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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阿迟的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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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远航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送过花了。
倒不是说温子晏有多想要,只是他没想到,这人竟然会这么听话。
已是深秋,天气渐渐变得凉了。校园里枫树染上红色,落满人行道。
迟远航坐在最后一排,穿的明显比其他人厚。温子晏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还会飘过去一眼,意外地发现他真的有在看讲义,而不是只盯着自己。
下了课,温子晏回答完学生的问题,又回到办公室埋头工作。
傍晚时分,暮色点燃天边浮云,浓郁得似乎与枫叶了烧成一片。阳光从窗户漫进来,是橙黄色的,给人一种暖洋洋的感觉,直到走出室外,你才知道深秋的凉意不是开玩笑的。
温子晏走出办公楼,好不惬意,浑身都变得慵懒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林间的人行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若是遇上熟人,可就无处遁形了。
上一秒,温子晏还这么想着,下一秒就撞见迟远航。
不过,迟远航正低着头,专心地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他。
温子晏纠结了半天,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最后还是打了招呼:“你怎么还没回去?”
迟远航被他吓了一跳,抬头时,脸上的表情由焦急变为迷茫:“我......在找一支钢笔。”
温子晏还没见过他这样魂不守舍,不由得善心大发:“长什么样的?”
“就是很普通的钢笔。”迟远航回避着温子晏的目光,无处安放的手抓紧了背包的肩带。
温子晏不用刻意去判断他的情绪,就能看出他不想要自己帮忙。
奇怪。
但温子晏没有深究,只是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下失物招领处?”
“不用。”迟远航连连摇头。
温子晏更纳闷了。平时甩也甩不掉的人,怎么今天反倒表现得如此生疏。
迟远航表现心猿意马,他也不好自讨没趣,大概指了一下失物招聘处在哪栋楼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街口等红绿灯,忍不住猜想,也许那支钢笔价格很贵,又或者是什么限量版之类的。
在那之后,他再见到迟远航时,是在公共课上。
迟远航似乎还没有找到丢失的钢笔,整个人心神不宁,连笔记都不做,一下课就拦住了邻座的同学。只是问的人越多,他脸上的失望之情就越明显。
温子晏看在眼里,疑惑不解。
迟远航性子固执,他一早就看出来了。只是眼下,他才觉得这人真是死脑筋。
不就是钢笔么?就算价格再高,也总有替代品的。
他处理完工作,提前下班回家。路上有一家文具店,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搭乘电梯上到顶层,拿出钥匙开门,打开玄关处的灯。温子晏机械性地完成了这一系列步骤,甚至已经记不清他在电梯里有没有遇到别人。
门在身后关上,落了锁,他又回到了这间大得过分的公寓。前几年他睡得不好,公寓装了隔音软垫,除非是很大的动静,否则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客厅里的两盏灯总是同时开着,一盏是明晃晃的白光,而另一盏是暖色调的黄光。
温子晏自己也觉得这种行为实在太不环保,但如果只开一盏,好像又显得有点冷清。
温知语送的花瓶摆在客厅里,看着没有以前那么不协调了。
淡绿色的康乃馨被他养了十几天,依然生机勃勃,仿佛是这屋子里唯一的活物。
温子晏本来就有点后悔,把盒子随手丢在沙发上,余光瞥见这花,心下更乱,跑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就当做是还他一个人情吧,温子晏想。
他对自己的理由颇为满意,于是掏出手机给莱西打电话,问她要迟远航家的地址。
“阿迟?”莱西意外之余,不忘八卦,“怎么,你要买凶杀人?”
温子晏咳了一声,“差不多吧。”
他嘴角含着笑意,自己却不知道。
“好吧,那记得拍照片给我看。”莱西说。
她很快把地址发了过来,温子晏用导航搜了一下,还挺远的。
正值晚高峰,他开车过去,路上花了一个多小时。
地址所在的社区人口密度很高,早年曾经是著名的贫民窟,近几年才有所发展。乍看之下,虽然都是灯红酒绿,但它与繁华的市中心相比,却是截然不同的。
在暗处,有漏水的消防栓和年久失修的斑驳墙体,夜间出行的人很有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温子晏刚一下车,就被好几双眼睛盯上。
他向来低调,身上穿的衣服看不出品牌,那辆奔驰CS60也开了很多年了。只是那种因从小衣食无忧而培养出来的从容,就足以让他成为猎物。
车里没什么贵重物品,显而易见,温子晏身上最值钱的就是他的手表。
他把东西放下就走,前后也要不了多长时间,应该不会有人在这几分钟里打碎他的车窗。
温子晏心存侥幸,把手揣在兜里,上了楼。
楼道很狭窄,每一层的房间数量多得令人吃惊,墙纸散发着霉味。温子晏走的楼梯,没敢搭扶手。
迟远航住的楼层还挺高的,他到了门口,气还没喘匀,按了好几下门铃,都没有人来开门。
又不能把东西直接放门口,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毕竟是年轻人,夜生活丰富,不在家也挺正常的。
权衡之下,他最后决定先回家。
这种蠢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要怪只怪他自己,头脑发热,同情心还泛滥。
下到三楼,他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是迟远航和一名女性在说话,好像是在聊什么晚餐。
他转身想躲,却撞上了一扇很难推的防火门,逃出生天已成奢望。
一瞬间,他突然有一种荒唐的想法,攥紧了手中的盒子,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终于,他们狭路相逢。
迟远航话说到一半就咬了舌头,愣在了原地,一双眼睛在他身上流连来去,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温子晏早有准备,面上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阿迟,这位是?”迟远航身边的女人问道。
她很漂亮,属于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那一类,个子不高,踩着一双细跟短靴,妆容精致,深色的眼妆显得她更加明眸善睐。
“我的......朋友。”迟远航的语气确不是很确定。
他说完,半晌无言。温子晏等不到他的下半句,在心里叹了口气,礼貌地向那女人介绍自己:“你好,我姓温。”
女人笑了笑,“你好,我是路易莎,阿迟的朋友兼同事。”
她这么一说,温子晏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的黑色套装裙是制服。而迟远航则是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全然是普通大学生的打扮
兴许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路易莎解释说:“我的雇主今晚举行晚餐派对,缺人手,我就让阿迟来帮忙了。”
原来是误会。
温子晏有点尴尬,扯了个笑,“原来如此。”
路易莎的家就在三楼,她一走,就只剩下温子晏和迟远航了。
楼道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闷得慌,温子晏把盒子往迟远航怀里一塞,作势就要走人。
迟远航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等等!”
“不等。”温子晏睨他一眼,“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要回去。”
迟远航被他推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把他堵在楼梯上,“你至少告诉我这是什么。”
“你不会自己看啊?”他没好气地说。
“不要。”迟远航闷闷道。
这人怎么还得寸进尺了。
温子晏心中无限后悔,伸手去抢,“不要就还给我。”
迟远航动作比他快,把盒子举高。
温子晏受不了这种幼稚鬼把戏,又烦他,又觉得有点好笑。
“你吃晚饭了吗?”迟远航一本正经地问。
他话题转得太快,温子晏没反应过来,迷迷瞪瞪地摇了头。
“那你去楼顶等我一下,好不好?”迟远航央求道。
他离得太近了,声音几乎就落在温子晏的耳畔,既克制又殷切,足矣。
那双绿色的眸子闪着光,看似平静,悄无声息地将涌动的欲望化开在涟漪里。
温子晏一定是昏了头,才答应下来。
迟远航激动得一口气跑上楼,他抬头,看了眼楼层数字,登时懊悔不已。
好不容易爬上天台,温子晏出了一身薄汗,风一吹,又有些凉了。
一张桌子,一顶遮阳伞,两把露营椅,这便是他眼前全部的景象了。
历经日晒雨淋,桌子原本的面貌已然不再,露营椅的烤漆也有零星几处脱落。
大约是因为高地效应,每一个站在顶层的人,都会忍不住往下望。温子晏也不例外。
楼下是一家古巴海鲜餐厅,招牌的设计很夸张,在浓重的夜色中频频闪着霓虹灯光,竟显得有些诡谲。
后厨的一扇小门正对着公寓楼的窗户,他能想象到每天早上,运送食材的火车会从这里经过,新鲜的鱼类和贝类腥味很重,被西南风一吹,飘满整个小巷。
天台的边缘覆了一层灰,温子晏靠着许久,几粒碎砾石嵌在掌心里。他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手,蹭在自己的衣服上面。
一阵脚步声慢慢接近,很轻,带着些许迟疑。
温子晏听得出来这人不是迟远航,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女孩躲在门口,害羞地露出半个脑袋。
“你好。”小女孩挥了挥手,一边揪着衣角,一边靠近。
她长得很可爱,温子晏不自觉地也放轻了声音,“你好。”
小女孩默默打量了他一会,又大又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
温子晏一头雾水,但还是任她瞧着。
“你长得真好看。”她说,“你是星星吗?”
“什么?”
小孩子时常语出惊人,温子晏以为自己听错,便俯下身子,好听得清楚些。
“阿迟的星星呀。”她理所当然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