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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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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远航下了班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
在餐厅后厨忙活几个钟头,难免会沾上些味道。他洗了两次头发,到楼顶的露台吹风。
在应付完莱西的短信轰炸之后,他打开Instagram,搜了安东的名字。
这个人在离开餐厅之后,并没有消停,反而去了夜店,还发了好几张与俊男美女的贴脸自拍。
迟远航觉得他们都没有温子晏好看,满意地退出了界面。
虽然熬了夜,但第二天,他还是在七点钟就准时出门,搭车去市郊的富人区。
安娜的妈妈帮他接了几个修剪草坪的活儿,时薪还算不错。他的周末一般就是这么度过的,打工、做中文家教,闲暇时写稿子。
周一,他到社区大学上课,一整个早上都花在课程作业和小组讨论上。
午餐是在学校门口随便解决的,他买了个三明治,边走边吃,到了图书馆一看手表,刚好十分钟。
校园里有各式各样的学生,有三十五岁的家庭主妇,也有白发苍苍的退休老人。
社区大学的学费便宜,入学条件也很宽松。迟远航的计划是先修完两年学分,等攒够了钱,再转去好一点的大学。
他学的是俄罗斯文学专业,而班上竟然还有人连字母都认不全,每次翻译课实践都惨不忍睹。
迟远航刚刚经历过一场相顾无言的小组讨论,此刻坐在图书馆的角落,一心想着把今天的课后阅读作业完成,早点去N大占座位。
他才读了没几页,就遇到了同班同学李诺。
“嗨,好巧啊。”李诺拿了一本《俄语初级教程》,冲他晃了晃。
“你好。”迟远航礼貌地回应。
“你今天不去N大?”李诺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很少见你没课的时候待在学校。”
“你怎么知道?”迟远航心生疑惑。
他跟李诺并不算熟,只是在系里的排球比赛上见过几面。他是新生,只能当替补,而李诺常常在赛后主动找他说话、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看到了你手机上的课表。”李诺抱歉地笑笑。
迟远航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李诺自讨没趣,却也不恼,“你去听什么课?是不是很有趣?”
迟远航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说:“不算有趣。”
“那你为什么总是去?”李诺锲而不舍地追问。
迟远航本来也不是很有耐心的人,更不喜欢别人窥探自己的隐私。他合上书,面无表情道:“因为我喜欢。”
“改天也带我去听听呗。”李诺热络道,“我父母总是说我来这里不好好学习,连车也不给我买,我都跟他们说......”
“你是来看书的吗?”迟远航打断他。
“啊?”李诺愣了愣,点头道:“对。”
“那你慢慢看吧。”迟远航把书和电脑往包里一塞,“我先走了。”
他走出图书馆,找了处树荫底下的草地坐着,终于得了片刻清净。
下午,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了N大。
教学楼底下多了一个保安,挨个查看学生证。
他拿不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好不容易编了个理由,又怕说不通。要是被当成可疑人物,以后就更难再见到温子晏一面了。
钟声响过,要上课的学生们差不多都已经进去了。
保安也闲了下来,看他转来转去,便上前问他:“你没带学生证?”
迟远航下意识地点头。
他确实没带,因为他没有。
“你去上什么课?”保安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说话倒是中气十足。
迟远航不假思索,“人类学导论。”
这是面向全校学生开设的公共课,学生少说也有一百多人,就连温子晏也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
老爷爷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算了,你进去吧。我看你挺眼熟的,下次可别再忘记带学生证了。”
迟远航说了声“谢谢”,几乎是跑着去搭电梯。
只可惜,他还是迟了几分钟,课已经开始了。
教室的后门还开着,但他肯定不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去,而且最后一排已经被其他迟到的学生占满了。
迟远航本来想走,但温子晏的声音让他挪不动脚步,不知不觉就靠着墙站了一个小时,直到温子晏把这节课讲完。
中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迟远航想见温子晏,又怕他不高兴,权衡之下,先找了个地方躲着。
后半节课,温子晏的嗓子有点哑。
他到自动售卖机买了瓶水,想了半天台词,回去的时候,发现人已经走了。
这实在太不像温子晏的作风。他向来很乐意解答学生们的疑问,哪怕只是随便聊聊天。
迟远航在附近晃了晃,最后把水装进包里,离开了教学楼。
N大校园里有一家书店,他时不时会光顾,几乎成了常客。
过去,他总觉得时间很多,像是用不完似的。每一个离开的人,都将他们的余额留给了他,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挥霍掉。但到了这里以后,他一睁眼便忙个不停,连看书都成了奢望。
书店里的顾客大部分都是校内的学生,温子晏曾经在这里开过签售会。迟远航转了一圈,意外地看见了精装版的《沉睡的乌托邦》。
那是温子晏的书,他的名字低调地印在封面。
迟远航毫不犹豫地买下,坐公交车时怕被人挤压,一直抱在怀里。
到家之后,他打开抽屉,把它原封不动地和另一本平装版放在一起。
平装版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被水泡过,却还是显得很新。一直以来,他都没有勇气翻开来看,因为他不知道温子晏会以什么样的语气讲述他们的故事。
温子晏当然是专业的,或许他的字里行间不会有任何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但迟远航不敢赌,因为会输的人只有他一个。只要温子晏还没有亲口宣判,他就还没有出局。
夜深了,狭小的房间里有些闷热。迟远航把窗打开,让凉风钻进来。
他躺在单人床上,戴着耳机,听一段音频。
温子晏在讲课的时候,跟往常不一样。从游刃有余的停顿和语调,你就能想象到他飞扬的神采。
迟远航已经听了太多次,连上课的内容都烂熟于心。
他闭上眼睛,似乎能看见温子晏和他一起趟在草席上,额角的细汗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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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纳维芙是N大的一名助教,自从上任第一天起,她就秉持着能摸鱼的时候绝对不工作的宗旨。
于是每周上课,教室里有一半的学生都能看到她坐在第一排,用笔记本电脑玩游戏。
温教授的反常行为持续了一个多月,终于连她这种上班扫雷下班失踪的人都察觉到了。
其实他也没有迟到早退,只是好像在躲着什么人,让学生有问题发邮件,消失的速度连她都自愧不如。
她问凯文:“你不觉得教授最近有点奇怪吗?”
凯文眼神飘忽,语焉不详。
温子晏路过茶水间,看见他们在小声交谈,就习惯性打了招呼。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各自寻了借口,带着空杯子作鸟兽状散。
虽然温子晏没有听到多少,却也能猜出谈话的内容。
他感叹大势已去,怕哪天学校论坛上出现自己的花边新闻。这一次,他可不是真的无辜。
回到办公室,他继续埋进论文堆里。
这学期,他开了四门课,跟去年一样。倒不是为了赚那点连他那套闲置公寓的月供都付不起的课时费,只是人一忙起来,就没时间再伤春悲秋了。
一到期中,光是课程作业都让他焦头烂额。
公共课有吉纳维芙帮忙,还算轻松。但专业课就不同了,他对学生的论文写作水平要求很高,甚至会把稿子打印出来,当面批改。
他翻了几篇,估摸着今晚工作量相当巨大,就打算带回家改。
期间有同事来找他,他们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一会,谈了差不多半小时。
趁咖啡厅的员工还没下班,他要了两块巧克力饼干,一路揣着回家。
坐电梯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两手空空,这才发现自己忘记带包。包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有他那叠改了一半的论文。
截止日期还早,温子晏大可以明天再到学校去改,或者再走回去拿。
但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立一立威,给凯文打了个电话。
“我的包落在办公室了。”他摆出上司的架子,“你去帮我拿一下吧。”
“现在吗?”凯文为难地问。
“对。”温子晏说,“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只有餐厅的音乐声飘来。
他故意不说话,知道凯文肯定跟莱西在一起,两人大概在用表情和肢体语言商量对策。
“好吧。”最后,凯文妥协了。
温子晏挂了电话,安心回家等。他搜刮了冰箱里最后的食材,煮了一锅卖相惨烈的意大利面,配着巧克力饼干吃光。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声就响了。
温子晏趿着拖鞋慢悠悠地走过去,还在纳闷凯文为什么要按门铃,一打开门,就看见迟远航站在外面。
他是一路跑过来的,喘着气,对上温子晏的目光时还有些躲闪。
温子晏并不领情,咬着后槽牙,问:“凯文呢?”
“他送莱西回家。”迟远航说,“我们刚刚在一起吃饭,反正我也顺路......”
他的话还没说完,温子晏就伸出手,“拿来。”
迟远航眼神暗了暗,也没再说下去,把包递给他。
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温子晏莫名烦躁,他见过迟远航的冷漠和深情,甚至是脆弱,至今仍不知道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猜来猜去,最后又是自取其辱。
“既然你是顺路,那我就不说谢谢了,滚吧。”
他甩上门,整层楼都震动了一下。
良久过后,门后没了声音,人应该已经灰溜溜地走了。
温子晏发了会呆,把包留在玄关处,进屋找到丢在洗衣篮里的手机,发短信给凯文,让他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凯文很快回复:“教授,我明天本来就休息。”
温子晏怒火攻心,非常不稳重地踹倒了忠心耿耿为这个家服务了两年的洗衣篮。
几天之后,他得到了一个当面与莱西对质的机会。
莱西的母亲是社交名媛,极其热衷于举办派对,并且每次都会邀请他。
他不好回绝长辈,已经答应了要去,自然也不会失约。
莱西家和他父母的宅子离得很近,都在一个社区。
他来得有点早,下了车,天还亮着,远远能看见老宅爬满藤蔓的围墙。
母亲外出考察的时候总是会寄明信片回来,他以前常常站在那里等,望眼欲穿。现在,他已经不觉得那面墙有多高了。
大学毕业以后,他回到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连新来的佣人也不认得他。
他和父亲之间的冷战持续的时间太长,关系也越来越疏远。
门口有餐饮公司的人进进出出,温子晏没有停留太久。后院传来了莱西的声音,他径直走了过去。
泳池边上搭起了自助餐台,莱西带着墨镜,资本家派头十足,一边喝着鸡尾酒,一边指挥穿着制服的侍者。
其中有几个人身材高大,都是深色皮肤。温子晏心生戒备,谨慎地站在旁边观察。
莱西转来转去,终于发现了他,墨镜一摘,喊道:“晏,你在那里做什么?”
“你说呢?”温子晏顺手也拿了杯香槟,抿了一口,目光依次在每个侍者身上短暂地停留。
“你放心,阿迟。”莱西笑得花枝乱颤,说,“他要给邻居带小孩,来不了。”
“谁说我在找他?”温子晏面不改色,举着酒杯,“那人长得不错。”
莱西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拉丁裔的小帅哥正在搬现场乐队要用的音响。
她啧啧道:“是不错,不过矮了点。”
温子晏很不厚道地发出了笑声。
夜晚降临,后院热闹了起来。
莱西的朋友多,总是一呼百应,加上她父母的身份,派对上不少不了模特、演员和体育明星。
温子晏藏匿在人群中,看凯文站在莱西的身边,艰难地融入她的圈子。
他已经喝了好几罐啤酒,所以有心情应付前来搭讪的人,来者不拒,把电话号码当传单派送。一旦对方发出更进一步的邀请,他便开始装傻。
“啊?去按摩浴池?我不要,那里有摄像头。”
莱西的母亲罗萨琳喜欢亲自招呼客人,穿着一身定制晚装游走寒暄,艳光四射。
“好久不见你了。”她热情地挽上温子晏的手,“最近有没有交新男朋友?”
温子晏跟她的关系不错,并不觉得唐突,只是笑了笑,“您知道的,我工作太忙了。”
“能有多忙,大不了就辞职。”罗萨琳不以为意道,“听莱西说你也单身好几年了,怎么样,今天有没有喜欢的?我看到几个新人模特,又高又帅,要不要我介绍你们认识?”
“谢谢。”温子晏借着要拿酒的动作,不着痕迹地脱了身,“不过,我还是自己来吧。”
罗萨琳也不强求,让他不要客气,然后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翩然离去。
温子晏松了口气,找了张空躺椅坐下。
灯光打在泳池荡漾的水面上,晃得人眼花缭乱。莱西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悠闲地享用了整整一盘蟹饼。
“你今天难得穿得人模人样的,不来猎艳,扮什么自闭症。”她数了数他身边的空罐子,忍无可忍,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大喊:“你要喝就到里面的吧台去,你要是掉进泳池里,我妈的公关团队和律师可有得忙了。”
温子晏捂着耳朵,一脸哀怨,不情不愿地转移了阵地。
年轻人都在外面玩,上了年纪的在客厅聊天。屋里的吧台人少一点,只有一个调酒师。
温子晏点了一杯金汤力,坐在边上等。
调酒师长得不赖,还算对得起这种星光熠熠的场合,一双深邃的棕色眼睛吸引了几个女客停留。
他把调酒器抛到空中,从背后接住,动作如行云流水,温子晏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面前的那位女士点的是一款经典的果味鸡尾酒,叫Sex on the beach,名字非常旖旎,引人遐想。
温子晏一晃神,又陷入了回忆。
醉意在这时候上来了,他头脑发晕,胸中有一口气吐不出来,只能就着一杯又一杯的酒,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