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看着不太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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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远航拎着猪肉，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他身上那件纯白色的T恤很旧了，布料也不是特别好，松松散散的，被汗水黏在背上，恰好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隔着几步的距离，温子晏跟在后头，莫名看出了一股屠夫气质。
青春的活力啊，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迟远航逐渐收窄的腰线，有点牙疼。
他们走的路线跟来时不同，迟远航拐了个弯，偏离了沥青公路，把温子晏带入了一条靠脚踩出来的小道。
天色渐昏，随着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温子晏开始紧张了起来。
这人该不会要劫财吧？还是……劫色？
他不是没碰见过野蛮的土著，被骗点钱还是小事。他曾经有幸得到过一个去南美洲腹地的传教站工作的机会，结果不小心卷入当地冲突，成了附带损害。
他们才不管你拿着哪一国护照，只管把你洗劫一空，再遁入丛林，从此消失在文明世界中，无迹可寻。
“那个，”温子晏谨慎地开口，“我们这是去哪啊？”
“回家。”迟远航停下脚步，等温子晏跟上来，说：“这边近一点，就是不好走。”
“哦哦。”温子晏怕他看出自己的疑心，低头抱紧怀里的背包。
一见这情形，迟远航以为他是拿不动了，伸手抓住背包的提手，“我帮你。”
“不用不用，我可以。”温子晏吓了一跳，“这个很重的。”
迟远航没理他，掂了掂背包的重量，自然而然地从温子晏那里夺过来，对他说，“你拍照吧。”
“什么？”温子晏听得懵懂。林子里光线不好，连带着耳朵也不好使了。
“太阳要下山了。”迟远航指着西边的天际，解释道。
温子晏看过去，立刻就明白了。
椰子树的剪影交错，橘色的暖光浸染了天幕，如火的骄阳好像落入了琥珀酒中，亲吻地平线，晚霞与云彩为它织就了一场灿烂而盛大的落幕。
这样的色彩像极了sex on the beach，舌尖几乎已有桃汁的酸甜和伏特加的辛辣。
他莫名怅然，随即举起相机捕捉这一美景。
黄昏最不好拍，温子晏摆弄了半天，都不满意。
他没什么艺术细胞，平时拍照的手法就跟法医差不多，对光影效果一窍不通。
他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为自己拍糊的几张地找借口。
迟远航一边听着，一边任劳任怨地替他拎了一路，等气氛活跃了一点，问他：“他们为什么叫你教授？”
温子晏不动声色地按下删除键，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以前是他们的导师。”
“以前？”迟远航很敏锐，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
“对，我现在被停职了。”温子晏也不藏着掖着，怕他听不懂高级词汇，又补充说：“就是暂时不让教了。”
迟远航皱眉，“为什么？”
“被学生举报。”温子晏平静地回答，“说我拿分数威胁他，骚扰他。我们各执一词，学校调查无果，只能先把我停职。”
迟远航听完，表情有点愣愣的。
温子晏见他这样，有点想笑，“怎么，你害怕了？”
“没有。”迟远航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眼睛恢复了神采，“你不像那种人。”
温子晏心里一热，忍不住扬起嘴角，“你才认识我不到一天呢，难道是先知么？”
“看着不像。”迟远航诚恳而笃定地说，“你看着不太聪明。”
温子晏大翻白眼，要不是还拿着相机，一定送他一个国际通用友好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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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迟远航家里，莱西和凯文已经快饿晕了。
莱西手脚有点发软，吃了块巧克力，躺在外头的茅草屋吹风，见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院子，大喊万岁。
为了鼓舞士气，登岛的第一顿，温子晏决定要吃烤肉。
他本来也是个四体不勤的富二代，自从下过田野之后，多少还是掌握了一些生存技能。
凯文帮忙打水，清洗那些刚从地里收获、还沾着泥土气息的蔬菜。而他还惦记着“炸薯条”，邀功似地把两个面包树果洗干净，捧到迟远航面前。
迟远航正在处理猪肉，分身乏术，吩咐他：“先拿去煮熟，再切成条，然后裹上面粉。”
“好。”温子晏马上照办，把果子丢进锅里。
有了先前的经验，火的问题也很快解决了。煮好之后，他无头苍蝇似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才找到一把小刀。
小刀一点锈迹都没有，丝毫未受海风影响，看来迟远航平时很爱惜。
没有砧板，他只好把装菜的塑料袋从中间撕开，铺在地上凑合着用。
煮好的面包树果软了一些，但形状不规则，切起来还是有点费劲。
温子晏小时候的手工作业都是保姆做的，拿去幼儿园糊弄，还得了第一名。这会报应来了，果子被他切得像狗啃的一样。
反正用面粉裹了都一样。温子晏站起来，满意地拍拍手，走到灶台边上，用手肘撞了撞迟远航，“接下来是不是要下锅炸了？”
迟远航看到碗里装的那一坨丑不拉几的块状物，无语两秒，“你等一下。”
他把凯文叫进来，指着架子上滋滋冒油的烤肉说。
“麻烦你看火。”
“好。”凯文欣然同意。他已经煮好饭了，正愁没事做呢。
迟远航从墙上的挂钩上拿了个有点变形的铝锅，丢来一个眼神。温子晏会意，揣着碗跟上。
屋子外面还有一个炉子，体积小一点，已经烧成了黑色，看不出本来的面貌。
“在里面烟大。”迟远航解释说。
“原来是这样。”温子晏点了点头。
他看到炉子边上放着一个半满的油瓶，应该是为了随手取用方便，于是好奇地问：“你们经常吃油炸的食物吗？”
迟远航否认了。
他往锅里倒了点油，然后拨了拨灰烬，重新点燃炉子。
热油需要时间，得等上一会儿。迟远航很有耐心，用树枝在地上捉蚂蚁玩。
温子晏蹲在旁边，看着金黄色的液体冒出一个个小泡泡，又闻到面包树果的香气，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偷偷瞟一眼迟远航，希望没有被听见，不然就太丢脸了。
不幸的是，迟远航似乎有读心的本事。两人的目光兀地撞在了一起，他差点心跳骤停。
夜幕将至，霞光在温吞的热带气息中发酵成醉人的紫色，倒映在迟远航的眼底，生出无尽的漩涡，要把人吸进去。
温子晏天生就有点缺陷，需要花更多的心思去读懂别人的喜怒哀乐。
他辗转各地，见过成千上万双眼睛，没有一双美得如此纯粹，与色素含量无关，是未经雕琢切割的天然晶体。
他看得有点太久了，因为迟远航眨眼的频率变高，张口想说点什么，又吞了回去。
“好饿啊。”温子晏赶紧打圆场，干笑了两声。
迟远航没有接话，突然伸出了手。温子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蹭了一下脸。
他条件反射地去摸同一个地方。
那是左边眼角下面的位置，有一颗小痣，很多人曾经问起过，他现在只担心在岛上的文化里是不是什么不祥的征兆。
“怎...怎么了？”温子晏紧张兮兮地问，到处乱瞟，不敢再看迟远航的眼睛。
“面粉。”迟远航认真地告诉他。
“哦。”
原来是他多虑了。
温子晏松了口气，用手背又擦了擦。
迟远航一直注意着锅里的油，这会温度够了，他把碗里的东西倒进去。面包树果发出欢快的噼啪声，宣告着美味的诞生，也赶走了尴尬的寂静。
温子晏低着头，看地上树枝划出的一圈又一圈痕迹，不知怎么，觉得脸颊热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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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做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起居室里的桌子被温子晏征用，碗碟只能摆在地上，四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在热门餐厅和情侣拼桌还要诡异。
幸好迟远航的厨艺很不错，烤肉一端上来，就成了谈论的焦点。
他用了一种独家配方制成的酱汁，味道浓厚，含糖量高得吓人，足以令最保守的营养学家瞠目结舌。
温子晏问了里面有没有什么动物分泌物，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吃得欢畅。
莱西、凯文跟迟远航年纪相仿，你一言我一语中，很快就没了当初的拘谨。迟远航话虽少，人却不是冷冰冰的，有问必答。
见他句法很好，连俗语也听得懂，莱西忍不住问他：“你上学吗？”
“以前上。”迟远航回答，“中学就没上了。”
“为什么？”莱西不由好奇。
“不想上。”迟远航回答。
“好吧。”莱西耸耸肩，“你很酷。”
“谢谢。”迟远航没有谦虚。
吃完饭后，莱西和凯文提出帮忙收拾，迟远航拒绝了他们的好意，一个人拿着餐具出去了。
三人饿极了，风卷残云，基本不剩什么。他养了几只鸡在院子里，怕它们抗议，只能先劈几个椰子，用小刀把椰肉刨烂，当做饲料。
劈椰子的动静不小，难免招来些闲人。
他还没走到水井边，就先察觉到了一个小尾巴，在余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有事吗？”他回头，看到温子晏挽起衬衫的袖子，已经猜到了一二。
温子晏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帮你。”
“不用。”迟远航觉得这人很奇怪，明明是这里发号施令的那一个，却要纡尊降贵来洗碗。
温子晏支吾了半天，摸摸鼻子，说：“反正我也无聊……”
他的眼神飘向下午留在外面的净水器。
迟远航了然，“你放心，我会用过滤后的水来洗。”
温子晏的脸更红了。
迟远航替他开解，“没什么，你付我很多钱，这是应该的。”
“那……我就先进去了。”温子晏似乎松了一口气，逃回屋内了。
岛上的夜生活很简单，因为没有电视，等浓稠的黑暗吞没一切后，大多数人会放弃抵抗，直接进入梦乡。
来自大都市的现代人作息大概都比较模糊，时间的暗河流淌无声，而机器运转的轰鸣昼夜不停。
温子晏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鼓起勇气去找迟远航。
“哪里有信号？”
迟远航合上书，带他翻过栅栏，走到十几米外的一棵木瓜树下，叫他站到石头上，把手机举过头顶。
温子晏照做了，伸直手臂，抓着手机挥舞了一阵。很快，提示音响起，电子邮件终于发送成功，他高兴地欢呼：“有了有了！”
“在家里信号比较差。”迟远航说，“要用手机的话得来这里。”
“原来如此。”温子晏低着头，继续抓紧时间处理邮件。等回复完编辑之后，他话锋一转。“对了，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我存着备用。”
“我很少用手机，平时不带。”迟远航答道。
“好吧。”温子晏有点失望。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把手机放回兜里。
迟远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默默地走在前面。
他们回到屋里，把信号的事情告诉了莱西和凯文。莱西大喜过望，拽着凯文去了。
温子晏打开电脑导入照片，迟远航趁机进卧室，把手机从床头柜里拿出来。
他没什么要联系的人，手机的使用目的很单纯，除了搜索引擎，基本没有其他应用。
温子晏工作的时候非常专注，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他拿着手机站了半天，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迟远航假装咳嗽了一声，果然引来了温子晏的视线。
“你的号码是多少？”他捏着手机，指尖有些汗湿。
“是——”温子晏兴奋地把电脑推到一边，然后顿了顿，“欸，我也不记得了，等等。”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过背面，照着那里贴着的新电话卡标签读出一串数字。
迟远航存好之后，备注上“温子晏教授”，又嫌一串字母太长，最后改为Yan。
过了很久，莱西和凯文才回来，这时候迟远航正在帮温子晏打水。
浴室很简陋，顶上盖着露兜树叶，四壁透风，冬天会是一场煎熬。
迟远航把一个大一点的塑料桶装满水，然后提过去。
门关不紧，风一吹就开了。温子晏已经脱了上衣，见他进来，有点尴尬地背过身去。
“谢谢，放那里就好。”
迟远航应了一声，把水桶放下。
跟他相比，温子晏很瘦，但看得出锻炼的痕迹，从脖颈到肩膀的弧度十分漂亮。
迟远航自觉失礼，不敢久留，匆匆退出去，然后找了块石头，从外面把门堵住。
水井边有两个影子窸窸窣窣，他定睛一看，发现是莱西和凯文在尝试摸索，便立刻过去帮忙
后面的事就用不着他了。他想起还有些家务没做完，就去忙了。
中途出了一点小意外：莱西洗到一半，发现水已经用光，而她抹了太多沐浴露。浴室里爆发出尖叫声，把他养的鸡都吓了一跳，不甘示弱地回应。
凯文冲出来，一面安抚女友，一面向他借了各种闲置的容器，全部装满水，前去英雄救美。
于是院子里一片狼藉，桶啊盆啊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还有鸡嚣张地穿行其间。迟远航顿时感到一阵烦躁。
等做完了善后工作，他才去冲澡，然后回屋。
起居室没有蚊帐，纱窗也同装饰无异，莱西和凯文只能狂喷驱蚊水，免得埃及伊蚊和白伊蚊不请自来，留下带有基肯孔雅病毒的香吻。
卧室里要稍好一些，把门窗一关，开着空调，也不怕闷死。
温子晏坐在草垛床上，一边用毛巾擦着发尾，一边翻书。
他细白的脚踝处贴着几个驱蚊贴，图案是小鹿斑比，色彩很俏皮，对比之下很是扎眼。
迟远航开门进来，被青柠味沐浴乳的香气扑了一脸。他很快就注意到驱蚊贴，随口问道：“你孩子买给你的？”
“什么？”温子晏从书里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然后笑了，“不是，是我姐姐。我连恋人都没有呢。”
迟远航挑眉。长了这样一张脸，竟然是单身。
他从床头的柜子上拿了一本书，抽出书签，坐到沙发上开始看。
温子晏打开了话匣子，就不太能关上，饶有兴致地凑过来，“你在看什么？”
迟远航不答，把封面翻过来。是一本俄文小说。
“好吧，我看不懂。”温子晏泄了气，跑回自己床上躺着。
卧室的隔音效果还不错，外面开着两台风扇，却听不到任何扇叶转动的声音。
不过，寂静只持续了片刻，迟远航刚看到男女主人公对质，就听到温子晏问他：
“明天能去找人来盖房子吗？”
他叹了口气，放下书，“可以。”
温子晏呈大字形躺在床上，将毛巾盖在胸口，享受着空调吹出来的习习凉风，大概是要睡着了，反应迟了几秒，“好。”
迟远航继续看。男女主人公开始互相指责，牵扯陈年旧事，然后问对方，你到底爱不爱我？
没过多久，温子晏的声音又传来了，懒懒散散的，明明是请求，却带着亲昵的意味。
“能关灯吗？我想睡觉了。”
迟远航直接抬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房间坠入一片黑暗。
温子晏咕哝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估计是谢谢。这人很爱说谢谢。
迟远航蹑手蹑脚地挪到床边，把台灯调到最低亮度，就着昏黄的光又看了几章。
等到书中男女主人公解开误会、重修旧好，他也终于困了。
他关掉台灯，像往常一样躺在靠墙的一侧，闭上眼睛。
以前，他习惯每天晚上枕着海浪的低语入眠，后来与孤独共存，也相安无事。
耳畔传来均匀起伏的呼吸声，散在深渊般的黑暗里，将无边的静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看着不太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