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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也飞到我身边来 ...

  •   “它死了吗?”
      温子晏蹲在地上,回过头来问迟远航。
      “什么?”迟远航把书扣在胸前,看过去。
      有只体型硕大的飞蛾落在温子晏的行李箱上,一动不动,还挺瘆人的。
      “不知道。”迟远航说,“谁让你刚才不关门。”
      温子晏逃避问题,用脚尖踢了踢行李箱。
      行李箱滑出一段小距离,撞到墙上,飞蛾仍无动于衷。他沮丧道:“它怎么不跑?”
      迟远航哭笑不得,“你把灯关了,它等会就自己跑出去了。”
      温子晏立刻照办,“啪”的一下按掉开关。
      黑暗涌来。他手脚并用爬上床,假意惋惜道:“那你不能看书了。”
      迟远航哑然,露出温柔的笑容,可惜温子晏没看见。
      他将书页折了个角,然后合起书,放到旁边的柜子上,跟温子晏一起躺下来。
      一开始,两人是各躺各的,就跟平底锅上的两条秋刀鱼似的,后来不知怎么就黏到一处去了。温子晏把头靠在迟远航的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手臂。
      迟远航的自制力有所提高,但也十分有限。话都说开了,于是无论温子晏做什么,他都没办法不在意。一点眼角眉梢飞来的情意,也灼灼如焰,烧得慌。
      陷阱无处不在,他必须得放聪明点。
      “阿迟。”
      温子晏突然叫他的名字。
      “什么?”
      温子晏仰头,眼巴巴地问:“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迟远航老实回答。
      “真的?男的女的都没有?”温子晏挺惊讶的。
      迟远航赧然,别过脸去。
      他也想知道温子晏的过去,但又觉得没有必要问。
      温子晏这么好看,追求者一定不少,而且比他年长,已经游刃有余地接受了他所有的爱慕。
      温子晏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伸手来扳他的脸,“你怎么不问我?”
      “我不想问。”迟远航违心地说道。
      温子晏愣了愣,“你不在意?”
      “不是。”迟远航翻了个身,将他搂入怀中,“你......一定见过比我更好的人,可能有很多。我怕我会嫉妒。”
      温子晏被迟远航的味道包围,手掌正好贴在他心口的位置。
      胸腔之中,那颗脏器不安地跳动着,究其缘由,不过是附生着一个固执又脆弱的灵魂。
      “我喜欢你。”温子晏说,声音闷闷的。
      他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揪住迟远航的衣服,很用力,怕丢似的。
      迟远航就像一颗沉睡的恒星,孤独地漫游在茫茫无际的宇宙中,不知道自己是如此明亮,如此炙热,以至于任何一个接近它行星轨道的人,都没有办法不去注视。
      不等迟远航做出什么回应,他又继续喃喃道:“我真的很喜欢你。这世界上这么多座岛屿,这么多个人,我偏偏遇见了你,而刚刚好,你也觉得我还不错。也许现在说还太早了,但我想爱你。”
      迟远航呼吸一滞,环在他腰上的手收得更紧,“嗯。到那时,我也会准备好的。”
      他的回答很奇怪。准备什么呢?温子晏不禁想,但很快便无暇顾及。
      迟远航吻了他的头发,轻轻地,像是在对待一件珍宝。
      时隔二十余年,他又再一次有了那种陡然变得疲倦,却又安宁无比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别人所说的“归属”。走了这么久,他终于也回家了。
      -
      日常工作还是照样进行,只不过都完成得差不多了。
      温子晏更多地把精力放在了母亲的笔记本上,时不时也会到村子里逛一逛。
      这天,他在屋子里待得无聊了,看迟远航刨椰子又看得蠢蠢欲动,索性扛了相机,拽着人出门。
      整座岛屿面积不大,两个多月下来,他已经熟门熟路,甚至偶尔在黄昏的天光下,会对逐渐消退掉色彩的一草一木产生奇妙的眷恋感。
      村子的腹地有一座高大的建筑,屋顶覆盖着棕榈树树叶,一般是供村民们乘凉,有时也会在晚上放一些进口的影片。
      不懂英文的老人们也看得津津有味,乘兴而归,梦见琳琅满目的货架、铺了瓷砖的房子和蓝皮肤的外星人。
      世界已经忘了这个国家,而它却仍然向往着世界。
      以建筑物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地理意义上的社交圈子。无所事事的闲人常会到这里来,聊天或者玩闹。
      树木高低错落,投下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叶子闪着碎光,恍如鳞片,渔网制成的吊床在林间摇曳。
      它们已经成为了约定俗成的公共财产,主人无名无姓,谁都可以在此小憩片刻。
      温子晏运气不错,找到一处凉快的位置,坐下来画画。
      他收拾起居室的时候找到了莱西落下的速写本,还是新的,便很不客气地收缴来用。
      迟远航见这人表情认真,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也不打扰,另找了一张吊床躺着。
      暖风阵阵,十多分钟过去,他从睡梦中惊醒。
      一簇椰子花落在他的颈窝处,散成几瓣,有点痒。
      太阳晒得人身子骨软,头也晕,他用手背抹了抹脸,晕开一脑门的汗。
      “你醒啦。”
      温子晏已经画好了,正用脚跟点着地借力,一下一下地摇晃着吊床,像个小孩。不过他腿太长,没有那么肆意,反而还因为怕摔而不敢离开地面。
      速写本被他搁在地上,终于是失宠了。
      迟远航打开来看,铅笔痕迹潦草,线条既保守又大胆,颇有几分《格尔尼卡》遗风。
      上帝还算公平,给了他这样一张脸,还有顺风顺水的人生,所以在艺术细胞上打些折扣。
      “干嘛?不好看吗?”温子晏心虚,想把速写本抢回去。
      “好看。”迟远航说,语气十分真诚,“送给我吧?”
      “不给。”温子晏拒绝。他尚且还有自知之明。
      “你还没送过我什么东西。”迟远航不依不饶,好像他真的有多想要那张鬼画符似的。
      “你要这个做什么?”温子晏疑惑道。
      “我喜欢。”迟远航说。速写本还在他手里捧着,石墨在他指尖晕开。“就当留个纪念吧。”
      温子晏一怔,不讲话了。
      他盯着迟远航,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的存在,好用来填满心突然撕裂开来的一道小口子。
      他差点忘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他就要离开。他们相逢草草,似乎只是碰巧同乘了一班列车。到站以后,会有人先下车,而另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迟远航还在等他开口,于是他想了想,把速写本要回来,撕下了那张画。
      普普通通的纸张,经过几番折叠,在他手中变幻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鸟。
      “这是什么?”迟远航没见过日式折纸,问得真诚。
      “千纸鹤。”温子晏说,将它放到了迟远航的手心里,满怀期冀地凝视,“希望你能像它一样,飞得很高,很远。”
      如果可以的话,也飞到我身边来。
      -
      临近晚饭的时间,建筑附近的人渐渐变得多了起来。
      孩子们做完了家务活,姑且可以出来玩一会儿。有的身上还沾着淡淡的鱼腥味,不久前还在帮忙把捕获的鱼从网上解下来。
      他们正是好动的年纪,很喜欢拍照片,会模仿电视上放的音乐录像带和广告。
      胆子大一点的,见到温子晏就呼朋引伴地缠上来,问今天要拍什么,小心思不言而喻。
      温子晏从来不会拒绝他们,任他们使唤,拍了一张又一张。
      虽然没有条件打印出来,也很有可能会在清理内存时删掉,但在这稍纵即逝的世界,哪怕只有一瞬间为他们停留,他也乐意效劳。
      “你们好呀。”温子晏听到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仍目不转睛。
      取景框内是一个正在卷烟的老人,他刚才说到嫁到岛外杳无音讯的女儿,苍老凹陷的面庞勾起泛滥的悲悯,那洒脱的神情却令人敬佩。
      “凯文和莱西呢?”一个小孩问。
      “他们回家了。”温子晏说。
      他放下相机,发现速写本下落不明。
      刚刚明明还在的。
      “阿迟——”
      他想让迟远航帮忙找,结果一开口,速写本就被人扔了回来。原本崭新的白纸被翻得皱了,封面还印着两个脏兮兮的手印。
      这群孩子野得很,一点也不客气。他们的父母终日劳作,只为了不饿肚子,哪有时间管教小孩。
      有一回,他们捡到凯文遗失的录音笔,还拿来当飞镖丢。
      “请你们不要拿我的东西来玩,好吗?”温子晏有点无奈,拍了拍速写本上的灰尘。
      还好他不会画画,上头也只是些歪歪扭扭的涂鸦。
      他用英语讲,小孩们装作听不懂,在他周围跑来跑去,互相用土语喊话,哇哇大叫。
      温子晏被吵得头疼,却拿他们没办法。
      迟远航先忍无可忍,把他拉起来,拽到茅草屋的另一面去坐着。
      小孩们没有跟过来,估计是不太敢惹迟远航。他冷冽的眼神有点吓人,与众不同的绿瞳又添了几分反派气质。
      温子晏得了清闲,翻看起照片。
      他的摄影技术有所进步,废片没那么多了。
      迟远航就站在他面前,一边替他挡着太阳,一边给些评价。
      突然,有个人戳了戳温子晏的背。他本来就很敏感,猝不及防,差点在光天化日之下扑到迟远航怀里。
      迟远航扶了他一把,确认他没事后,对那人斥道:“走开。”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稚嫩的童声颤巍巍的,很委屈。
      温子晏不想在小孩子面前丢脸,于是挣开迟远航的手,回头看去,意外地认出这是他在巫医那里见过的小男孩。
      “我记得你。”温子晏不计前嫌,笑了笑,柔声问:“你妈妈怎么样了?去医院了吗?”
      那日别后,他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件事。
      巫医的咒语,混乱的哭声,像一首奇异又可怖的曲子,总在午夜梦回时响起。
      他希望事情好转,奇迹发生,悲剧没有重演。
      只可惜,世事哪能尽如人所愿。
      “妈妈没了。”小男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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