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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该结婚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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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风扇呼呼吹着,迟远航喝着冰汽水,慢悠悠地查看邮件。
萨缪尔家是岛上为数不多能接上网线的地方,他有时候会到这里来处理工作。
银行账户显示他的稿费到账了,算起来还有不少。他最后看了一眼稿子,没找出什么要改的地方,便发给了编辑,等待对方回复。
今天不是周末,他的编辑是个工作狂,也知道他的“特殊情况”,通常很快就会联系他。
在等待的间隙,迟远航浏览了一下新闻。
同一个房间里,萨缪尔在陪他的儿子玩玩具。他今年四十多岁了,儿子却才在牙牙学语的年纪。
“最近你们好像很少出来走动。”他一边拿着塑料飞机逗小孩,一边随口道。
迟远航愣了愣,说:“他的工作要做完了。”
“你要记得问酬劳的事情,虽然没有出门,但是吃住的钱还是要照给。”萨缪尔语重心长,“温教授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迟远航说。
这些天,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不过算算日子,也快了。温子晏最近总是跑到木瓜树下摆弄手机,应该是在确认机票的事情。
“你舍不得?”萨缪尔眼尖,嘴上也没遮拦,“看来你还挺喜欢他的。”
“嗯。”迟远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电脑屏幕看向萨缪尔,认真道:“我很喜欢他。”
萨缪尔惊讶地挑眉,却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小孩的脑袋,从他嘴边拿走被咬了一口的小飞机。
迟远航把剩下的一点汽水喝完,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屏幕上。
无论萨缪尔有没有误会,他都不打算解释。
温子晏会回到哪里呢?纽约吗?
那里有模糊的童年记忆,姐姐开的诊所,还有他自己买的第一套公寓。
迟远航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谷歌,搜索了温子晏任教的大学。
学校的官网界面很难用,他耐着性子,终于找到了师资介绍。
页面加载了一会儿,温子晏的照片慢慢出现。
他穿着咖啡色格子的西装,衬得皮肤更白,几乎像是学生,脸上的小痣漂亮得惹眼。
照片有些糊了,迟远航乱点一通,终于成功把原图保存了下来。
温子晏的履历很惊人,论文、著作和译作占满了屏幕。
迟远航退出官网,再搜了搜温子晏上过的寄宿学校,发现那里竟然出过好几位国际政要和诺贝尔奖得主。
外表、学历、家世,每一样都无可挑剔。突然间,温子晏的世界在他的面前变得清晰,又变得遥远。
迟远航忍不住想,在纽约的下雨天里,温子晏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贪睡,窝在被子里,蜷着四肢不肯动。
这时,编辑的回复弹了出来。他不得不平复了心情,立刻进入到工作状态中去。
不知不觉中,几个小时过去。他收拾好东西,骑车回家。
萨缪尔也没留他吃饭,因为他一定会拒绝,其中缘由他们都心知肚明。
回到家,他见了温子晏,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你回来好早。”他坐了下来,把一台风扇打开,对着脸吹。
温子晏在记录音笔的内容,跟他说话时按了暂停键:“我买了西瓜。”
“好,等会吃。你饿不饿,先吃饭吧?”他伸手去摸温子晏的肚子。
“痒。”温子晏躲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录音笔,“别闹,工作呢。”
“不闹你。”迟远航帮他拨了一下头发,指尖微微湿润。“我先去做饭。”
“要我帮忙吗?”温子晏问。
“不用。”迟远航知道他工作的习惯,哼道:“等你忙完,我们都饿死了。”
温子晏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了,修道院的修女们送了些食材给我,放厨房里了。”
“知道了。”迟远航继续坐了一会,把脸上的汗吹干了才起身。
厨房里闷热异常,打开门窗通了风也没用。他先把西瓜泡在水里,然后才去翻温子晏带回来的食材。
蔬菜上还带着泥,想必是刚摘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扎得很紧的塑料袋。
迟远航刚打开看了一眼,就立马丢到一边,跑到浴室里用香皂洗了好几遍手。
所幸家里还剩下几个罐头,能凑活一顿。他把煎午餐肉端上桌,温子晏闻到香味,先是一愣。
“修女们送的食材呢?”
迟远航把炒南瓜推到他面前。
“不是还有一些蛤蜊?”温子晏疑惑道。
迟远航见瞒不过他,只好老实交代:“我丢掉了。”
“为什么?”温子晏眉头微蹙,“难道不能吃了?虽然是昨天退潮时捡的,但只在冰箱里冻了半天,应该不至于吧?”
“嗯......是有一点不新鲜了......”迟远航支支吾吾半天,又说,“而且,蛤蜊里的沙子很多,不好吃的。”
温子晏看着他,欲言又止。
迟远航怕他再问,也怕自己抵挡不住,便低下头,用叉子戳碗里的米饭。
两人各怀心事,一顿午餐吃得索然无味。
温子晏工作完,照例是要午休的。他冲了个澡,换了居家的衣服,爬到了自己的那张草垛床上去躺着,闭上了眼睛。
见了这一幕,迟远航平时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出了异样。
他打开空调,再把窗帘拉上,卧室瞬间暗了下来,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船舱。
他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温子晏。
温子晏并没有睡着,也没有要同他说话的意思。
他几乎可以肯定温子晏在烦恼着什么,也隐隐约约觉得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只是对方不说,他也不好去把人拉起来问明白。
迟远航坐了一会儿,只觉得有点闷闷的,便把电脑拿了出来。
今天和编辑聊了很久,对方让他写几篇稿子试试。
若是以前,迟远航不会答应,他的理念向来是钱够花就好。接了商稿就得时刻保持联系,他不想天天往村子里钻。
但这次的机会来之不易,出版社要办儿童杂志,第一时间想到了他。如果过稿,或许有机会成为签约撰稿人。
迟远航决定先写一个《无尽夜航》的衍生故事试试水。这本书销量还不错,他也看过书评,好多读者都在问能不能把黑雾岛公主的身世交代清楚。
他打开电脑,开始构思大纲。
后来,温子晏还是睡着了,呼吸变得很平稳。
他看了下时间,下午两点,正是最热的时候。
他们的行程表上还有别的安排,要去隔壁村的女性活动中心。
前段时间,从首都来了一位妇女部的官员,说是必须把家庭里的女性成员都动员起来,于是村子里的某一间公用的茅草屋就变成了她们做缝纫活儿的地方。
上次去的时候天气不好,没有几个人,也不太搭理他们。
今天好不容易赶上休息日,也没下雨,温子晏早上起来时就说了,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
迟远航掀开窗帘的一角,被外头的阳光晃了眼睛。
温子晏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过去,也挤到了草垛床上。
温子晏没睡得太沉,下意识地翻身。
迟远航怕他掉下去,赶紧搂住他,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几点了?”温子晏问,整个人还迷糊着。
“两点多,还早。”迟远航说。
温子晏闭着眼睛,没有答话,也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又睡过去了。
迟远航听着他的呼吸声,也觉得有点困了。
他们在床上躺了一会,直到温子晏突然坐起来。
“几点了?”他搓了搓脸,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现在是下午四点,太阳还很毒,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他暗道不妙,急忙下床,满屋子找衣服,“就快要退潮了,她们肯定不在那里了。”
“还有快一个多小时才退潮。”迟远航懒洋洋地说。
温子晏刚把T恤套过头,“真的?”
“嗯。”迟远航肯定道,“涨潮退潮的时间,我都记得很清楚的。”
“那就好。”温子晏松了口气,把衣服扔回行李箱里。
迟远航没说错。他们磨磨蹭蹭了很久,到公共活动中心的时候,那里至少还坐着二三十个当地的妇女,都在缝纫机前忙碌着。
温子晏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她们招呼他过去坐下,又取笑他手臂上带着的护袖。
莱西回去之后,再没人管他有没有好好地做防晒了。
迟远航怕他晒坏了,每次出门前都要盯着他好好带上。
最近村子里的大事接二连三,公共活动中心很热闹,说得上话的几个人都在。
村长开完会,骑着摩托车绝尘而去,剩下的人站在树底下抽烟。
迟远航注意到泰伦也在,便过去打了个招呼。
泰伦叼着烟,冲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他半晌,说:“最近遇到什么好事了?”
迟远航被他问得发蒙,收回视线,“什么?”
“感觉你有点变了。”泰伦徐徐吐出一口烟雾,“怎么说呢,没以前那么阴暗了。”
有吗?
迟远航不讲话。
像是猜到了他内心所想,泰伦继续说:“要是以前,你在外面碰到我,肯定会装作没看到。”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
“你今年几岁了?二十?”泰伦问他。
“差不多。”他回答。
“也该结婚了吧?”泰伦说,“谢里扎德昨天还来打听过你的事。”
很耳熟的名字。迟远航想了一会,还是没能对上脸。
“谁?”
“真不记得了?”泰伦震惊不已。
迟远航也不是爱开玩笑的人,他有点无奈,解释道:“我们以前在他的农场搭过棚子。”
迟远航“哦”了一声,假装有想起来。他一般都是埋头干活,拿了钱就走,不太注意看雇主是谁。
“他家的女儿跟你差不多大,说是和你在村长家见过的。”泰伦说,“你要是也觉得不错,可以再发展发展。”
迟远航眉头微皱,“发展什么?”
“还能发展什么?”泰伦把烟掐了,拍拍他的肩膀说,“考虑好了来跟我说。”
迟远航还没来得及回绝,泰伦就转头跟另一个大叔聊上了。
他们在讲送别宴的事情。温子晏凭一己之力拉动了当地的经济增长,还带来了政府的额外关注,他们怎么也应该尽地主之谊,再招待他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讨论热火朝天,偏偏迟远航不想听这些,无端地有些烦躁。
他回到温子晏的身边去,一整个下午都在帮忙翻译,最后还被迫充壮丁,把没做完的布料都搬到仓库里放。
一直到晚餐的时候,温子晏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迟远航也开始胡思乱想,下作料时没个轻重,烤肉辣得呛人。
温子晏毫无防备,以为是平时的味道,一口咬下去,辣味充斥口腔。
他立刻被咳嗽了起来,脸都红了。
迟远航赶紧递了水杯过去,他仰头喝完,哑着嗓子抱怨说:“以后别放那么多辣椒。”
迟远航低头认错,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洗完澡,他只穿了条短裤,出来时见到温子晏坐在茅草屋的边缘,两条腿晃啊晃。
“怎么不进去?”他以为温子晏有话要说,所以在外面等他。
“电费贵。”温子晏说,“今天我听她们说,只要外国人才每天都开空调。连村长家都只有四十几度的时候才开。”
他说的外国人,应该就是指在岛上做生意的中国夫妇和澳大利亚来的保育专家了。
迟远航看他一脸认真,像是真的有算过每天的电费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放心吧,萨缪尔都算在你的住宿费里了。”他把温子晏拉到房间里,打开空调。
温子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在双人床上。
“还是这里凉快点。”他说,也没看迟远航,而是抬起脸对着风口。
迟远航锁好门,走过来摸了摸温子晏的头发,还是湿的。
“过来点。”他爬上床,一只手拦腰搂住温子晏,把人往后带了带。
他们并排靠着床头,迟远航习惯性拿了本书,只是读得心不在焉,光顾着猜温子晏想干什么了。
事实证明,温子晏确实是不怀好意。一条薄薄的被子搭在两人身上,裸露的肌肤偶尔相碰,他本来就不太忍得住。
门关得严实,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还是透过窗户的缝隙溢出,惊扰夜晚。
一小时后,迟远航从浴室回来,重新穿了条上衣。
温子晏懒懒地躺着不动,只是掀了被子的一角,让他钻进来。
“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迟远航躺下后,温子晏在他耳边说。
他一惊,扭头看到温子晏似笑非笑的表情,镇定了一点,说:“什么秘密?”
“喏。”温子晏叩了叩床头柜的侧面,指着右上角说,“你为什么把名字写在这里?”
迟远航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中文字上。
“我那时候刚开始学中文,就想写给我外祖父母看。”
“写在家具上?”温子晏挑眉,“我小时候要是怎么干,早被温知语打一顿了。”
他继续讲温知语的独裁暴政,两人笑了好一会。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迟远航突然问他,“用中文。”
“会吧?我猜。”温子晏不确定道,“不过我不认字,大概就像画画一样,也不能算是‘写’。”
他说着,下床拿了支笔,要证明给迟远航看。
“我写在哪里?”他又到处找前几天乱丢的草稿纸,无果后,又说:“要不我写在你名字下面?这样会不会太肉麻了?”
“是有点。”迟远航忍着笑,翻开掌心,“要不,你写在我手上吧。”
“创意不错。”温子晏表示钦佩,开始动笔。
他想一会写一会,认真得像是在雕琢艺术品。
迟远航觉得有点痒,不过老老实实地待着没动,等温子晏慢吞吞地写完,一共二十六划。
“应该没错吧?”温子晏放下笔。
“没有。”迟远航点头。
温子晏莫名骄傲了起来,喜滋滋地掰着他的手看了半天。
他们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才慢慢地没了声音。
迟远航还不困,只是闭着眼睛。
在黑暗中,他听到温子晏转过身来的动静。
过了一会,他都要以为温子晏睡着了,才听到温子晏问他:“你今天有没有去电话亭?”
“没有。”他说,手不自觉地握紧,掌心似乎还残存着墨水的凉意,“怎么了?”
“没事。”温子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了,“睡觉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