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柔软的心 ...
-
温子晏干了件蠢事,蠢到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想撞墙,接着后知后觉发现,这里没有墙。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只黑色的小虫子惬意地从他的手背上爬过。
闹钟还没有响,又或者是他根本没有听到,因为他正像条煮熟的虾子一样躬着身子躺在茅草屋里,而天已经很亮了。
昨天晚上,或者严格来说,是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溜出了房间,去解决一件要紧事。
不要被他的外表所欺骗,这个人是标准的肉食动物。
年轻人做事通常不计后果,而他既年轻又有钱,得尽上天偏爱,于是习惯顶着一张英俊的脸在公寓附近的每间酒吧招摇撞骗。
当然啦,只骗色不骗财。而且他风度好得不得了,历届男友都是心甘情愿地跟他一拍两散的。
所以,他如今沦落到在一间四面漏风的浴室里自给自足,应该就是所谓的报应。
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让他产生罪恶感。
性的禁忌和劳动一样历史悠久,归根结底是因为人否定自身的动物身份,进而否定自身的动物需求。
对死亡的痴迷献祭,换取短暂的欢愉,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迟远航的脸。
不,不仅仅是脸,还有他的手,他的背,他的呢喃声。
温子晏的自我厌恶机制还没来得及启动,就在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记忆中取得了灭顶的快感。
他本来是打算利用贤者时间躺在外面吹吹风,顺便反省一下,结果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迟远航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写着三人已经出发去了商店。早餐放在厨房里,用塑料盘盖得严实,咖啡也还有余温。
温子晏简单洗漱好,叼着南瓜饼,骑上单车出门。
岛上的公路总长不超过100公里,也不像纽约地铁那样四通八达。无论从何处出发,最终都能找到码头的位置。
温子晏那无可救药的方向感没有给他拖后腿。他到了码头,先找地方寄存单车。
附近有好几户人家,房子都很破败,一眼能看到凹凸不平的墙面,只有一两件像样的家具。
小孩子趴在地上玩,头发和脸都是尘土,甚至没有上衣穿。
他们过着永恒不变的生活,周而复始地在贫困中打转,被无尽的海面囚禁,连抱怨的能力都丧失了。
温子晏不是天生铁石心肠,却不得不去凝视太阳底下的阴霾。
年轻人会说英语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他看准了人丁最旺盛的那一户,在门口礼貌地询问。
对方也听说过村子里来了一群什么什么学家,很乐意替他暂时照看。
他付了一点费用,将单车推到树荫底下锁好。
这次过海,他按照迟远航的叮嘱,没有戴墨镜,也换掉了设计师品牌的T恤,蹬一双当地人最爱的人字拖,避免散发出待宰肥羊的气息。
岸边停泊着许多传统的独木舟,正如迟远航所说。
它们的主人基本上都想挣点外快,给钱就能走,靠造型别致的帆在海面上轻快地穿梭。
尽管如此,温子晏还是选了摩托艇,因为他的时间并不充裕。
摩托艇的主人是个年轻男人,会点英语,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启动前,他不断安慰连救生衣都没得穿的温子晏,说没事的,很安全,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还从来没出过人命呢。
温子晏只能回他以微笑,脸色惨白。
死确实不可怕,它是每个人终将会到达的重点,只是有先后差别。
温子晏只是怕自己被人打捞起来,身体被泡得浮肿丑陋,口袋里还揣着母亲的旧笔记本,未曾解开的遗言都被海水腐蚀,将成为永恒的谜题。
到了对岸,温子晏找到了那家纪念品商店。
店里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整张脸对着风扇吹,一开始还没注意到有客人。听到温子晏问候,他才转过来。
店门口还挂着好几个海蛇花环,温子晏假装感兴趣,问他上面的图案有什么讲究。
“海蛇神喽,保佑出入平安。”男人说道,推销词跟那天一模一样。
“很漂亮。”温子晏恭维道,把玩着花环,“是您自己创作的?”
”是我们这里的传统。”男子拿出哄骗游客的常用语气,神神秘秘地说:“很灵的。你看,对面的中国餐厅里也有。”
顺着他指的方向,温子晏看过去。
街道的另一侧矗立着一座两层的小楼,招牌上写着“日落船坞”的英文,中文他看不懂,不过应该意思差不多。
栅栏围起来的花园提供露天席位,中间是一尊颇为壮观的海蛇雕塑。
布满雨水痕迹的遮阳伞下坐了好几桌食客,身兼数职的服务生来回忙碌。看来,这位海蛇神还担当着招财进宝的重任,而且确实灵验。
“那么,您见过这个图案吗?”温子晏放弃了迂回战术,直接把笔记本拿出来,“这是蜘蛛神,对吧?”
“你很懂嘛。”男人的眼神中半是惊讶半是赞许,“不过,我没有见过这个图案。”
他用手指在纸上比划,圈出图案外围的线条。
希望又一次落空,温子晏的心情骤然跌突入谷底。
他在店里买了一盒巧克力以示感谢,又跑到中国餐厅去问,也是同样的结果。
他挑了张桌子坐下,点了一份烧鱼配炸面包树果,吹着大功率的立式空调,慢慢地享用,好让自己不至于无功而返。
厨师是广东人,手艺好到足矣烹煮出普世的乡愁。
结账的柜台可以刷信用卡,他产生了一种恍惚感。
黑发的收银员用英文问他,你从哪里来?
“纽约。”温子晏说。
对方并没有很失望。
走出凉爽的室内,他身上的汗争先恐后地落下。
现在,他该回岛上了。他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但至少学会了讨价还价,没有再花冤枉钱。
希望迟远航会为他骄傲,毕竟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收获了。
不对,为什么他要让迟远航感到骄傲?
温子晏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停在路中间。
他毕业于名校,学术成就瞩目,人缘好,赚钱多,根本不需要谁来肯定他的成功。
中暑,对,一定是因为他快要中暑了。
温子晏迅速采取应对措施,在路边捡了一块沾满鱼腥味的泡沫板顶在头上。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内,他走到码头,与船家交涉,并一直举着这块泡沫板。
回到岛上,温子晏已经精疲力尽。
第二个开摩托艇的是个中年男人,很喜欢聊天,他们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歇斯底里地向对方喊话,他甚至不小心喝了一大口迎面泼来的海水。
付过钱,他把对方找给他的几个硬币揣进兜里,突然摸到了一块纸团,是餐厅的小票。
这可是赤裸裸的铁证,温子晏必须毁尸灭迹,不然一定要被扣上吃独食的罪名。
他摊开来看了最后一眼,缅怀不久前还在他嘴里融化的鲜嫩鱼肉。
底下的日期很眼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今天是温知语的生日。
烈日当头,温子晏却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将近两个月以前,他一声不吭就带着两个助理跑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来考察。
他发短信向温知语告别,然后在空中小姐甜美的嗓音中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温知语气急败坏,连发几十封短信邮件讨伐,其中还夹杂着一张人质的照片。
温子晏收藏的小鹿斑比马克杯挂在她的小指上,岌岌可危,背景里有一个巨型绿色可回收垃圾桶。
过去二十几年里,温子晏没少惹温知语生气,这似乎是一种姐弟之间相处的固定模式。
不过,他没有长成那种挥金如土的富少,应该有温知语的一份功劳。
温知语是爱他的,他明白,但这种爱太过沉重。
有时候,温知语试图用她的专业知识来解决他的麻烦,而他只觉得疲惫,因为他不想被拆解分析,也不相信药到病除。
但无论如何,温知语的生日对他来说总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几乎成为了一种执念,无论多忙,他每年都要亲自办派对,或者是把她在Instagram上点过赞的东西都买下来。
今年,这两个选项都不可能了,温子晏想着先给温知语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他根本没带手机出来,只能在取车的时候问那里的人借。
听了他的请求,对方摇了摇头,说:“没有信号。用电话。”
“哪里有?”温子晏问。
那人领他进到院子里,拿了根木棍,在沙地上画起了路线图。
温子晏耐心地等他画完,然后仔细看过,确认道:“在加油站和村长的家中间,有一个电话亭,对不对?”
那人点了点头,因自己高超的画功而露出自豪的神情。
温子晏谢过,把剩下的零钱掏出给他,跨上单车,朝着目的地进发。
到了村子里,路线就明朗了许多。
他拜访过村长好几次,已经很熟悉那附近的景象了。
所谓的电话亭,其实就藏身与一间不起眼的土屋里,只有一个人负责接待。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歪歪扭扭地用两种语言写着收费标准。
温子晏试着先看方言,读了两段,觉得没必要羞辱自己,
国际长途的费用很高,三分钟就要二十块,从来没人打过。只有极其重大的事件发生,才值得当地居民花费四元给邻岛的亲戚朋友去一通电话,无论报喜报忧,都只有180秒钟。
温子晏终于有机会花掉那张躺在钱夹里快要发霉的大额纸币,还有点小紧张。
不过接待员比他更紧张,一下子连英语也不会说了。
他本来在修收音机,突然有一张橙红色的钞票递到自己眼皮子底下,还以为在做梦。
时隔多年,温子晏第一次拿起这种老式的听筒。
一阵嘟声过后,电话接通了。
没有想象中的破口大骂,电话另一头寂静无声,温子晏在心里提前演练过的八百个借口哑火了。
“诺拉?”温子晏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你是不是有病啊温子晏?”超高分贝的骂声通过越洋电话穿刺他的耳膜,“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啊?”
“你那边是晚上一点吧?怎么了,你在睡觉?”温子晏还没意识到错误,“不可能,三点之前你会在床上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你有没有想过,大半夜的,一个生理机能正常的人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温知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还有,你这么多天不打电话来,我他妈以为你已经葬身鱼腹了!”
“我不是有回你的邮件吗?”温子晏无辜道,“而且,我都写好遗嘱了,我死了你就能拿到纽约那套公寓,很不错吧?”
温知语沉默了两秒,“算了,我不跟神经病吵架。你打电话来干嘛?想回家了?”
这是休战的信号。
温子晏敏锐地把握住,“祝你生日快乐啊!怎么样,我是个合格的弟弟吧?“
“合格的弟弟不会打扰姐姐的夜间娱乐。”温知语淡淡道。
“好吧,替我跟你男朋友道歉啦!”温子晏终于感到愧疚。
时间有限,他们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温子晏保证会带纪念品回去,温知语才放过了他。
“日子定下来之后提前告诉我,我好去接你。”温知语最后说。
“嗯,我知道。”温子晏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正要离开,那位接待员叫住了他,问:“你就是那个美国来的老师?”
“我是。”温子晏点了点头。
“住在阿迟家里?”
“对。”温子晏颔首道。
看来在这座岛上,隐私真是一种奢侈的东西。
“阿迟生病了?”接待员继续问。
话题的走向出乎意料。温子晏茫然地答话:“没有啊。”
“那他最近怎么都不来打电话了?”接线员怀疑地瞪着他,“以前每个月都来的呀,一通电话打很久呢!”
“是吗?”温子晏心里越发疑惑。
迟远航的父母都不在了,他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还有其他的亲戚。在做向导之前,他靠打零工生活,为数不多的朋友都在岛上,他给谁打电话呢?
接待员只是关心固定收入,而温子晏忍不住多想。
迟远航沉默寡言,不问话就不会开口,很难想象他每周一次来这里,握着听筒,说上三分钟、五分钟,甚至更长时间。
温子晏对接待员笑了一下,说:“我回去帮你问问他好了。”
-
下了公路,单车的轮胎在野草丛生的小径里颠簸,不时碾过碎石子。
温子晏的头发早就被海风吹乱,身上被海水打湿的衣服也已经被炎炎烈日烤干,混着汗水的味道,让他整个人闻起来像搁浅的鱼。
他熟练地拐弯,滑进院门,却没有人来迎接他。
单车的清脆铃声像水滴坠落,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水面很快又恢复平静。
空调外机发出闷响声,说明有人在家。院子里的晾衣杆上挂着一件T恤,不用细看就知道是谁落下的。
温子晏把东西放在浴室门口的大石头上,先简单冲了个凉,才进了主屋。
莱西和凯文在卧室里蹭冷气,他不打声招呼就开门,撞到凯文的肩膀。
“教授。”凯文赶紧站了起来。
迟远航也从书中抬起头来,看向他,眼神中带着探询的意味。
温子晏不好开口,只能瞪回去,希望对方能读懂他的无奈。
他一坐下,莱西就迫不及待地问:“诺拉给你寄了什么?”
温子晏把在纪念品商店买的那盒巧克力丢过去。
莱西眼疾手快地接住,上面沾到的灰尘令她不由皱眉,翻来覆去地查看,“这是什么牌子?我怎么没见过。”
“不知道。”温子晏心虚地说,“她助理买的吧。”
“她没生气?”莱西把巧克力还给他,一脸恐惧,“这里面该不会下毒了吧?”
“有可能。”温子晏严肃地点头。他拆开盒子,拿出一颗放到嘴里,被甜得皱起了眉。
莱西瞧了他半天,也忍不住吃了一颗,后来看到配料表上的代可可脂含量,瞬间花容失色。
温子晏让凯文也拿一颗,然后把盒子伸到迟远航面前。
迟远航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只好用盒子碰碰迟远航的手背。
“你要吗?”
迟远航这才掀了眼皮,淡淡道:“不用了,谢谢。”
温子晏讪讪地收回手。
迟远航一直是他们四个中生活方式最健康的那个,肌肉能把衣服撑起来的人才不会吃糖分高达致死量的巧克力。
按照计划,他们今天应该去拜访村子里的巫医塔诺老人。
塔诺很有名望,脾气也古怪,温子晏托人送了两次礼物,他才答应跟他们聊聊。
为了避免打扰到巫医的正常工作,温子晏只带了迟远航去,把莱西和凯文留在家里。
两人照例又是一阵抗议,最后被温子晏打发去摘面包树果。
“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多助理吧?”迟远航趁两人不注意时问他。
三个月的时间是很充裕的,而且每天要做的事情也不多,设备虽然很重,但并不需要千里迢迢带助理来搬运。
温子晏作为一个饭碗岌岌可危的教育从业者,两个助理前呼后拥,排场倒是不小。
“确实不需要。”温子晏大方承认,“其实呢,我本来是打算自己来的,毕竟......这个项目有我的私心在。不过,出版社是莱西家控股的,她爸爸想让她履历丰富一点,要求我带上她。至于凯文,他还有助学贷款要还,我给他提供一个工作机会,不是一举两得么?”
迟远航听罢,不说话,绿色的双眸中暗流涌动。
“怎么了?”温子晏扭头问。虽然他抛出的是一个设问句,照理说不需要回应。
“没什么。”迟远航语气平板,说:“你有一颗很柔软的心。”
温子晏停下了脚步。单车的轮胎刹不住,把手差一点就要脱离他的掌心。
“柔软的心。”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并不逃避迟远航的注视,脸上还是笑,“看来你还不太了解我呢,阿迟。”
迟远航微微一愣,“我...我不是说你是滥好人......”
他有点语无伦次。
“我知道。”温子晏拍了拍他,轻松道:“我们走吧,别迟到了。”
他们往巫医的住处去了。
时间不巧,已经有几位病人等在那里,塔诺正忙着为他们“治疗”。
茅草屋四面都挂着厚厚的蚊帐,以防复杂而神秘的仪式被无知者亵渎,从而使整个场面显得尤其庄严肃穆。
焚烧香料的味道很浓郁,大概有某种麻痹神经的效用,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心甘情愿地等待,没有一丝焦虑。
温子晏当然是不信什么巫术的,他深知现代医学的威力,近乎冰冷和强硬,起死回生。
不过,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真相和谎言,他的使命不是去分辨它们,而是在走过的每一段路上留下一面镜子,让人们看看自己,也看看身后的世界。
塔伦絮絮叨叨地念了很久,又是按摩又是敲打,才解决完一个病人的问题。
那病人感激涕零地去了,留下一大把零碎的纸钞,接着下一个人爬上去,拍掉脚底的土,向他诉说苦痛。
看这情况,迟远航跑到阴凉处抽烟了。温子晏留神观察着每一个人,一边记些笔记,一边又不得不用蹩脚的方言应付他们的搭讪。他也想要一根,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大学毕业后他就没碰过,而是找了别的不那么致癌的爱好,好不容易小有成效,可不能前功尽弃。
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
温子晏刚才在外面拍了照片,进到帐中后,相机还拿在手上。
塔诺见状,生气地摆手,浑浊的双眼被怒火点亮,在黝黑的脸上狰狞可怖。
他用方言嚷嚷着,让温子晏把那的黑色机器拿走。
温子晏连连道歉,把相机放到茅草屋底下的沙地里,摘下帽子盖住。
他给迟远航使了个眼色,迟远航立刻开始表演。
他努力扭曲五官,作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告诉塔诺自己病得很重。
“耳鸣。”迟远航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偶尔还会头痛。”
塔诺捋了捋长长的胡子,缓缓道:“这个很好办。”
草席的边角有几个没贴标签的小瓶子,瓶身上还沾着内容物的残渣。
他拿起其中一个,倒出一种气味很强烈的香油,涂满自己的双手,在迟远航的额头、胸口上分别画了一个符号,嘴里不停重复念着与鬼神沟通的咒语。
迟远航应该是有点紧张,眼睛不知道在盯着哪里。
他的胸口随着呼吸而起伏,香油顺着肌肉的沟壑向下滴落,温子晏的视线焦点也随之一坠。
救命。温子晏在心里咆哮。
他这份严肃的工作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情\\色的展开?
还好,诊疗很快就结束了。
塔诺把那瓶既外用又内服的香油兑了点水,让迟远航喝下。
迟远航端着碗,神情悲壮,一时下不去嘴,直到塔诺不耐烦地催促,他才闭上眼一饮而尽。
“这里面是什么呢?”温子晏问。他不指望塔诺能回答,只是走走程序。
“海巴戟的果实。”
塔诺竟也不瞒他,想必是对巫术及其自信——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学来的。
温子晏记下这种植物的读音,打算以后让迟远航带他去认。
这时候,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唤声,又有新的病人来了。
她病得很重,是被家里人抬着来的,已经神志不清了。
现场霎时乱成一团,跑着跟来的小孩着急地大哭,家属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塔诺求助,闹出很大动静。
温子晏和迟远航连药也来不及拿,赶忙让出位置。
他们离得不远,听了一耳朵。
原来是病人身染顽疾,常年卧床,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就突然陷入昏迷。家里人都吓得不轻,马上把人送来,一秒也不敢耽搁。
病人被小心地放到草席上,家属都围在旁边。
塔诺不慌不忙地竖起一根手指,顷刻间,鸦雀无声。
他用椰瓢取水,将双手洗净,接着伸出右手,停留在病人的额头上方。
几段咒语过后,他表示,病灶已经找到。
这一情景实在荒唐,温子晏小声地问:“为什么不去医院呢?”
邻岛就有一家,规模不大,但有好几名受过专业训练的护士和医生,据说还有的是受过大学教育的。
“要花很多钱。”迟远航说,“而且,送到医院也很麻烦。有很多船不载病人,因为怕给船带来坏运气。”
他问了个蠢问题。
温子晏怅然,叹了一口气,心里堵得慌。
他们没有马上离开,只是坐在一处,心思各异。
事情相当棘手,塔诺坐在蚊帐中央,表情十分严肃。
他照例做完一套仪式,接着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放在病人的鼻子底下。
瓶子里面装着的应该是类似嗅盐的东西,因为病人很快就醒了。
她发出尖叫声,在家属扑上来的时候挣扎着乱动,根本认不得那些人是她的父母和孩子。
她时而抽搐,时而胡言乱语,要两个人才能把她按住。似乎有瓶子被碰倒了,摔碎在沙地上,声音很快被淹没。
他们在呼唤她的名字,请求死神慈悲,留下他们所爱之人。
温子晏没办法再继续听下去。他咬着后槽牙,腾地一下站起来。
“怎么了?”
迟远航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紧张地跟着起立。
他不回答,只是做了个手势,让迟远航不要跟来,然后独自走向茅草屋后的疏林。
药草混合的难闻味道随风飘散,烟雾缭绕的旷野,悲伤的生灵在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