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他是我丈夫 ...
-
温子晏醒的很早。
又或者说,他根本没睡着。
外头天还没亮,他从床上坐起来。
也许是肾上腺素的缘故,他思绪很乱,大脑比写博士论文那会还紧张,竟也不觉得有多疲惫。
与他相反,迟远航睡得很沉,甚至呼吸声都比平时重些。
温子晏歪着头,看了他一会,然后蹑手蹑脚地出门。
清晨的空气微微湿润,比平时凉爽些。
温子晏骑了车出门,走到公路上,才想起没有带相机。
工作快做完了,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只是带着他的笔记本出来游荡。
迟远航在和谁通电话?又为什么要对他撒谎?
温子晏纠结了一晚上,心静不下来。他的逻辑思维能力很好,却实在拼凑不出一个答案。
到了今天,他才幡然醒悟,他一点都不了解迟远航。而迟远航应该也不了解他。
他们就只是碰巧在这座岛屿上相遇,拥有了彼此人生中的多一点点时间,仅此而已。
也许在非常规的世界里,人们总是会无法控制自己,偏离轨道。
他省去了必要的步骤,一头扎了进去,好像也把迟远航拉下了水。
天越来越亮,温子晏下了公路,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在十字路口拐错了方向,似乎是往海边去了,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
迟远航从来不走这条路,温子晏问起过,他只是说这边没什么好看的。
那时,温子晏被搪塞过去了。迟来的叛逆期作祟,他今天偏偏要去一探究竟。
他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把车锁好,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会,见到有小孩子在沙滩上玩耍,又犯了职业病,凑过去看。
他们拿着树枝在地上画画,等画完了,就用脚踩平,再轮到下一个人。
当中年龄最大的看起来有十二三岁,正是目中无人的年纪,温子晏的到来并没有让他们分心太久。
他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会,发现他们在玩猜图案的游戏。
除了各种鱼类,最好猜的就是可口可乐的标志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有个小男孩一连画了几个,都被伙伴们轻而易举地猜了出来。
他不服气,想了一会,然后蹲在地上,开始拿树枝戳来戳去。
图案的雏形显现后,脑子转得快的小孩都迫不及待地报了答案。
温子晏勉强听懂几个词:房子、教堂、卖饮料的小店。
那男孩得意地摇头,又添了几笔,让图案变得更加复杂。
这下,所有人都拿不准主意了。
温子晏好奇心更甚,绕到正面去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认出了这个图案:类似房屋的结构下面,是以蛇的形态出现的海神。
虽然孩童的笔触稚嫩而潦草,但与他笔记本上的那个极其相似。
他大喜过望,立刻问道:“这个叫什么?”
男孩被他吓了一跳,抬头打量着他,黝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先是说了方言,后来又用英文重复:“神社,蜘蛛神神社。”
“在哪里?”温子晏追问。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男孩对他的反应感到疑惑,愣了几秒,叽里呱啦说了一个地名。
“你能带我去吗?”温子晏怕被怀疑,又补充说明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男孩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美国来的有钱人。”
温子晏噎了一下,惭愧地承认。
“我......”男孩想说点什么,似乎又因为害羞,憋了回去。
温子晏微笑着弯下腰,耐心地等他把句子补充完整。。
扭捏了一会,男孩终于鼓足了勇气,说:“我想要糖果,你还有吗?他们说你有很多。”
“你想要多少都行。”温子晏温柔道。
他眼底一亮,站起来,把树枝递给旁边的朋友,手在背后的衣服上擦了一下,“那我们走吧!”
“远不远?”温子晏问。小孩子都是体力怪物,能跑一整天,他可不行。
“在山上。”男孩回答,“走两三个小时。”
温子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差点就做了个连命都能搭上的决定。
于是他们折返回去骑车,先穿过村子,再到山脚下。
走到一半,公路突然断了,只剩下脚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连推车都难。
岛上人口密度不大,这地方更是人迹罕至。
听男孩说,山上的部落里有很多原住民,不会说群岛语或者英语,虽然与其他族□□往,但因有独特的信仰而十分排斥异教徒。连政府工程都无法在那里顺利开展,隔三差五就有嘀嘀咕咕的神婆在周围转来转去,工人与山民冲突不断。
温子晏第五次被蜘蛛网糊到脸上时,不禁想起了他的母亲。
二十年前,这里的景象只怕是会更加荒芜。
山脚下有一座小房子,建筑结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简陋了些。
院子养着几只鸡,刚刚被放出笼子,还有点呆呆傻傻的。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干活,因太过专注,没有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男孩与他似乎是旧相识,喊了一声。
“安!”
对方猛地回头,带着几分欣喜迎上来。
“你怎么来了?”
温子晏注意到他姿势有些奇怪,右腿似乎使不上劲。
“我是带路的。”男孩说,言简意赅,“今天不卖东西。”
“我看得出来。”安摸摸他的头,然后对温子晏说,“你好。”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打量温子晏,也没有问多余的问题。
温子晏搞不清状况,但还是保持着礼貌,“你好。叫我温就可以。”
安笑了笑,接着问他们吃过早餐没有。男孩大声说没有,于是他稀里糊涂地跟着两人进了屋。
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只有两三件简单的家具。
温子晏跟他们一起席地而坐,吃了几块煮芋头,注意到角落里竟然放着类似长笛和手鼓乐器。
“你们要进山?”安再次确认了一下,不过是直接问的温子晏。
他说话语速很慢,却不像是照顾外乡人,而是天性如此。
温子晏听懂了,回答说是,把笔记本拿出来给他看,“我要去找这个地方。”
“原来是要去神社。”安恍然大悟,接着道:“你们穿的衣服不行,要换。”
温子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和短裤,问他:“换成什么样的?”
“像我这样的。”安笑着说。他猜出了温子晏的为难,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件纹样相似的半裙,让温子晏拿去换上。
温子晏本来就是时尚黑洞,对这种混搭方式并无异议,只是总感觉凉飕飕的,没什么安全感。
他们终于进了山,路变得更加难走。温子晏不得不用手提着裙子,才能避免被勾破。
出发前,安提醒他们,神社虽然不是禁地,但他们作为闯入者,还是应该谨慎一些。
男孩对山上的环境很熟悉,听他说,他的父亲有时会带些生活必需品来这里卖,像是进口的罐头或者打火机一类的。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他们来到了一片林中空地。
同样被称为神社,这座蜘蛛神供奉之处的规制与山下的那些有很大的区别。
空地上用贝壳围出了一块正方形的区域,正中央是一座木制的小,仅有一人高,经年的日晒雨淋让它看上去有些破败,唯有神像被擦拭得油光水滑。
母亲是地质学家,没理由对这样不起眼的建筑感兴趣。
困扰了他这么久的难题,好像就差一步就要揭开了。可惜,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反而更加焦灼。
温子晏在附近转了一圈,仍然一无所获。两人都不通部落的语言,怕遇上生人会起冲突,只能先下山。
他们回到安的家,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男人。
温子晏有些惊讶,试探着问:“科洛,对吧?希望我没有记错名字。”
科洛的表情有点僵硬,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认识他?”安也很意外。
“我们在萨缪尔家见过。”温子晏笑了笑。他记得科洛手臂上有一块烫伤的疤痕,形状很整齐,像是人为的,还怀疑过是不是什么仪式。
“原来你是萨缪尔的朋友。”安说,“那你一定要留下来吃饭。”
温子晏低头看了眼手表,这才发现时间不早了。他不打招呼就出门,回去之后可得好好解释一番。
他本来想推辞,却见男孩已经跑去看科洛拎着的鱼了,于是不忍心再叫人家饿着肚子原路返回,留了下来。
安算好了每个人要吃多少芋头,然后拿了个篮子出去。
温子晏一个人坐在屋里,总觉得过意不去,想着也帮点忙。
前院里,男孩正在蹲在地上刮鱼鳞。他虽然年纪不大,动作却很熟练。
温子晏听到井边传来水声,猜测是科洛和安在淘洗食材。
杀鱼他不会,洗点蔬菜水果他还是没问题的。
温子晏走到后面,正好见到安将一颗剥开的芒果喂给科洛。
科洛一边沥干篮子里的水,一边就着安的手咬了一口。
他们的动作如此自然,不掺半点情欲,然而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温子晏不知该不该回避。就在他犹豫间,科洛发现了他。
科洛立刻站了起来,朝他喊了一句什么。
他没明白,但听得出语气不善,只好后退了一步。
科洛瞪着他,若不是被安拉了一下,怕是要动手。
安上前一步,挡在科洛的面前。他的眉眼很柔和,话却说得强硬:“我们不想惹麻烦,请离开吧。”
看来是误会了。
“我不是......”温子晏说,绞尽脑汁搜刮着迟远航教他的词汇,“我和你们,我们是一样的。”
“他是我的丈夫。”安皱着眉,特地在最后加重了语气。
“我明白。”温子晏有点紧张,比划了一阵,“我也有...呃...丈夫。”
好吧,他实在是不知道“男朋友”这个词要怎么用当地语言说。迟远航没提过这个。
闻言,科洛和安对视了一眼。
“我明白了。”安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捏捏科洛的肩膀,示意他先离开。
“抱歉。”安对温子晏说,”我们以为......因为以前的事,科洛一直不太喜欢陌生人。”
温子晏听得半懂不懂的,语言能力有限,一时无言。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他们吃过午饭,科洛便拿了把刀来做雕刻。
温子晏注意到,他手里刀很别致,而且刀面的形状竟然与手臂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这么大一片烧伤,创面还如此整齐,如果不是某种刑罚,那就只有可能是科洛自己动的手。
温子晏虽然满心疑问,但并没有表现出来,默默地低头喝着味道奇怪的果汁。
他又不是娱记,没必要知道别人太多的私事。
“这是什么?”男孩指着温子晏身上的防蚊贴问。他离得近,一低头就看见了温子晏脚踝处贴的小鹿斑比。
“这个是防蚊贴。”温子晏下意识就说了英文。
眼前的三个人当然是听不懂的,都是一脸疑惑。
“就是一种药......呃......”他重新尝试组织语言。
安想替他解围,于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即惊喜道:“这个我见过。”
温子晏松了口气,想让安解释给男孩听。
安示意他们稍等,然后抱来了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鹿斑比的钥匙扣。
“我小时候在山里捡到的。”安说,“这是腿比较长的狗吗?”
温子晏笑着摇头。
照理说,现在是全球化的时代,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见到迪士尼的流水线产品,都不足为奇。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塑料制品,小鹿背上的斑点有些磨损,但表面保持得很干净,看得出主人的爱惜。
温子晏总觉得这个钥匙扣莫名很眼熟。他想起小时候,他也送过这么一个钥匙扣给母亲。
一个荒唐的念头渐渐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如果他猜对了,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得到了安的允许后,温子晏接过钥匙扣,翻到了它的背面。
果然,一行小字映入眼帘:祝妈妈生日快乐。
虽然年代久远,但他绝不可能认错自己的笔迹。
原来这就是他母亲心心念念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