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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伺机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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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远航机械地踩着单车的脚蹬,眼睛盯着前方,余光却紧紧追随着温子晏的背影。
五分钟前,病人再一次陷入了昏迷,塔诺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把她唤醒。
最年幼的小孩无人管照,孤零零地窝在旁边,偷偷哭泣。
温子晏走过去,温柔地蹲下来,跟他说了点什么,然后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束花。
那是最常见的海岸桐和绒毛槐,还有某种野蛮生长的橙色小花,毫无艺术性地组合在一起,杂乱无章,倒更像是生命力过于旺盛的植物炸弹。
小孩脸上挂着泪痕,神情逐渐从惊恐变成疑惑。
迟远航怕温子晏讲错什么话,想过去帮忙解释。
结果那小孩被他吓到,抱着花拔腿就跑,温子晏也着急地上来搡他。
“走吧!”温子晏说,语气不容拒绝。
迟远航一头雾水,只能被他拉着走。
他骑得飞快,几次回头张望,直到他们离开的方向都被向后退去的丛林淹没。
他跟那小孩说了什么呢?迟远航很想知道。
一回到家,温子晏照例先换衣服。
他把相机给了凯文,进了卧室,其他随身物品都顺手一丢。
听到行李箱拉链的声音,迟远航很自觉地转过去面壁,非礼勿视。
换好衣服,温子晏出去看照片了,笔记本、钢笔和钱夹还散落在沙发上。
迟远航有点强迫症,替他把东西归位。钱夹很轻,拿在手里的那一瞬间,迟远航
因为偶尔会碰到感兴趣的小玩意,温子晏总会往钱夹里塞很多小面额纸钞,迟远航记得他的这个习惯。
刚才在巫医那里,温子晏付过诊疗的费用后,钱夹明明还是鼓囊囊的。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们遇到了小偷。
当病人的家属蜂拥而至的时候,场面一度混乱。
但温子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可乘之机。
他也不好直接问,不然显得他很变态,过分关注温子晏的一举一动。
不过,到了吃饭的时候,他就猜到事情的真相了。
温子晏一边用叉子扒拉着碗里的煮芋头,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阿迟,你说,晚上也有船过海吗?”
他极力掩饰着的情绪被迟远航一眼识破。
“有啊。”迟远航说。
果不其然,温子晏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他们计划第二天去海边,所以今晚必须把手头上的工作都做完,才能彻底放下心来去休假。
其实他们已经去过好几次了,但都是为了考察,对于年轻人来说,是有点枯燥的。
温子晏卖了村长一个人情,请他的儿子们做向导,带着他们采风。
迟远航连着请了几天假,都没有跟着去,只是每天早上替他们准备好干粮。
这回也是一样的,迟远航留守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起居室里都收拾好了,厨房也没有人。
温子晏知道他在屋子后面抽烟,径直找来,尝试说服他,“你跟我们一起去玩吧,我不扣你钱。”
夜色中有一点闪动的火星,已经要燃尽了。
迟远航掐掉烟,半晌才说:“不用。”
“你是不是不会游泳,所以不想去?”温子晏问。
迟远航知道他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却仍免不了焦躁起来。
“我会游泳。但是我不喜欢海。”
“好吧。”温子晏有些沮丧。他抓着栏杆,和迟远航一起看黑暗深处的虚无,喃喃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喜欢啊?”
迟远航不予置评。
“你把钱给他们,事情传出去,会有更多人来找你。”他换了个话题。
这话他憋了一晚上,总算找到机会说。
温子晏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委屈道:“我想帮他们,仅此而已。”
他那种悲伤却坚定的语气,让迟远航不忍心指责,甚至有点想摸摸他的头,给他一点安慰。
可现实就是如此,救世主的游戏代价高昂。
他是温子晏的向导,有义务保障温子晏的安全。
夏夜的风很潮湿,吹得人无精打采。迟远航最终还是没有勇气付诸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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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迟远航仍然是第一个起床的人。
他煮好咖啡,凯文和莱西也陆续出来活动了。
他们晨跑完,温子晏正好一边打哈欠,一边拿着牙刷梦游似地走出来。
三人吃过早餐,就要到海边去同萨缪尔碰头。
出门前,温子晏把单车推出来,路过卧室的窗口,朝里头喊:“阿迟,那我们走啦!”
迟远航没开窗,只是隔着玻璃挥了挥手。
温子晏挑眉,“你要是觉得寂寞,就来海边找我们。”
迟远航举起手里的书晃了晃,谢绝了他的好意。
伴随着单车的齿轮转动,说话声逐渐远去,玻璃窗外的景色又变成静止的画面,偶尔有几只军舰鸟略过。
卧室里的空调早关了,残存的冷气在慢慢地从门缝里跑掉。
《These Violent Delights》的封面沾到了水,有点卷边,被手指捏住的地方皱巴巴的。
四下无人,迟远航心无旁骛,回归了原有的阅读速度。
几章下来,他觉得内容不太合胃口。
他大概能猜到剧情的走向,正如书名所说,结局毫无悬念。
书是萨缪尔挑的,估计是赶时间,所以从畅销货架上随意拿了几本。迟远航知道他用心良苦,也只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两年前,在萨缪尔的鼓励下,迟远航写过一篇小说,并在首都的一家报纸连载。
虽然发行量不高,稿费也少得可怜,但有编辑看中他的故事,替他牵线搭桥,联系上了国外的出版商。
迟远航的书很快出现在了邻国的书店里,摆在不起眼的位置,等待挑选。
在故事中,他讲所有未曾归来的船员,讲他们身后的世界,把货舱里每一只箱子都装满海洋深处的秘密。
在平行宇宙里,船员们换了名字,换了性别,最后都回到所爱之人的身边。
他写那个凌晨五点在甲板上抽烟的哥哥,其实是只能在夜里活动的吸血鬼,一心离开禁锢他的墓园,心甘情愿地死于赤道的第一缕日光。
样书漂洋过海,送到他手里,又被他藏进书架的最深处。他把稿费存进银行卡里,一分钱都没动过。
仅有天赋是不够的,编辑来信说,希望他学习畅销小说的写作模式,这样才能在这一行扎根。
如果迟远航幸运的话,也许还能赚到一笔钱,搬到城市里去。
迟远航回了个电话,向对方道谢,偶尔也会寄一些作品过去。
他不问稿酬,甚至有一两封信被跑腿的小孩弄丢了,他也不介意,因为他从未想过要离开。
他讲完故事,如同一把火烧掉被台风打落的椰树叶,灰烬都散尽风里。
迟远航把书搁置到一旁,在床上舒展四肢,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已经死去很久的小小黑点。
温子晏在做什么呢?
这个念头突然蹦进了他的脑海里。
晴朗的天气里,海面上会有碎钻一样的光在跳动。
他想象他们走在岸边,光脚踩海浪的泡沫,想象温子晏戴着墨镜,脸被晒红,还要提醒两个学生注意安全。
他闭上眼睛,清空大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过了中午才爬起来做饭吃。
家里没有其他人,他的积极性也就消减了大半。
早餐吃剩的南瓜饼重新用油煎过,卖相实在磕碜,他又从冰箱里拿了冷冻的鸡肉炒了饭,站在灶台边上吃完了。
一个多月没去公用电话亭,迟远航锁上家里的大门,脚步比以往轻快。
昨天睡前,温子晏转达了电话亭老板的关心,他才意识到,他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长久建立起来的习惯,竟然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摧毁。
迟远航没有骑车,而是像以前一样抄小路步行。
他远远地看见亭子的尖顶,突然有点近乡情怯。
交了钱,他缩进最角落的隔间里。电话听筒的漆面上还有前一个人留下的指纹,他用衣服擦了擦,然后熟练地按下八个数字。
一阵嘟声过后,另一头传来轻柔的女声。
隔间十分狭窄,以迟远航的身高,只能低下头,两只手都握住听筒。
他连腰都直不起来,却还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冰冷的脸上慢慢出现笑意,直到对方停顿,才开始低语。
他一口气说了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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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迟远航花光了口袋里剩下的钱。
他心情好,所以买了啤酒,自己喝了一罐,剩下的脱掉上衣兜着。
夏季的白昼很长,长到看不出时间流逝,他慢悠悠地散步回去。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熟悉。
没有人要同他说话,也没有人期待他的回应。
但温子晏跟其他人很不一样,他似乎并不是不得不同迟远航说话,而是单纯地想这么做。
迟远航控制不住自己,思绪总是落到温子晏身上去。
他也太没出息了点,温子晏不过才来了多久。
院子的门开着,有辆单车还没来得及落锁。玄关处像有飓风过境,一双人字拖东一只西一只。
待到看清地上的泥沙,迟远航的心情跌骤然至谷底。
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到桌上,顺着声音往卧室去了。
温子晏正跪在地上找东西,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打湿过,带着咸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很明显。
迟远航的出现很突然,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但很快被兴奋所取代,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扑上来。
“快,你帮我找找那本图鉴,前几天我还看来着。”
迟远航躲开他的触碰,后退了一步。
温子晏愣住,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气氛一时紧张,而迟远航脸色越发难看。
温子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他抓住手腕往外拽。
“怎么了?”温子晏不明所以,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但迟远航的力气大得吓人,他只好自暴自弃地跟着走。
浴室里的蓄水桶还是满的,迟远航看过一眼,然后把人丢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整个人倚在上面,靠体重压着门板,断绝温子晏逃跑的可能性。
“阿迟?”温子晏在里头疯狂捶门,整座木屋都发出危险的响声,“你把我关在这里面干嘛?!!放我出去!!我还没穿鞋!!”
迟远航不理他,等他炸完毛,才说:“洗个澡,出来我们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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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完全莫名其妙。
温子晏被迫洗完澡,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
也不知道迟远航是哪根筋搭错,还是说,他有冒犯到哪一样风俗?
迟远航没主动讲,他也错失了询问的时机。
蓄水桶里的水被他报复性用光,浴室里充斥着沐浴乳和洗发水的香气,一身疲惫也消失殆尽。
门外整齐地摆着他的人字拖,上面的泥沙已经冲干净了。不知道迟远航从哪里找出了一只塑料盆,里头装着换洗的衣服。
温子晏伸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确认迟远航不在,然后光速把衣服拿进去。
他检查了一下,一应俱全,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要挂空挡来着。
换好衣服,温子晏从浴室出来,为了保险起见,没有贸然进屋。
他站在门口,头发还滴着水,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阿迟?”
迟远航响应召唤,立刻出现,肩膀上搭着一条干毛巾。
他把毛巾盖到温子晏头上,也不说话,垂下来的手有点局促,又插进兜里。
温子晏搞不清状况,不过从善如流,用毛巾擦头发,手法简单粗暴。
“我做错什么了吗?”他一边胡乱揉着脑袋,一边问。
迟远航等他停下动作,才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衣服。”
温子晏恍然大悟。
想到刚才他小腿上还沾着沙粒,他有点难堪。上岛不足两月,他那本以为根深蒂固的良好家教就荡然无存了。
“不好意思,是我太着急了。”他拿毛巾遮住微微发烫的脸,只露出一双圆圆的小狗眼,“你能原谅我吗?”
迟远航面无表情,说:“下不为例。”
他的眼神很冷,令人惊疑热夏的海岛会有霜寒。
温子晏忙不迭点头,诚意满满。
迟远航眉头舒展了一点,扭头回屋。他犹豫了一下,脱掉鞋跟上去。
卧室被收拾过,草垛床上放着他一直念叨的那本图鉴,看来是迟远航趁他洗澡的时候帮他找出来的。
温子晏心里那点别扭的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趴在床边翻看了起来。
“刚才退潮收网的时候,我们发现了这种鱼,我说我记得名字,莱西还不相信呢!”他指着一张巴掌大的例图,对迟远航得意道:“你看,这不是一模一样嘛!”
迟远航没有搭理他,目光如炬,似乎不曾移动。
“你看我干嘛?”温子晏被盯得发毛,开始自我怀疑。
每次他偷偷藏了什么可疑的饮料,温知语养的那只哈士奇就是这样看他的。
他都洗过澡了,现在应该是从头到脚都香喷喷的才对。
“我很干净了。”他张开双臂,“不信的话,你来检查。”
他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迟远航真的靠了过来。
动物有感知危险的本能,温子晏慌张地揪住被单,心如擂鼓。
他应该要逃跑的,可残存的理智都叛逃,四肢也不听使唤。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在坠入黑暗前,最后那一抹绿色像极光。
一秒钟过去,又或者是千百个世纪,温子晏没有等到他料想的那一个吻。
原来他说“检查”,迟远航就只是凑上来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没有得寸进尺。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上,卸去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
迟远航明明就像伺机而动的大型犬类,一口就能把他叼住,却只是用危险的眼神打量他。
他突然有点生气,猛地推开迟远航。
迟远航毫无防备,踉跄了一下。
“你,差不多得了。”温子晏拿出大人的威严,用警告的口吻说。
他捏着T恤的领口扮人力鼓风机,另一只手装模作样地扇了几下,“热死了热死了。”
趁着迟远航转头找遥控器的时候,他抓住机会开溜。
门外迎面扑来一阵热浪,他有点后悔用谎言这种拙劣的计谋脱身。
活了快三十年,他什么调情手段没见过,如今竟然栽在一个估计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小崽子的手里。
单车的铃铛反射太阳光线,强烈到让人睁不开眼。
温子晏躲在茅草屋檐下的影子里,贴着墙罚站,盯着地上的一块水渍出神。
他现在到底是虎口逃生,还是一败涂地了?
温子晏,全A生,博士毕业于哈佛,结果智商还是不太够。
他正烦恼着呢,空调外机突然轰隆作响,大张旗鼓地开始运作。
看来里头那家伙也挺热的。温子晏蹲下来,下巴磕在膝盖上,整理混乱的情绪。
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全部抛到脑后。
眼下还有一件事需要解决,他从脏衣服堆里翻出钱夹,在附近转了一圈,逮到了一群正在摘野椰子的小孩儿。
他身上没带糖果,只能拿出一个硬币,微笑着问:“你们谁想赚点外快?传个话就行。”
他故意用的英语,只有一个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女孩听懂了。
她放下怀里的椰子,害羞地举手。
温子晏请她帮忙告诉莱西和凯文,说他要待在家里,让他俩吃了晚饭再回来。
女孩懵懵懂懂地听完,跟身边的玩伴嘀咕了几句,然后拿了硬币,拔腿就跑。
温子晏看着那瘦小的背影远去,忍不住担忧。
他应该让她再复述一遍的,又或者是写个字条。以小孩子的记性,没准到了那边,早就把他的话忘得差不多了。
不过,萨缪尔家的房子很气派,村子里的人无一不晓,加上莱西和凯文的特征很好认,要传递的信息也不多,大抵不算什么难事。
他安慰好了自己,告别孩子们,回到院子里。
卧室的门关着,他莫名松了口气,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在起居室的矮桌边坐下。
桌子上有一团用衣服包起来的不明物体,他打开来,发现里面是几罐饮料。
罐子上没写名字,但他就是知道,可乐是买给他的。
他又恢复了好心情,喜滋滋地喝掉因变温而有些腻味的汽水,然后把啤酒放进冰箱里。
对一个没有固定收入的人来说,这些饮料都不便宜。温子晏大概猜了一下价格,数出几张纸币。
角落有一个小柜子,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工具。他拉开上层的抽屉,把钱放到最里面。
做完这些,他把电脑拿出来,想给自己找点事忙。
今早出海又有许多新鲜的见闻,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了一阵。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条件反射地飞去一眼。
在他印象中,这似乎是迟远航第一次反锁卧室。
也许是因为他家有不允许锁门的畸形传统,他难逃思维惯性,心底滋生出些许疑惑。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迟远航探出半个身子,两人四目相对。
“嗨。”温子晏反应很快,出言打破尴尬的沉默。他连忙道:“莱西和凯文不回来吃晚饭了。”
“......哦。”迟远航如梦初醒地点头,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没那么僵硬了,就是眼神有点迷离。温子晏看着,觉得这种眼神似曾相识。
等等,迟远航怎么也换了件衣服?
温子晏的大脑以近乎疯狂地速度运转着。
迟远航行迹可疑,他假装要进卧室拿东西,果然看到迟远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卧室里的空调已经关了,整扇玻璃窗都开着,热风徐徐吹入,最后一丝凉意也无影无踪。
温子晏的心越跳越快,甚至震得他有点头晕。
他随便抓了一本书,将这救命稻草牢牢抱在怀里。
他是要待在这里,还是要回到起居室去面对迟远航?
他犯了难。
而创世纪的洪水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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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八九点钟,莱西和凯文才尽兴而归。
他们在萨缪尔家吃过晚饭,还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两人心照不宣,只字未提。倒是温子晏先把他们赶去洗澡,才让他们进屋。
熏牛肉分量很少,只够吃一次,应该是萨缪尔到其他岛屿做生意的时候顺道买回来的。
这东西村子里没几个人吃过,价钱也贵得要命。
温子晏注意到没有任何鱼虾之类的海鲜,把莱西拉到旁边问了一句。
“啊,是萨缪尔先生说,阿迟不吃鱼,让我们不要带回来。”莱西说。
“的确是这样。”温子晏点头。
“你怎么也知道?”莱西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温子晏反问道。
“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莱西警觉起来,微微挑眉,“看不出来,你俩关系还挺好的嘛。”
温子晏笑了笑,不承认也不否定。
莱西心思细腻,又深知他秉性,登时一副听到了惊天八卦的表情,“你该不会.....虽然我知道他长得很帅啦,但是——”
“好啦好啦。”温子晏在她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之前打断她,把手表举到她面前,指尖敲敲表盘,“睡前整理好今天的文字资料。”
“操,都这时候了你还让我干活?”莱西不可置信地瞪他。
“别说脏话。”温子晏无情道,“只有劳动才能使你脱离低级趣味。”
“我恨你。”莱西咬牙切齿。
“嗯嗯我也恨你。”温子晏说。
他抛下张牙舞爪的莱西,迫不及待地去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凯文。
凯文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淡然接受了命运。
温子晏忘了这人是个铁血工作狂,计划落空。
起居室兼工作间被两个助手占据,温子晏闲了下来。
他帮不上忙,问东问西的也招人嫌,当个老板都没尊严。
万般无奈之下,他丢下一句明早再验收,然后不再赖着当电灯泡,回卧室去了。
迟远航躺在床上,面向墙壁,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觉。
温子晏把灯关了,轻手轻脚地上床。
他躺了很久,翻来翻去,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想打手电筒看点书,在黑暗中摸了半天,撞倒一堆杂物。
可能是他真的太闹腾了,迟远航忍无可忍:“你为什么还不睡觉?”
被人抓个正着,温子晏动作一顿。但他脸皮很厚,镇定自若道:“你不是也还没睡?”
迟远航沉默了几秒,坐起来,把床头的小台灯打开。
暖黄的灯光漫向四周,温子晏不用再摸黑找手电筒了。但他也不是真的想看什么书,于是他倒回床上,脸向下趴着。
“阿迟。”他突然唤了一声。
迟远航没答他,就只是坐在阴影中,看不清轮廓。
温子晏并不介意,就当他是听到了,问道:“你说,晚上捕鱼和白天捕鱼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刚才他问凯文,凯文支支吾吾半天,说是莱西不会游泳,他们没有靠近观察。
良久过后,迟远航才说:“有。晚上捕鱼,渔民会带上灯。”
他的喉咙很干涩,听起来似乎很疲惫。
原来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俩都在装睡。
“我知道,照明嘛。”温子晏抢答。
“不全是。”迟远航有些无奈。
他转了个方向,坐到灯下,认真地给温子晏解释,“有些鱼有趋光性,而趋光的鱼大多都会群游。晚上用灯照,这些鱼就会聚集在灯光的范围之内。”
“原来是这样。”温子晏说。想到刚才自己的无知发言,他有点不好意思,傻乎乎地笑了笑,“我还以为只有深海鱼才趋光呢。”
“不是的。有的会跑到上面来。”迟远航继续说,“不过,热带地区的趋光鱼很少,而且个头不大,所以捕到的鱼顶多能填饱肚子,卖不出去。”
说到这里,迟远航停了下来。温子晏想问原因,但答案昭然若揭。
对岛上绝大多数的家庭来说,自然条件的恶劣使贫困和落后是与生俱来的诅咒,它们流淌血液里,一代又代地遗传下去。
望不到尽头的海,是生门,也是死局。
入夜,星子满天。两三只孤独的小舟,点一盏冷光灯,载着新的希望离港。
沉闷的黑暗中,他们低头忙碌,挥汗如雨,无人见证这凄迷又残酷的景象、勤劳而执着的灵魂。
浪声徐徐,每一只小舟都拖带着一个月亮。
它们驶向远方,海面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