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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她说你要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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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远航淋了雨,外套都能拧出水来。
临街商铺的屋檐好歹还替他挡了一些,只是他赶时间,一路跑着回去,浑身上下湿了大半。
其实直接去上课也没什么,不带课本的人不差他一个。只是他实在受不了身上黏糊糊的,回了趟家,匆匆忙忙地冲完澡,才踩着铃声进了校门。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除了头发被冷风吹干有点难受,他并没有什么不适。
他还没能习惯纽约的秋天,凉丝丝的,室内的空调却开得很足,逼着他出门总要带一条外套。
第二天闹钟响时,他觉得眼皮沉重,头也有点疼,便知道自己是感冒了。
他自认为身体素质还可以,也没想着要吃什么药,照常去学校上课,放学后到餐厅打工。
因为感冒,他戴着口罩,留在后厨帮忙。
莱西发短信来,让他下班后出来聚一聚,顺便把最新进展交代清楚。他推说头疼,约了她周末再一起吃饭。
行政主厨皮埃尔很严厉,经常大呼小叫,听说以前是上过电视节目的明星厨师,只是时过境迁,名声也没以前那么响亮了。
其他人假装忙碌,偶尔还能躲过一劫。迟远航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实在扎眼,挨骂是常有的事。
他不是专业的,就被分配到了沙拉台待着,做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
然而即便如此,皮埃尔都能挑出他的毛病来,不是分量放得太多,就是酱汁撒得太乱。
不少像他一样的兼职生最怕到后厨来,稍有不慎就要被辞退。
不过迟远航心大,觉得认了错,改过来就行了。反正那人叽里咕噜的,总爱英语法语混着说,他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大堂的侍者退了份咖啡慕斯回来,说是点单的时候记错了,客人对黄桃过敏。
趁皮埃尔还忙着,尚且无暇发作,迟远航重新做了一份不放黄桃的。
今晚的餐厅很热闹,大堂里的客人比平时多,似乎是因为有一部著名的音乐剧在附近的剧院上演。
侍者忙得脚不沾地,皮埃尔见那份慕斯放了半天还没人拿走,咆哮着让迟远航出去传菜。
迟远航没办法,只好先摘了口罩,解开围裙。
他到大堂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正在等咖啡慕斯的客人。
这位客人他认识,正是李诺。
李诺是跟一群朋友来的,全都是亚洲面孔。
“哈喽,迟远航,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你。”李诺满脸惊喜,“看来我今天真的来对了。”
“晚上好。”迟远航扫了一眼桌面,将慕斯放在他面前。
“你在这里打工?”李诺看都没看,把盘子往里面推了推,支了只手在桌上,“这身制服你穿着还挺帅的。”
周围的几个女生听了,脸上都带着笑。好奇的视线从不同的方向投来,在迟远航身上停留。
迟远航一时语塞,又不能一走了之,只好耐着性子问:“请问还需要些什么?”
“不用了不用了。”李诺连忙摆摆手,“不好意思啊,刚才我没注意看,不知道咖啡慕斯里有黄桃。刚刚那个服务生没有挨骂吧?”
“没有。”迟远航收好托盘,“祝您用餐愉快。”
他回到后厨,刚好撞上皮埃尔大发雷霆,人人自危。
他很快就把李诺的事情忘在了脑后,下了班,一心想着回家蒙头大睡。
员工室里昏暗逼仄,与大堂奢华的装潢对比鲜明。他换好衣服,刚要从后面的通道离开,就有人推门进来。
“迟!”同样是兼职服务生的迪兰叫住他,递过来一个袋子,“有人拿东西给你。”
迟远航疑惑地接过,低头翻了翻,发现是几盒感冒药,“谁?”
“不知道。”迪兰耸耸肩,“可能是你的朋友?他放在前台就走了。”
迟远航听到“他”字,立刻猜出了对方是谁。如果是凯文,肯定会提前发短信。
只是,温子晏真的会来吗?他不敢相信。
“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迪兰大概是第一次见他脸上表露出明显的情绪,愣了愣,“呃...就刚才。”
话音刚落,迟远航就从前门跑了出去。
音乐剧刚刚散场,外面的街道上人流不断,出租车大排长龙。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一眼望过去,怎么也找不到温子晏。
他捧着那几盒感冒药,左看右看,决定留着不吃,到时候再到药店照着买一模一样的就行。
“放心吧,没过期。”
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他心底一颤,以为是幻听,再回头看去,只见温子晏站在隔壁的冰激凌店门口。
“莱西说你要死了。”温子晏穿着常服,舔了口手里的甜筒,飞来一眼,“看来我又被她骗了。”
“我只是感冒。”迟远航有点尴尬,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攥得沙沙作响。
温子晏哼了一声,专心致志地吃着他的甜筒,过了一会,才说:“既然你没有要死,那我就回去了,我可不想欠你一条命。”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迟远航一着急,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等等!”
“干嘛?”温子晏停下脚步,没好气地问。
迟远航还没准备好要说的话,脑袋一热,问他:“你吃过晚饭了吗?”
温子晏显然也是一愣,舔了舔嘴角的奶油,说:“吃了。”
“哦。”
这下,迟远航是真找不到话说了。
他刚开始学英文的时候,课本上就是从对话开始教的。眼下真到了学以致用的时候,他却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很晚了,回去吧。”还是温子晏先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没有看迟远航,而是盯着奶油里的葡萄干,“别跟着我了。”
迟远航不想他走,可也没办法。他们都需要时间。
温子晏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空气中朗姆酒葡萄的香甜味道也慢慢淡了。
迟远航看了一眼手表,发现时间不早,于是快步朝地铁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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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迟远航算了算时差,给萨缪尔打了个视频电话。
最近学习和工作太忙,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跟萨缪尔联系过了。他怕萨缪尔担心他,又像上次一样汇一大笔钱过来。
萨缪尔的小孩已经会说话了,坐在电脑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看。萨缪尔问他还记不记得阿迟哥哥,他立刻就害羞地跑掉了。
那时候,迟远航提出要上大学,萨缪尔并没有反对,只是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迟远航也不回避,直截了当地说,他是去追温子晏的。
他并不指望萨缪尔能够理解他。因为他知道,萨缪尔一家都是天主教徒。
但出乎意料的是,萨缪尔只是默默地抽完了一根烟,然后告诉他:“我不支持你的决定。不过,你也应该有犯错的权利。”
于是,他搬到了首都去读高中,用一年的时间拿到毕业证,然后自己摸索着申请大学。
刚开始的时候,他根本不能靠近海边,更别说坐船了。
海浪的声音、海风的味道,对他来说都是折磨。那种深深的恐惧和无力裹挟着他,仿佛稍不留神,就要被拽进那片美丽而淡漠的汪洋之中。
后来,迟远航想了个办法,那就是吃安眠药。他睡了一路过去,醒来时已经跟行李一起被送到岸边了。
在准备考试期间,他为了挣学费,拼了命地写稿。他租住的地方在码头附近,他打听好工钱,闲时就去卸货。
中餐馆的老板发现他会说中文,便说两人是老乡,雇了他帮忙运送食材。
日子久了,他似乎也没有当初那么惧怕大海了。
两年多的时间里,他不敢有一丝松懈。温子晏不会等他,所以他要再快一点。
他注册了一个社交账号,想看看温子晏好不好,却只在上面找到了莱西。
莱西一天能发好几条动态,他翻了半天,眼睛都花了,才翻到了一张在机场的合影。
看日期,那是温子晏回到纽约的那天。他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迟远航神色黯然,继续往下翻,又发现了一张生日派对上的照片。
温子晏被抹了奶油,还笑得很开心,身边围了一群家人和朋友。他望向镜头的双眼充满了神采,模糊的画质也掩盖不住。
迟远航还用不惯这个软件,手一滑,点了个赞,自己并未发觉,却被莱西揪了出来。
“你是阿迟?”莱西接连发来好几条私信,“你肯定是,别以为我看不懂俄语的名字。你死定了。”
迟远航抵赖不得,只好承认。
得知他被纽约的大学录取,莱西震惊了足足一分钟,才继续盘问她。
迟远航老老实实地有问必答,终于让莱西打消了买凶杀人的念头。
最后,她决定帮迟远航这个忙,只因为“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
迟远航松了一口气,接着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按照她教的方法,把那张照片都保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