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你有病啊 ...
-
“安娜!”
温子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迟远航就冒了出来。
他唤了一声,和小女孩互相瞪着,都不说话,像是在用某种脑电波交流。
两人僵持了几秒,小女孩先败下阵来。
“好吧,我不当电灯泡了。”她用一副大人的语气说,也不知道是从哪一部晚间肥皂剧里学来的这个词。
温子晏还没消化完当下发生的事,甚至来不及反驳,又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那是路易莎的女儿,安娜。”迟远航把一个三层的保温盒放在桌上,又从兜里变魔术似地掏出两罐汽水。
温子晏拉了把椅子坐下,“这是什么?”
迟远航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把保温盒打开。第一层是沙拉,第二层是法式三明治,而第三层是烤肉。
都是一人份。
温子晏习惯性地低头看表,原来早就过了正常的晚饭时间。
“我吃过了。”迟远航把保温盒往他面前一推。
我又没问。温子晏在心里说。
吐司上盖着的那颗半熟太阳蛋还冒着热气,他闻到香味,才觉得的确是有点饿了。
迟远航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立马开始推销:“这个是我自己学做的,可能不是很正宗,但他们都说好吃......”
“他们?”温子晏脱口而出。
迟远航动作一顿,“呃......我的邻居。”
温子晏“哦”了一声,恨自己管不住嘴,纠结这个干嘛,显得他好像很在意一样。
“你要尝尝吗?”迟远航递了一支叉子给他,目光殷切。
如今是在别人的地盘,骑虎难下。温子晏心里想的是拒绝,可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拿着叉子,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先便挑了喜欢的吃。
烤肉有点辣,还是以前的味道。浓郁的酱汁给人的那种满足、充盈的感觉,好像也没有变过。
温子晏很没骨气地吃了好几块,决定投桃报李,关心一下迟远航,“你丢的钢笔找到了吗?”
“还没有。”迟远航黯然道。
温子晏本就是明知故问找话题,也不是很意外,“刚好,我给你买了一支新的。”
“嗯,我看过了,谢谢。”迟远航说。
温子晏不会读心术,但他见过迟远航真正开心时的样子。
不是现在这样。
“是很重要的东西吗?”他忍不住问。
迟远航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是你送给我的。”
“我送给你的?”温子晏懵了。他什么时候送过......噢,他想起来了。
“不是我送给你的。”他纠正道,“是我落在你家里的。况且,那支笔也没有多贵重,丢了就丢了吧。”
“不行。”迟远航说,“我就要那个。你用那支笔在我手心里写过名字,所以......所以......”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像样的理由。
果然年纪越大,黑历史只有增无减。
温子晏被这一番话勾起了回忆,脸红了起来。他把三明治切下一半,力道重得毫无必要,然后塞进嘴里。
深秋的夜晚,一轮明月高悬,凉风不断。
这里有贫困、疾病、枪支暴力和仇恨犯罪,也有朝思暮念和旧情难忘,只是不曾见报。
一盏灯泡晃晃悠悠地挂在角落,不是很亮,又被不合时宜的遮阳伞挡去了大半。此情此景,其实一点也不浪漫。
迟远航不安地拨弄着保温盒上的扣子,听那细微的响动,驱散这磨人的沉默。
温子晏吃完了半个三明治,又打开汽水喝了一口。
迟远航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盯着沙拉里的一颗小番茄。
夜色本是绝妙的遮掩,只可惜他们不过咫尺之遥,他自知贪婪,怕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为什么要来?”温子晏兀地开口。
“我想要...我喜欢你。”他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掩住他说话的声音了。
温子晏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不管了,迟远航想,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温子晏。
也许有些人的勇气是天生的,比如故事书里的冒险家,而有些人要品尝过懦弱的苦果之后,才会幡然醒悟。
它是切肤之痛,也是眺望的目光。
“我想变成配得上你的人。”他说,“虽然现在还差得很远。”
“我有说过你配不上吗?”温子晏问。
他本是未语先含情的长相,常常带着笑,只是不伪装的时候,却有一双凌厉的眼睛,说出的话也像刀子一样割人。
迟远航被问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片刻才道:“没有。”
温子晏微不可闻地叹气。
“我搜过你的名字。”迟远航着急地辩解道,“你很聪明,还这么好,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
温子晏冷哼一声,“所以呢,难道他们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他们?”
“我怕,我怕我的运气还是不怎么好,想留的人都留不住。”迟远航鼓起勇气,“我想离你近一点。我知道你不会等我,但我还是想追上你。”
他把心中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地说完,等待温子晏发落。
温子晏不吭声,把手里的饮料罐捏得劈啪响。
“你不怕吗?”他的声音很低,“我听莱西说了,你掉到海里的事情。”
迟远航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其实我都不记得了。”
温子晏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你...就那么喜欢我吗?”
迟远航虔诚地注视着眼前的人,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
“很喜欢。”
几乎像是在宣告誓言。
汪洋之上的国度,海浪是难以翻越的城墙。他十岁时就熟知所有的旗语,懂得辨别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却永远无法独自扬帆起航,驶出这一片海域。
被禁锢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这座囚室本是他自己所建造,并非坚不可摧。
他无数次躺在草席上,仰望晴朗的夜空。
终于有一天,他在茫茫银河之中,找到了属于他的那一颗。
“好吧。”温子晏说,“好吧。”
他站起来,把椅子拉到一边。
迟远航不知道温子晏是要揍自己一顿,还是要走人,也跟着起身,仗着体型的优势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两人的身高差距刚刚好,温子晏抬头,看了他半天,最后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迟远航迫不及待地想要回答。
“我知道你在岛上的时候总是去打电话。”温子晏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望进他的眼底,叫他无法回避目光,“对方是谁?”
迟远航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为羞赧,“我说了,你会被吓到的。”
温子晏叹了口气,微微皱眉,“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没那么差。”
他的人生经历要丰富得多,不觉得迟远航能做出什么离谱到动摇他世界观的事情。
角落里有一盆枯萎的吊兰,被遗弃在那里很久了。
迟远航想伸手抚平温子晏的眉心,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立场,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他的创□□好和那部拙劣的作品,这是他心底埋藏得最深的秘密,从不示人。
他的脆弱和无助,只会出现在小小的隔间里,在热带的潮湿和炎热中腐败。
“我妈妈以前在船舶公司工作。他们的客户服务专线有一段关于公司简介的录音,是她的声音。我想念她的时候,就会打过去,跟她说话。”迟远航慢吞吞地说,观察着温子晏的反应,“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有说实话。我怕你笑我,觉得我很奇怪,我只是想告诉她我现在很好,还遇到了你。”
温子晏听得有些发愣,精致的五官被清冷的月色描摹成塑像。
半晌过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有烟吗?”
“你抽烟?”迟远航怀疑地看着他。
温子晏掀了掀眼皮,“不行么?”
迟远航耸肩,有何不可?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不随便敞开心扉,要消化别人的负担实在是无妄之灾。
如果在这么多的人生遗憾当中,他必须再次承受,那么他希望自己在最后一刻,给温子晏留下一个不那么坏的印象。
他偶尔抽烟,并不总是随身带着,只能下楼去取。
一路上,他神思涣散,差点从楼梯上栽了下来。
回来的时候,温子晏不知为何脱了外套,连袖子都卷起来,露出一截皓白手腕。
一点火星熠熠,在浓厚的夜色中忽明忽暗。
温子晏被呛得咳嗽,烟雾剧烈晕开,被风卷走。
迟远航知道他根本不抽烟,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逞强。他身上从来没有烟味,只有好闻的男士香水。
他只抽了一口就晾着了,任其安静地燃烧。
迟远航站在他身旁,想说的话太多,一时间无从开口。
火光闪了闪,烟灰落在了温子晏的指节处。
他皱起眉,扭头去找烟灰缸。
眼下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刻,迟远航几乎是在温子晏转身的那一瞬间就跟了上去,再次缩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伸出手去,要接温子晏弹掉的烟灰。
“你有病啊?”温子晏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烟灰落在手心,他并不在意,只是谨慎地问温子晏:“你要回去了吗?”
温子晏嘴角抽搐,将烟头按在水泥墙上,“你刚刚啰嗦了半天,不是在跟我表白吗?”
迟远航头脑发蒙,“是。”
“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人啊?”温子晏一脸凶恶,抓着他卫衣上的两条带子,问:“所以,你到底要不要亲我一下?”
按理说,这是一句威胁。
但哪有人威胁别人的时候垫着脚,眼睛还眨个不停。
再傻的人,也该聪明一回了。
迟远航立刻吻了上去,迫不及待地扣住温子晏的腰,一手贴在背上,把人抵在了天台的边缘。
温子晏顺从地仰头,揽住他的脖子,接纳他疯狂的进攻,仿佛别无选择,仿佛甘之如饴。
血腥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劫后余生,疼痛为幸存者加冕。
三个月的朝夕相处,之于人的一生,不过转瞬。只是房间里点过了灯,再要关上,漫漫的长夜就会变得更加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舍得分开,各自把气喘匀了。
楼下有人在大声吵架,脏话不断,汽车鸣笛刺耳,风吹过遮阳伞,啪嗒作响。
种种喧嚣袭来,却归于沉寂。
“我好想你。”温子晏说。
声音原本没有重量,散在浑浊的空气中,轻飘飘的,像一只自由的帆,再无拘束。
他眼角有一抹湿润的月光流转,迟远航抬手,温柔地拭去。
“小乖,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