都卖。”
　　“我就喜欢吃小番茄。”温子晏哼道。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拿了两袋日期比较新鲜的混合蔬菜，一罐腌黄瓜和橄榄，末了又让店主找了两顶蚊帐出来。
　　付钱的时候，迟远航主动帮他算价格，还多拿了几个肉类罐头。
　　有备无患，温子晏倒是不介意，只是嘴上不饶人：“你还挺卖力的，这商店是你家里人开的吗？”
　　迟远航在等店主找零钱，淡淡地回答：“是我租给别人的。”
　　“哦？”温子晏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兴致盎然，“那为什么不开了？”
　　“不想开。”迟远航依然惜字如金。
　　温子晏没有再自讨没趣。
　　店主用一个塑料袋替他装好了东西，沉甸甸的，温子晏接过，想起回去的路程，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压力。
　　出了门口，他突发奇想，一把扯住走得飞快的迟远航，指着滚了一地的绿色果实说：“我有点渴，想喝椰子水。”
　　迟远航怀里抱着白糖，挣脱不开，便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衣角，无奈地说：“这个不卖的。”
　　“为什么？”温子晏不信。这里不是商店吗？
　　“这是‘代金券’。”迟远航耐心解释，“有些人买不起东西，只能拿椰子来换。”
　　“那我不能买一个吗？我给钱。”温子晏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一元面值的钞票，在他眼前晃。
　　迟远航听了一愣。
　　对啊，这本来就是抵债的，能卖掉赚钱，不是正好？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会用钱买椰子，他一下子没想到这层。
　　“你说得对。”他艰难地开口，“我帮你问问。”
　　店主平时要进货，是会说英语的，而且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讲话。
　　于是，还不等迟远航说什么，她已经拿了刀，破开一个椰子，插上吸管，递给温子晏。
　　“拿去喝吧，不要钱。”
　　“谢谢！”温子晏惊喜地接过，快活得眉眼弯弯，“我以后一定常来光顾。”
　　“你记住路线了吗？”迟远航问。
　　温子晏只顾着喝甜滋滋的椰子水，完全没有看到迟远航微妙的表情，吸了一大口，才问：“什么路线？”
　　“从我家到这里的路线。”
　　“为什么要记住？”温子晏咬着吸管，呆呆地问。
　　他脸颊微红，是热出来的，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很想掐一把试试手感。如果不是事先看过资料，没有人会相信他已经快要三十岁。
　　迟远航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一边往回走，一边说：“因为你下次要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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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回到住处，温子晏就迫不及待地进卧室装蚊帐。
　　近年来他的睡眠质量有所提升，没想到换了个环境，又被打回原形。
　　整夜里耳畔的嗡嗡声阴魂不散，他把被子盖过头顶，又差点把自己闷死。
　　他拿着蚊帐，围着床转了一圈，不知道该怎么挂。
　　迟远航在旁边看不下去，说：“我让工人给你做一个架子。”
　　“哦。”温子晏有点难为情。
　　他低头假装忙活的时候露出了后颈，那里有一个被蚊子咬出来的小红点，很显眼。
　　迟远航盯着看了一会，默默移开目光。
　　炎热的天气或许有让人松懈下来的魔力，他们还不能开工，只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地消磨着时间，眼看着又要到饭点。
　　正午的烈日将食欲都蒸发殆尽，莱西和凯文在迟远航的指导下，亲自摘了露兜树果，打算做清淡的沙拉来吃。
　　温子晏想起他们买了罐头，便让莱西去拿来。
　　这些罐头都是邻国进口的，上面的标签写得很清楚，大部分是猪肉和牛肉，还有成分不详的午餐肉。
　　莱西把塑料袋翻得沙沙作响，好不容易挑到了一个满意的。
　　她拿了一个塑料碗，把食材全部装起来，喃喃道：“金枪鱼，南瓜和小番茄，还差点什么？”
　　温子晏坐在门口的草地上，抬头眯起眼睛，审视了一番，说：“生菜，紫甘蓝，牛油果。”
　　“但这里没有。”莱西撇撇嘴。
　　“对。”温子晏煞有其事地点头，“我只是说说而已。”
　　莱西和凯文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无奈地耸肩。
　　迟远航在淘洗露兜树果，神情十分专注。
　　凯文走过来问他：“这个要怎么处理？需要先煮熟才能吃吗？”
　　“生吃也可以。”迟远航把水滤干净，连盆一起给他，“加点盐浸泡，不然有毒，吃不了。”
　　凯文愕然，确认过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谨慎地问道：“要泡多久？”
　　“半个小时就差不多了。”迟远航站起来，甩甩手，“盐在厨房里。”
　　凯文低头端详那几个湿漉漉的金色果实，决定先不把有毒的事情告诉莱西。他用盐水泡好后，就去帮莱西处理蔬菜了。
　　迟远航不好插手，就到旁边挨着温子晏坐下。
　　温子晏方才喝完了椰子水，自己动手把椰子劈成了两半，这会正在用勺子刨椰肉吃。
　　椰肉又滑又嫩，用勺子总舀不起来，他要伸着舌头去接，才能吃到嘴里。
　　迟远航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像小狗，不自觉就盯着看。
　　温子晏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歪过头，慷慨地把另一半椰子分给他。
　　“不用，你吃吧。”迟远航拒绝了。这玩意他一般都拿来喂鸡。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拿了一根咬在嘴里，然后才想起问温子晏：“你介意吗？”
　　温子晏正忙着咀嚼品味，脸颊鼓鼓的，说不了话，只是飞速地摇头。
　　迟远航点了烟，尼古丁的味道充溢在空气中，野蛮地占据所有感官。
　　厨房里生着火，又闷又热，大中午的很难待下去。
　　莱西和凯文转战到起居室，把两个风扇都打开，大声对高温发出抗议。
　　煮到软糯的南瓜放凉以后，倒进碗里，再加入洗干净的小番茄和焯过水的蔬菜丁，至少从色彩搭配上看，这是一份不错的沙拉。
　　“等等！”莱西拿勺子搅拌了一会，突然一拍脑袋，大叫：“我们没有酱汁！”
　　“你才发现吗？”凯文笑倒在地上，仰面躺着，快要断气了，手上还拿着准备打开的金枪鱼罐头。
　　莱西瞪了他一眼，转而求助屋檐底下唯一的“成年人”：“怎么办？”
　　温子晏也在笑，拿着勺子比划了一阵，“就当减肥吧，你平时不总嚷嚷着说自己胖吗？”
　　“我说着玩的嘛。”莱西咕哝道，“这么清淡的东西，连我妈都不吃。”
　　“将就将就吧。”温子晏正经了起来，不过语气不重，还是笑盈盈的样子，“毕竟我们也不是来度假的，对吧？”
　　“是这样没错啦。”莱西吐了吐舌头，然后踹了一脚躺在对面的凯文，“快点，把罐头打开，有点咸味的话应该也能吃。”
　　凯文连连称是，然后端坐起来，用从迟远航那里借来的开罐器把金枪鱼罐头打开。
　　一阵咸香的气息随之弥漫了出来，经过腌制的鱼肉保留了海产品特有的鲜味，只不过更加浓郁。跟各色蔬菜拌在一起之后，虽然算不上什么珍馐佳肴，至少味道不差。
　　温子晏去洗了四个人的餐具，回来的时候撞见迟远航往外走，疑惑道：“你去哪里？不吃午饭吗？”
　　迟远航闪身让开道路，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我不饿，你们吃吧。”
　　“好吧。”温子晏没有多想。
　　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分享金枪鱼沙拉，搭配椰汁，一边吃一边聊以前学校的事情。
　　迟远航走到院子门口抽烟，已经不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白雾在空气中蔓延，将他的身影渐渐笼罩，像一层厚重的面纱，形成熟悉与陌生之间的界限。
　　下午，泰伦带着建房子的工人来了。温子晏跟迟远航商量过后，选了储藏室那一侧的墙壁。
　　因为是临时住房，而且只需要卧室大小的面积，所以不算麻烦，还可以就地取材。
　　在温子晏的授意之下，迟远航额外请他们帮忙做几件简单的家具，很快谈定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
　　因为材料还没有运到，泰伦只是先来看看现场的情况，问清楚具体的要求，然后就离开了，说是要早点去定材料，不然晚了没有船。
　　温子晏和迟远航一起送他出去。等他走远后，温子晏不着急回屋，因为他有话要跟他的向导说。
　　门口的椰子树和木瓜树毫无章法地盘踞在一起，撑起一片绿荫。椰子树的树荫似乎更浓密些，他怕日头，选择了站在那里。
　　迟远航抬头看了一眼，将他拉到了木瓜树底下。
　　温子晏莫名其妙被拽了手腕，又不知道迟远航此举为何意。不过两人站的近，倒是比较好说话一些。
　　“说真的，你一开始真打算让他们睡在外面？”他开始同迟远航闲聊，就好像他们是隔着葡萄藤传递八卦消息的家庭主妇。
　　“这里的人都这样。”迟远航干巴巴地说，“而且我以为你们三个都是男的。”
　　“真的？”温子晏有点惊讶，“可是我明明有发过资料来。”
　　“我……没看。”迟远航承认道。
　　其实，他有看过里面附带的照片，不过只有温子晏的，至于莱西和凯文，他连性别都没注意看。
　　温子晏越听越糊涂，“那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
　　“萨缪尔是我母亲的朋友，是他介绍给我的。”迟远航回答。
　　所以，裙带关系已经腐蚀到了最与世隔绝的国家。这应该怪万恶的资本主义，还是归咎于人类社会的本质？
　　温子晏忍不住笑了，这笑容里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含义——幸好迟远航没那么差劲。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是骗子？”他问。
　　“没关系。”迟远航满不在乎地说，“被骗也无所谓，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温子晏悠闲地靠在树上，打了个哈欠，“什么？”
　　“你。”迟远航突然转过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长得很像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