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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如梦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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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华灯如昼。街道两旁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在纽约街头,令人目眩神迷的霓虹之中,隐藏着一间酒吧,只有熟客才摸得清门路。电梯直通顶层,需要刷会员卡。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穹顶上的巨幅壁画,画的是长着犄角的天使。
走到室外,便是设计成阳光房的屋顶花园。白日不营业,到了傍晚,经过精心设计的灯光便会亮起,并不刺眼,只是刚好能叫人看清是谁坐在了自己旁边。
温子晏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只穿着马甲和衬衣,外套留在了车里。
他与人有约,不过到得早了点,于是先在吧台喝了一杯。
也许是他形单影只,看起来有些落寞,有一位男士上来同他搭话。
他心情不错,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跟对方聊了几句。等到艾利克斯出现在视线里,他便拿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左手上的戒指在吊顶灯下闪了闪,对方识趣地结束了话题。
艾利克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走近时,脸上带着微妙的表情,“你这次是真的?”
温子晏笑了笑,不自觉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素色银环,“要是真的,你会不知道么?”
“确实。”艾利克斯半是遗憾,半是打趣,“昨天诺拉还问我来着,让我在公司里给你物色一下。”
温子晏挑眉,戏谑道:“新诊所不是才开张吗?她不忙?”
“忙也要关心你。”艾利克斯叹气,虽是无奈,眼中却多了几分柔和。
温子晏笑而不语,对着酒保打了个手势。
威士忌入口辛辣,谷物的醇香充斥在唇齿之间。
“你们什么时候要结婚?”他问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竟有些害羞,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不知道。”
两人上高中时就认识,自然而然地从好朋友变成了情侣。双方的父母都催了好久,他们自己却不着急,平时也绝口不提这件事。
艾利克斯手上有一枚订婚戒指,是在夏威夷度假的时候买的。他们心血来潮,跑去纪念品商店买了一对戒指,就这么戴上了。后来艾利克斯的祖母听说了这件事,怕温知语没有当真,立即叫人另送了一枚过去给她。
温子晏记得那天晚上,他被迫躺在躺椅上装睡,脖子都僵了,还不得不听完艾利克斯的一整段肺腑之言。
他心中突然刺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扭头问艾利克斯:“你是怎么确定的?”
“什么?”艾利克斯不明所以。
温子晏收回了目光,盯着酒杯里的冰块,“确定诺拉是爱你的,确定她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这种问题,我怎么回答你啊?”艾利克斯呛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他没看出温子晏的异样,还以为这人是要替自己的姐姐把关,于是东拉西扯了半天,从高中讲到昨天的烛光晚餐,最后才说:“不过,跟她在一起,我可以不用假装自己很幽默风趣,也挺好的。”
他本是无意,这一句话,却让温子晏如梦初醒。
“是啊,挺好的。”温子晏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喉间的苦涩几乎要漫到每一处感官,“你以前总爱说冷笑话,现在我们也终于不用再受折磨了。”
他克制情绪的技巧可谓炉火纯青,语气中只有揶揄,全然不见伤感之意。
艾利克斯早就习惯了,开玩笑地捶了他一拳,“你们姐弟都是一个样,亏我今天还带了礼物给你。”
“什么?”温子晏想到温知语送的花瓶,还有点后怕。
这对情侣别是都给莱西冲业绩去了吧?
“《种族与历史》,1955年的初版。”艾利克斯说。
温子晏眼睛一亮,又惊又喜:“真的?”
“从一位欧洲的藏书家那里买到的。”艾利克斯得意道。
他抚摸着颇具年代感的封面,忍不住担心:“你花了多少?”
初版虽然稀有,但毕竟年份并不久远。况且N大的图书馆里也收藏了一本,温子晏借来看过,也算是过了瘾。艾利克斯潇洒惯了,难保不会被人敲诈。
“反正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算贵。”艾利克斯挥了挥手,说:“不过下次我要是惹诺拉生气了,你得帮我。”
温子晏哑然失笑。他转念一想,这本书应该也不至于卖到太离谱的价格,最后还是收下了。
成年之后,他就很少大张旗鼓地过生日了。以前都是借着这个幌子喝得烂醉,第二天还能意气风发地出现在学校里。
现在熬不住了,他便飞回旧金山陪老人家吃顿饭。
今年也不例外。他早早结束了工作,到诊所去接温知语。
过了六个多小时,飞机落地,他们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宅是推倒重建过的,完全是中式设计,院中有小桥流水,与社区内的其他几栋别墅格格不入。不过好在地方够大,邻居彼此之前都离得很远,也没人抱怨过什么。
莱西好不容易休一次假,也要来凑热闹。她提前打电话给温子晏,说是要带一位同伴。
温子晏已经懒得跟她玩这种“狼来了”的把戏了,让她爱带谁带谁。
老宅的住家佣人张阿姨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温子晏和温知语也是她带大的。
每次一放暑假,这两个魔星就会被父母扔回来,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要不是有张阿姨跟在后面收拾,他俩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温子晏和温知语都忘记带钥匙,一路拌嘴到门口,还没争出个胜负,门就被打开了。
张阿姨迎了出来,故意板着脸说:“你们俩多大了,还吵架。”
“阿姨,好久不见了。”温知语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难得乖巧道:“我们没吵架,是我单方面教训他。”
“小晏,你也好久没回来啦。”张姐笑眯眯地拍了拍温子晏的肩膀。
“中秋节的时候不是才回来过吗?”温子晏哭笑不得。
“那也是两三个月前的事情了。”张阿姨认真地打量着他,心疼地问:“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温子晏剜了温知语一眼,旋即又换了软和的语气,:“阿姨,我没有,你别听诺拉乱说。”
“那你今天可要吃三碗啊。”张阿姨说完,便拧着手臂把人拽进去了。
今天是家宴,没有别的客人。张阿姨一大早就开始张罗晚餐,还订了蛋糕。
爷爷奶奶虽年纪大了,但有私人保健师看护,依然精神矍铄,上桌之前还跟他们聊了很久,把温子晏这个每天要上好几个小时课的人聊得嗓子都有点哑。
不过,他毫无怨言,因为他收了两个厚厚的红包,兴奋得跟小孩似的。
爷爷兴致大发,写了一幅字给他。可惜他看不懂中文,实在浪费。
莱西姗姗来迟,门铃响时,温子晏有点紧张。
他在心里编排着台词,琢磨着要怎么向家里人介绍,结果一打开门,廊下站着的另一个人居然是凯文。
“干嘛?”莱西一脸坏笑,又故意憋着,假模假样地说:“不是阿迟,你很失望吗?”
“神经病。”温子晏骂道。
晚餐的菜色都是温子晏喜欢的,他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好好地吃完了。
莱西是自来熟,很会讨长辈的欢心。餐桌上的气氛很热闹,其乐融融,温子晏偷摸着多喝了几杯,温知语也没念叨他。
点心上来没多久,餐厅里就只剩下精力过于旺盛的年轻人了。温知语扛不住他们吵吵嚷嚷,说是要拿水果,最后转回了楼上。
凯文第一次见中式园林的亭台楼阁,大晚上的也要出去开闪光灯拍照。
温子晏只是微醺,窝在沙发里,听着窗外的潺潺流水,觉得浑身的重量像是都卸了下来。
屋里就剩他和莱西大眼瞪小眼,偏偏后者还不消停。
“最近阿迟还给你送花吗?”她问。
“不告诉你。”温子晏懒洋洋地回答道。
莱西撇撇嘴,继续低头在手机上修图。
温子晏半天听不到她的动静,倒是自己按捺不住了,问她:“你为什么总是帮迟远航?”
莱西抬头,眨了眨眼睛,“你猜。”
“因为你的生活太无聊了。”温子晏认真地说,“你妈妈说得对,上班上得太多,精神确实是会出问题。”
他重新躺下,翻身面向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莱西放下手机,十分不识趣地凑过来,坐在旁边,“我给你说个睡前故事怎么样?”
温子晏没理她。
她也不在乎,自言自语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嗯,其实也不算很久,总之就是以前,有一个人,他很怕海。为了到对岸去上学,他又不得不坐船。怎么办呢?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吃安眠药,然后让人把他扛到船上去。这个办法其实还挺好用的,只是有一次,发生了意外,他从船上翻下来,掉进了海里。可是下一次,他还是用这个方法坐船......”
温子晏听不下去,想要开口打断,一张嘴,却又说不出话,不知不觉中将这个睡前故事听完了。
夜色已深,在暖黄色的灯光中,他的眸子晶亮,似乎有一瞬间的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