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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葬礼 ...

  •   清晨,阳光很快就张扬肆虐起来,没有留给人们适应的机会。
      路边的鸡蛋花长势不错,温子晏左右张望了一下,摘下两三朵,用细长的叶子把它们扎成一束。
      其实不过是野花野草,他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
      迟远航跟着他来回转悠,也薅了一大把,配色不敢恭维,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寒酸。
      他们正走在去参加葬礼的路上。
      据天气预报说,今天大概率不会下雨,是难得的晴日。小岛上还流行土葬,逝去的人就埋在自家院子里,时不时还要挖出来瞻观。
      到了村子里,温子晏莫名紧张了起来。
      他没带什么正式的衣服,只能穿一条白衬衫,出了汗,湿得很明显。
      “你确定我这样穿可以吗?”他问迟远航,顺手把刚才解开的几颗扣子再扣上。
      “可以。”迟远航说,怕温子晏不信,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T恤,上头还有一个大大的卡通图案。
      温子晏低头看了一眼,将信将疑,见他表情认真,便不再纠结了。
      小男孩的家很好找,人最多的那一间院子就是。
      温子晏认出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也都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遇上疑似亲属的,便学着迟远航用当地的话说“节哀”。
      几乎所有的人都带来了鸡蛋花,它的花语很美,象征着复活与新生,不过也许当地人并不知晓。只是因为它开得漫山遍野都是,唾手可得。
      他们来得晚了一点,葬礼已经快要开始。
      这家人经济拮据,入殓和丧仪是同时进行的。
      在院子的一角,平整的地面上挖出了一个大坑,边上放着简陋的棺木,周围站了一圈人。
      他们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东拼西凑来的。
      神父是穿得最正式的那个。他一袭白袍,手中握着十字架和一本已经泛黄卷边的小册子,正在洒圣水。
      小男孩被年迈的祖母搂在怀里,闭着眼睛,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悲伤。
      “在圣洗的水中,我们追忆她曾经接受洗礼,皈依基督,成为基督的门徒;愿她也能追随基督,到达永福的天乡。”
      耳畔传来诵念祷词的低语,温子晏看着这一幕,出了神,直到迟远航走过来,把他拉到了一处树荫底下。
      “你不热么?”迟远航拨开他额前的汗湿的碎发。
      “是有点。”温子晏松开领口处的一颗扣子,好让风能够识相点,自动钻进去,让他凉快一些。
      迟远航的脸色不太好,漂亮的眼睛毫无神采。
      虽然这人一贯是没什么表情,但今天不同。他出门前还闹了一阵,害他们差点迟到,这会收了笑脸,莫名产生一股低气压,温子晏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他们也许不应该来的。
      下葬的时候,温子晏看得很认真。岛上的含水层不深,棺木埋在这么浅的地方,腐败的过程中产生的脂肪胺和硫化氢等物质很容易污染地下水。
      他本想提醒一句,等了半天,实在找不到时机,又觉得有些唐突,只好作罢。
      丧仪过后,一家人准备了午餐来招待客人。虽然并不丰盛,但也是一番心意。
      温子晏和迟远航都没什么胃口,坐在茅草屋的外沿,谢绝了一切食物,只是要了一个椰子,两个人分着喝水。
      来参加葬礼的共有十几人,说话间,气氛渐渐地也没有那么凝重了。
      温子晏犯职业病,留神听了几句,捕捉到些只言片语。话题不外乎潮汛和鱼的价格,又或是澳洲来的保育团队和当地人发生了矛盾。再复杂一些的,他就听不懂了。
      小孩子们坐在一旁,从塑料碗里拿炸得酥脆的面包树果吃,不时向他们俩投来好奇的目光。
      看温子晏还好理解,毕竟亚洲人在这里并不多见。况且他的皮肤像晒不黑一样,跟旁人不是一个色号。只是他们也盯着迟远航不放,害他也忍不住看了迟远航好几回。
      迟远航无知无觉,还问他:“怎么了?”
      “长得是挺帅的。”温子晏点评道,认认真真地打量起他来,视线从他的鼻梁扫到锁骨,每一处都觉得甚是赏心悦目。
      迟远航任由他用眼神侵犯,早就没有了当初那种拘束,甚至还把T恤的下摆撩起一个角,问他:“要不要脱了给你看?”
      温子晏愕然,赶紧转头,确保没人听到。
      “行了行了,注意场合。”他按住迟远航的手,叹了口气。
      迟远航笑了笑,在他手上捏了捏,整个人轻松了下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背景里是亲朋好友的交谈声,好像是两个相互隔绝的世界。
      悲伤或许是一种共通的语言,但它作用的方式不尽然相同。
      突然,一阵喧闹传来,像海浪涌上岸边。
      温子晏还记得这是一场葬礼,于是扭头去看。有个人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惹得众人发笑。
      “他在说什么?”温子晏不解道。
      “不知道。”迟远航摇头,一脸无辜,“我没注意听。”
      “他们看起来好像没那么伤心。”温子晏说。
      “嗯。”迟远航语气平板,“三十多岁,不算早逝了。”
      科技和医疗水平的落后让死亡成为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只是他平淡的口吻,让温子晏想起了自己的学生。
      他给他们上课,把阅读任务布置下去,并不期待他们真的大彻大悟。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站起来回答问题,无意识地将书上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拙劣地扮演作者冷漠旁观的角色。
      推算起来,迟远航的父母出事时,或许也都才三十出头。这样的话,无论真情还是假意,他应该听过很多次了。
      温子晏呆坐着出神,迟远航突然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怎么了?”他坐直起来,有些僵硬。
      “家里的屋顶要叫人来修吗?”迟远航问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温子晏怪道。
      前几天下大暴雨,莱西和凯文住的那个房间屋顶漏水,泡坏了几本书。
      “那个人。”迟远航指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说,“他也是做工程的。”
      温子晏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半躺在草席上,正对他的妻子大呼小叫,唾沫星子乱飞。
      他对这人的印象大打折扣,也觉得没有必要再支出一笔,便道:“不用。反正也闲置了,把里面的东西搬进主屋里就行。”
      迟远航点点头,“那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去集市?”
      “好啊!”温子晏这才兴奋道,“买点水果吧,好久没吃那种小番茄了。”
      “那要看运气了,不一定有。”迟远航说。
      温子晏撇撇嘴,“我都长了好几个口腔溃疡了,得补充维生素。”
      “蔬菜也是一样的。”迟远航掰着手指头给他数,“玉米,胡萝卜,豌豆——”
      “还有韭菜。”温子晏打断他,一脸不怀好意。
      “什么?”迟远航皱眉。他会做饭,但对博大精深的药膳文化一概不知,对没听懂温子晏的言外之意。
      温子晏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不说话。
      他们最终没能完全置身事外。神父发现了温子晏的身影,便过来攀谈。
      他年近六十,却依然声如洪钟,十分健谈。
      岛上的烈日和海风在他的面庞上留下磨难的痕迹,却未损他对宗教的热诚。三言两语之下,他邀请温子晏过几天去参观他们新落成的修道院。
      温子晏对此相当感兴趣,立刻就答应了。
      “路不好走,我到时候派个人去接你。”神父说。
      “太感谢您了。”温子晏同他握了握手,“这对我的调查很有帮助。”
      “不必客气,温教授,您做的事情意义非凡。我也希望世人对这个国家有多一点了解。”神父微笑道。
      他们聊了一会,迟远航被晾在旁边,神情有点不耐烦。
      他的肢体语言很明显,温子晏很快就注意到,寻了个借口,结束了对话,过来陪他坐着。
      他们也不讲话,天气太热了,又没什么风,做什么都觉得要消耗额外的体力。
      要不是那个小男孩又跑过来找温子晏,他们差不多就要化为两尊雕像了。
      小男孩比那天还要扭捏,站在他们面前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看着他,又指了指屋子后面的方向。
      温子晏会意,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迟远航说:“我去一下。”
      “嗯。”迟远航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妥协了。
      小男孩用手捂着什么东西,撒开腿就跑。所幸视野开阔,温子晏也不用他带路。
      屋子后面光秃秃的,歪脖椰子树没能挡住那一片空地,明艳的阳光下是一座种满了曲籽芋的农场。
      它们的叶片硕大,姿态却轻盈,在风中微风中摇摇晃晃。
      农场的主人用枯叶编织成厚重的阻水带,将每一株曲籽芋都单独保护起来。岛上的土壤盐碱化越来越严重,台风依然不时骚扰,这片经营了几十年的农场早已逐渐没落。
      小男孩应该不是请他来帮忙摘芋头的。温子晏眯起眼睛,忍不住用手挡在额前,弯下腰,直到与小男孩的目光在同一水平线上。
      “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男孩不说话,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兀地伸出来,将一沓面额大得吓人的纸币往温子晏怀里一塞。
      温子晏下意识接住,惊讶地发现,这些钱正是那天在他藏在花束里的,分文未少,只是被揉皱了些许。
      “爸爸说来不及了。”小男孩一边低头扯着衣摆处的线头,一边回答他,声音不比蚊子大多少,“但是,还是谢谢您。”
      啊,原来是这样。
      钱或许能买到船票,支付医药费,请来巫医唱祷,可无论再多,也负担不起时间的价格。
      温子晏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如鲠在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小男孩让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年前,他也曾经参加过母亲的葬礼。
      可他没有哭。他穿着定制的小西装,懵懂地站在温知语的身后。
      风笛奏响,亲朋好友在掩面低泣。连温知语那么要强的人,都眼眶通红,把他的手攥得很痛。
      他站在墓前,却显得并不悲伤。
      家里人都说他聪明,像个小大人,所以那一刻,他只是在想很多事情。想从今往后,温知语的成绩单要交给谁看,想明天早上,他还要不要穿过草坪,帮忙去拿那一份再没有人会翻开来看的报纸。
      回忆被相似的情景勾起,烧灼一道隐隐作痛的旧疤痕。
      他已经不是刚入行的新人了,本不应该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曾有前辈说过,他们在对一个异质社会表示尊敬的时候,往往会执着于选择较为保守的立场。他们不能代替他们所观察的对象去思考,也不能做出任何与己无关的决定。
      在今天以前,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例外。因为他秉性凉薄,对每一任情人都口口声声爱得热烈,却也是玩失踪的好手。
      莱西评价他死后会下地狱,他含笑点头,照单全收。
      只是这一次的僭越因无处藏匿的私心显得更加可耻,他的现世报来得太快。
      他用虚伪的善意挣得了真心,道谢的话语变成胸前的红字,轻而易举地挑破结痂的伤疤,再流出鲜红的血来。
      温子晏在阳光底下站了很久,久到觉得有点头晕,回过神来的时候,小男孩已经不见了踪影。
      葬礼结束后,他们没去集市。
      温子晏说累了,却把车骑得飞快。焦虑和羞愧感让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炎热的天气,只想着把脑袋浸到冰凉的井水里。
      回到院子里,他撂了车,径直走到浴室里,囫囵把衣服脱了。
      早上洗漱用的水还剩下半桶,上头浮着一只已经死去多时的蚊子。
      温子晏习以为常,用椰子壳做的水瓢把它捞走,然后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片刻的凉意纾解了他的焦躁,只是治标不治本。
      他靠着墙缓了一会,大脑慢慢恢复正常运转。
      桶里的水不够他冲凉用,更何况他坚信到目前为止,他与野人之间的最后界限在于用不用沐浴露。
      屋顶的草棚被前几天的台风掀了一条缝,渗入天光。
      温子晏尴尬地站着,犯了难。
      刚才他太着急,上衣和裤子脱下来就随手丢在了盆里,这会再看一眼,却怎么都下不了决心再捡起来。
      身上穿着的衣服被汗浸湿是一回事,把衣服脱下来再穿回去又是另一回事了。
      温子晏左思右想,觉得比起等台风再带来瓢泼大雨解救他于窘困,还是出去打水更加实际。
      他用毛巾围住下半身,将浴室的门拉开,刚迈出一条腿,就差点被门口放着的水桶绊倒。
      看来是他在浴室里待得太久了,久到被迟远航察觉出端倪。
      温子晏很感动,放在平时,他一定会邀请迟远航加入。
      然而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那么嚣张,况且这浴室本就狭窄,也容不得他们太过放肆。
      他惋惜了一秒,然后捂住毛巾,艰难地把满满当当的水桶拖进浴室。
      历时两个多月,温子晏通过用洗澡这件事培养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大抵相当于某种修行。
      他爱干净,稍微出点汗都难受,遇上一些不可抗力因素,他又得稀里糊涂地被抓进来冲一次水。
      热带地区就这一点不好,他在浴室里忙活半天,清清爽爽地出来,简单收拾完残局,眼看着又要出汗。
      空调外机轰隆作响,温子晏大喜过望,在玄关蹬了拖鞋,推门进卧室,果然迎面一阵凉风。
      “阿迟,你——”
      话音戛然而止:卧室里没人。
      他后退半步,扭头望向客厅和储藏室的方向,依然未见迟远航的身影。
      大中午的,连鸡都不愿意活动,窝在树底下的土堆旁。
      烈日当头,院子里几乎没有能站得住脚的地方,厨房里也没有动静,人能去哪里?
      温子晏趴在窗边,额头贴着晒得发烫的玻璃,徒劳地张望了片刻,最后拉了窗帘,倒回床上。
      凉席和绵软的被子让他立刻觉得手脚发软,再不想挪动了。
      作为一个田野经历丰富的学者,温子晏的体力和意志都不算差。只是应对一场葬礼,让他身心俱疲。
      就好像从梦中醒来,总是会莫名觉得累。
      一切都悬浮着,仿若幻境中的幻境,却仍是人间。
      温子晏闭上了眼睛。四周太过安静,他暂时不想回过神来,于是放任自己在熟悉的气味中入眠。
      凉风徐徐,吹在他裸露出来的后颈上,微微打湿的发尾在领口留下一点洇湿的痕迹。
      他睡得不安稳,却也迷迷糊糊的,忘了时间,只觉得过了很久,直到在梦的碎片之间,感觉到有人拥他入怀,再动作利索地把他塞进被窝。
      烟草的味道若有似无,只有在接吻的时候变得浓烈些。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就知道是迟远航。
      迟远航洗过澡,皮肤还带着凉意,贴着很舒服。
      像是终于卸下了重担,温子晏不再抵抗,任由虚无缥缈的梦境将他拉扯进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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