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沉之屿》闪光鱼

29、请我吃饭

　　迟远航被炒了。
　　说起来，整件事都有点莫名其妙。
　　上一节中文课后，薇薇安的母亲给他发来短信，说薇薇安不再需要中文老师了，然后给他汇了最后的一笔薪水和遣散费。
　　虽说对方出手还算慷慨，但迟远航还是失去了一个固定的收入来源，不得不重新在网站上发布广告。
　　没过多久，有人通过他留下的邮箱联系了他，说自己是辅修中文的大学生，预约了试课。
　　时刻的地点是咖啡厅，在曼哈顿的某栋商厦二楼。
　　迟远航没有多想，安排好时间前去赴约。
　　这天是工作日，上班时间里，咖啡厅有些冷清，只有零星的散客坐在窗前的位置，人手一部笔记本电脑。
　　迟远航提前到了，点了杯咖啡，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发短信告诉对方自己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
　　商厦的高层有初创公司、整形医院、心理诊所和律师事务所，进出的人皆是衣着光鲜，路边停的几乎都是豪车。
　　迟远航其实看不太出来牌子，所以并不觉得局促不安，只是疑惑，这附近并没有什么大学，对方为什么要约在这里见面呢？
　　他把提前打印好的讲义和教案拿出来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了，才又重新回到神游的状态。
　　他们约的是九点。过了一两分钟后，咖啡厅里响起清脆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中跟短靴，棕发束成低低的马尾，清爽干练的同时气势逼人。
　　有那么一瞬间，迟远航以为是认错了，因为那女人长得莫名眼熟。
　　女人扫视一周，径直向他走来。
　　“你好。”迟远航站起来，本能地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她神色漠然，没有跟他寒暄，用中文问：“你就是迟远航？”
　　迟远航点头。
　　他们素昧平生，她单刀直入，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她的五官深邃，却无疑是亚洲人，说话时甚至没有口音，更不像是需要课外辅导的学生了。
　　迟远航隐约察觉到了异样，但仍然按兵不动。
　　“我赶时间，就不废话了。”她拉开凳子坐下，“我是温知语。”
　　难怪。
　　迟远航恍然大悟
　　她长得跟温子晏有些相似，眉眼间看得出基因的神奇所在。温子晏大概是遗传了母亲，漂亮得不像话，天生最适合招摇撞骗。
　　而他的姐姐与他有所不同，五官柔和，是典型的东方美人。
　　温知语将迟远航打量了一番，不屑道：“也不过如此。”
　　迟远航不明白她的来意，没有吭声。
　　“我赶时间，就不废话了。”温知语拉开椅子坐下，“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胆子追到这里，看来是打算纠缠到底了。其实以我们家的势力，在你的签证问题上做点手脚，把你驱逐出境，并不是什么难事。”
　　迟远航照顾安娜的时候看过那些墨西哥肥皂剧，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温知语大概会掏出支票簿，然后问他要多少钱。
　　“不过我呢，不想做坏人。”温知语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在社区大学，是有点屈才了。明年应该要准备转学了吧？你觉得U大如何？在洛杉矶是有点远了，不过学校还是不错的。刚好我也认识几个杰出校友......”
　　“我想您误会了。”迟远航打断了她，“我确实打算转学，不过，这件事与您无关。”
　　温知语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像你这个年纪的男生想要什么，其实不难猜。你骗骗莱西也就算了，在我面前，省省吧。”
　　迟远航没有与人对质的经验，难免沉不住气，“我没有骗莱西，也不会骗任何人。”
　　“是吗？”温知语冷笑，“当初是你说会跟小晏一起回来的，他还来拜托我到处跑关系，好不容易办好了，你却玩失踪，这不是骗他是什么？小晏和你是云泥之别，你搞搞清楚，不要痴心妄想，以为自己会写几本书，就配得上他。”
　　“我......”
　　迟远航自知理亏，无言以对。
　　“行了，我一会还要见病人，没空跟你扯。”温知语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好了就打这个电话。U大的文学院很出名，就业前景也不错。你好好考虑一下。”
　　她低头看手表的习惯，跟温子晏很像，让迟远航顿生错觉。
　　只是姐弟二人性格迥异，温子晏不紧不慢，而温知语的动作会让人以为你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迟远航还来不及回答什么，她便起身离开了。
　　人声淡去，咖啡厅里播放的钢琴曲又重新浮现在了耳畔。整座城市的齿轮运转不停，每个人都在忙于自己的事，无暇理会谁的故事里又多了一段曲折。
　　-
　　迟远航把花在温子晏公寓门口，还没走出多远，总觉得花束上的丝带没有扎好，又折返了回来。
　　花店的员工动作特别快，三两下就扎好一束，他看过很多次，以为很简单，结果自己上手起来才知道扎蝴蝶结也需要天赋。
　　他知道今天温子晏有课，这会肯定还在学校，也不怕撞见，蹲在门口弄了半天，最后才勉强满意了。
　　他脚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扶住墙打算缓一缓。
　　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门锁被人打开了。
　　顶层公寓只有这么一户，楼道南北通透，根本没地方躲。
　　迟远航不知打哪来的勇气，竟然就这么傻站着，眼睁睁地看着温子晏探了个脑袋出来，咳了好几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烧糊了。
　　迟远航还以为是家里着火，却没听到烟雾报警器响，也不管眼下处境尴尬，着急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呃......没事。”温子晏吸了吸鼻子，靠在门上说：“我在做饭。”
　　他眼神躲闪，迟远航想到他那惊世骇俗的厨艺，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迟远航不再追问，只是把花递了过去，“这个是给你的。”
　　一大束淡绿色的康乃馨伸到温子晏面前，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
　　温子晏扫了一眼，表情有些抽搐。
　　“我不要，我不想欠你东西。”
　　他说着，又要把门关上。
　　迟远航立刻上前一步，脱口而出：“要不你请我吃饭吧？”
　　“什么？”温子晏一怔，“不要。”
　　“那我......”迟远航也被自己的逻辑绕晕了，这会脑子一乱，又说：“我可以教你做饭。”
　　这一回，温子晏没有马上拒绝。
　　他垂着眼想了想，最后扭头看了一眼厨房，同意了。
　　迟远航跟着他进门，换了拖鞋，没敢做其他多余的事，自觉到厨房去查看情况。
　　“别开冰箱。”温子晏丢下一句，走到半路，又转过来：“冷冻室里有三文鱼。”
　　说罢，他便甩手不管了，把客厅里所有窗户都打开，然后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迟远航张望了一圈，找到料理台上剩下的食材，开始做饭。
　　厨房里有许多他没见过的厨具，都没有什么使用痕迹，新得像是样板房的装饰品。
　　他谨慎地挑挑拣拣，只找到一只平底锅，用着还算顺手。
　　温子晏说是要学做饭，结果从头到尾都不见人影。迟远航也不敢乱跑，只在厨房里转。
　　忙活了半个小时，他做了两个快手菜。没有主食，他找到一小包米，只能放了点玉米粒一起煮。
　　电饭煲“嘀”了一声，迟远航盛好一碗放在桌上。
　　温子晏掐准时间出现，自顾自倒了杯水，往边上一坐，“可以吃了吗？”
　　迟远航点头，把碗推到他面前。
　　温子晏夹了根芦笋，睨他一眼，“怎么，你不吃啊？”
　　迟远航受宠若惊，忙不迭拿了个碗，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
　　温子晏低头吃饭，慢条斯理地嚼着，也不管他在干什么。
　　屋子里静得可怕，曾经亲密的两人，眼下却找不到一句话说。
　　他们仿佛回到了岛上，只是窗外没有那人汗流浃背的盛夏，他们也不再围坐在小小的一张矮桌边。
　　手机震了一下，迟远航收回目光，看了眼屏幕。
　　是李诺发来了信息，一长串文字后面跟着好几个感叹号，大意是说负责格式排版的小组成员一直不回消息。他们一拖再拖，直到报告提交的时间近在眼前，人还是联系不上。
　　李诺虽然是组长，但也就是一开始拉了群而已，每次催进度的人都是迟远航。这会真出了事，他急得像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最后也只能来找迟远航帮忙。
　　迟远航刚回了两个字，让他别急，他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铃声一响，迟远航眉头微皱，不知道该不该接。在饭桌上打电话好像不太礼貌。但他又不想跑到外面去，万一温子晏不让他再回来了呢？
　　温子晏好像看穿了他纠结的心思，说：“你接吧。”
　　“哦。”迟远航按了接听键。
　　李诺习惯用中文跟他说话，一急起来音量就控制不住，简直能穿透他的耳膜：“迟哥，现在还差格式和排版，只剩一个小时就截止提交了，怎么办？”
　　虽说迟远航的确比李诺大了三岁，留学生中称兄道弟的情况也很常见，但迟远航还是不太习惯这种亲近的称呼。
　　等李诺絮絮叨叨地抱怨完了，他才问：“目前的终稿是在谁手里？”
　　“我，正文的最后一部分是我负责的。”李诺说。
　　“那你发过来吧，我弄好格式就交上去。”迟远航是直接从学校过来的，包里还放着电脑。
　　“好！”
　　在紧要关头，李诺也不跟他客气了，直接把文件发到了他的邮箱里。
　　迟远航用手机预览了一下，估摸着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
　　他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温子晏：“我能用一下电脑吗？”
　　温子晏正努力对付着他碗里那块还未去骨的牛小排，无暇顾及其他事，随口答道：“嗯。”
　　迟远航得了允许，立刻把电脑拿出来，下载好文件，开始调格式。
　　组员有七八个人，惯用的格式五花八门，大多都不规范。
　　他一边调整，一边忍不住检查内容，遇到一些模棱两可的地方，还得再发消息去问。
　　有的人爱发语音，他得听好几遍，才能把对方说的几个点一一对应到文章里。
　　折腾了快半个小时，连温子晏都看不下去，问他：“你在干嘛？”
　　迟远航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他若有所思，绕过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你们是要求什么格式？”
　　“MLA，不过现在还有点乱。”迟远航突然有点紧张。
　　温子晏平时是不着调了点，但毕竟还是个教授。
　　他终于理解为什么薇薇安总是坐立难安了。眼下温子晏一句话也没说，光是站在他身后，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背上像是有无数小虫子爬过。
　　“双倍行距。”温子晏淡淡道，“还有，文本没必要两端对齐。”
　　“好。”迟远航立刻动手修改。
　　这门课的教授还要求附上小组成员名单，他写好之后，正准备要提交，就听到温子晏轻轻咳了一声。
　　他茫然地回头，见这人抱着手，脸上难得严肃。
　　“你不标明组员的任务和贡献比例吗？”温子晏视线越过他，不知道在看哪里，“跟其他组员商量一下，至于那个装死的人，就不用写他的名字了。”
　　“好。”迟远航照做了。
　　邮件投递过去，他长舒了一口气，发了条消息给其他的组员，众人纷纷欢庆解放。
　　此时已经快到晚上七点，迟远航再怎么不舍，吃完了饭，也不能再厚着脸皮赖下去。
　　“你要去打工？”温子晏对他的自觉表示惊讶。
　　迟远航摇头，说是学校排球队的训练。
　　“你还挺忙的。”温子晏啧了一声，“我以为大学排球队的要求会高一点。”
　　“我是替补。”迟远航说。
　　他不由得想起了上次跟温子晏约会的那个运动员，长得很高大，似乎是打网球的。
　　温子晏挑眉，眸中闪过一抹促狭的意味，“那你怎么这么积极？以前也没听你说过你有多喜欢排球。”
　　“我想过两年转学到C大。”迟远航如实道。他必须保持成绩名列前茅，并且有足够丰富的履历，才有可能实现他的目标，哪怕这一可能性不到百分之三十。
　　“C大？”温子晏眨了眨眼睛，似是意外。
　　“嗯。N大和C大的人文学科都很出名，不过我不想去N大。”迟远航说。
　　他语气坚定，倒是把温子晏的好奇心勾了起来，“为什么？”
　　“因为你在。”迟远航认真道，“这样的话，你就不能跟我在一起了。”
　　温子晏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没忍住，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行了行了，你走吧。”他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真烦人。”
　　迟远航被他赶到门外，也不反抗，只是问：“我以后还可以给你送花吗？”
　　“今天的我就收下了，当你的饭钱，以后别送了。”
　　说完，温子晏无情地关上了门。
　　迟远航在门口站了一会，直到他不得不离开。
　　他不会放弃温子晏。送花不行，总还有别的办法。
　　来到纽约之后，他遇见过很多人，恒河沙数。可他还是觉得，温子晏是最好的。
　　三年前，他们在码头边初次相遇。海岸线近在咫尺，只是他的疑虑与不安尚未倾巢而出，心头便被温子晏脸上的那颗痣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