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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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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西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迟远航正躺在床上挺尸。
照顾小孩真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工作,体力和耐心缺一不可。
他一边陪安娜玩过家家,一边抽空写期中作业,好不容易撑到了安娜的妈妈回家。
“怎么了?”迟远航开了免提,躺着没动。
“阿迟,你现在有空吗?”莱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
他隐约觉得是件正事,坐了起来,把手机拿到耳边,“怎么了?”
“刚才晏喝太多,我就叫了一辆出租车送他回家,结果现在找不到人了。”莱西语速飞快,“手机打不通,家里的电话也不接,都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按理说早该到家了。”
迟远航心一沉,立刻说:“我去找他。”
“拜托你了,我这边走不开。”莱西的话里没有平时那种开玩笑的语气。
“好。”
挂了电话,迟远匆匆披上外套,只拿了个钱包和钥匙就出门了。
温子晏的家在市区,打车也要半个多小时。
他一路上心急如焚,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司机频频看向后视镜,像是怕他突然掏出一把枪要抢劫。
迟远航还记得上次与温子晏见面的情形,温子晏还在生他的气。
但他并不觉得委屈,因为他罪有应得。
到了地址附近的街道,迟远航打开左右两边的车窗,寻找温子晏的踪迹。
此时已经是深夜,这一片是中产阶级住宅区,路上没什么人。
莱西的担心果然没错,很快,他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子晏坐在路灯下面,阖着眼皮,却不像是在睡觉,东倒西歪的。
迟远航赶紧付钱下车,不等司机找零,跑过去把人扶住。
“温子晏。”他轻轻唤道。
肩上靠着的脑袋一歪,却没有睁眼。
他忍不住伸出手,拨开温子晏额前的一缕乱发。
“小乖。”
温子晏似乎听见了,眼皮动了动。
夜里有点凉,迟远航帮温子晏拢好衣服,架着他往家的方向走。
老式公寓没有门卫,迟远航一路畅通无阻,只是到了家门口,还得开锁。
他没办法,只好小心翼翼地摸进温子晏的口袋,找出钥匙。
把人扛进家门之后,他才发现,温子晏只穿着一只鞋,而另一只脚上只有踩脏了的袜子。
或许是在路上弄丢了。他把温子晏安顿在沙发上,然后出门去找。
往回走了十多分钟,迟远航才在人行道的上捡到了那只不翼而飞的鞋。
温子晏醉得厉害,大概在是下车的时候绊了一跤。
他无奈地回到公寓,把鞋放好,给莱西发了条短信报告情况,
温子晏还跟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只不过这会换成了趴着的姿势,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
迟远航站在温子晏的公寓里,觉得一切都有点太不真实了。
他想象过很多次温子晏住的地方,却没想到原来这么......乱。
那时,他从温子晏塞行李的狂野手法上就差不多能猜到,温子晏虽然爱干净,却不太擅长收拾东西。
他把温子晏蹭脏的外套脱下来,扔进洗衣篮,然后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趴在沙发上睡觉肯定是不行的,第二天起来骨头得散架。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把温子晏先弄到床上去。
温子晏一身酒气,身上穿的衣服还沾着浓烈的香水味。
迟远航三两下将他衣服剥了,统统丢到洗衣篮里。
公寓是大开间,南北通透,他很顺利地找到了卧室,拿了干净的睡衣给温子晏换上。
温子晏看起来瘦了些,皮肤还是很白,似乎稍一用力就能留下痕迹。
迟远航心猿意马,不敢乱看,只能盯着扣子,一个一个地往下系。
被搬来搬去的,总归是不舒服。温子晏半梦半醒,不老实地动来动去,扑腾了一阵,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不要......”他迷糊着,话音也软了下来。
迟远航以为是自己弄痛了他身上的哪个部位,赶紧松了手,把人放平在床上。
温子晏如鱼得水,立刻卷了被子,滚到一边,“阿迟......”
迟远航方寸大乱,谨慎地俯下身子,去听他要说什么。
他闷在被子里,喃喃道:“别再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巴掌扇在了迟远航的脸上。他愣在原地,最后只是慢慢地抚平了被子的褶皱。
卧室里拉着窗帘,只开了一盏小夜灯。他到厨房去倒了杯水来,放在床头。
即使是睡着了,温子晏看起来也不太安稳。
他的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有什么烦恼,赶也赶不走。
莱西说过,喝醉后的温子晏很危险。
自从那次溺水事件之后,所有亲近的人都多留了个心眼,有意无意地观察温子晏的动向,却不敢挑明。
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惧,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
迟远航本以为自己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偏偏温子晏又出现。于是他终于害怕了,怕哪一天醒过来,这颗星星就此坠落、沉没。
他没有离开,即使温子晏醒来之后,大概率是要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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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子晏入睡的姿势不对,还没睁眼,就觉得颈肩处十分酸痛。
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窗帘挡不住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翻了个身,就着那盏聊胜于无的小夜灯,看见角落的扶手椅上有个人。
他动作一僵,心中警铃大作,以为是家里进了贼,因为他清楚地记得,凯文没有跟他一起上出租车。
待到看清了那人的脸之后,他差点从床上跳了起来。
又是迟远航。
他上了车便头晕,司机怕他吐在车上,把他赶下了车。
他本打算坐在路边休息一会,没想到马失前蹄,又碰上这么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原来,昨天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
记忆断断续续,他想不起来迟远航是怎么把他弄回来的,只是祈祷没有被邻居碰上。
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光,雨水打在玻璃上,又重又急。
温子晏在习惯性地摸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原来已经早上了,只是雨下得太大,天色才如此昏暗。
他的屏幕上全是新短信和未接电话的弹窗,他略略翻了翻,点开了莱西发过来的一条视频。
视频中的他脸颊通红,摆出一副郑重的样子,对在场的宾客大声宣告,他要领养泳池里的彩虹小马游泳圈。
拍摄者发出惊天爆笑,视频画面也随之颤抖,仿佛战地新闻。
温子晏按掉屏幕,把手机丢到一边,揉了揉眉心,追悔莫及。
他掀开被子下床,低头见到身上的睡衣,心情却毫无波澜。反正新仇旧恨都是要一起算的,他懒得计较细枝末节。
“喂。”他喊了一声,沙哑的声音把他自己都惊到了。
迟远航应该待了挺久的,竟然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睡着了,只是头歪到了一边。
他光着脚,没有穿家里的客用拖鞋。阴影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雨声很大,温子晏却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吸。
“阿迟。”温子晏踢了踢他的小腿,纠正自己,“迟远航。”
这下,他终于醒了,腾地站起来,“嗨,温...子晏。”
两人都不习惯叫对方的全名,场面有一丝诡异,温子晏莫名想笑,不过忍住了。
他可不会给私闯民宅的人好脸色看。
过度纵容,这就是美国少年司法制度扭曲的原因。
“谢谢你送我回来。”他说。
“呃...不客气......”迟远航结结巴巴地答道,“既然你醒了,那我......就先走了。”
这人竟然这么主动。温子晏有些意外,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再忘恩负义一回。
他不接下一句,迟远航观察着他的表情,然后自觉解释说:“我要上课,在S大,不算远,但我还要先回家收拾东西。”
“谁管你去哪里,要走就走。”温子晏冷冷道。
S大的名字他听过,不算是特别好的学校。但迟远航那会高中还没毕业,一没人脉二没资源,竟然也找到了门路入学。
他回头找水杯,全然不顾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
“再见。”迟远航说。
温子晏正喝着水,顾不上应声,等到人出去了,他才走去拉开窗帘。
房间里亮了一点,只是他心里乱,看什么都是阴阴的。
窗外的雨势没有要减小的意思,偶尔有车呼啸而过,毫不留情地溅起水花。行人打着伞,模糊成了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圆点。
昨夜还是晴天,迟远航出来的时候应该没有带伞。
温子晏站在窗前伸长脖子看,过了好久都没一个人出来,才想起卧室的窗户和公寓楼的出口是相反的方向。
他平时都是走路去学校的,隐约记得半道上是有一个公交车站,大约还要走十多分钟。
其实家里有一把伞,温子晏知道,但也只有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