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Utopia》一挽故友顾古今

47、星环 一次，再一

　　假神终于踩过人类的尸体走入监控室，泥泞的鲜血和循环液泼在假神的躯体上，好似顽童的涂鸦。
　　像人类那样，他熟练地调出传送舱背后的微缩监控，仔细去查看，却是一堆散落的零件堆积在底部，已经无法运作的老化装置却在方才露娜操作时开始吱呀运转。
　　人类看不到，但克莱因看得到。
　　是一根又一根苍白的线，牵起老旧的零件，拉扯到原定的位置上。而后，慢慢地按照既定程序进行，把露娜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人类的情感可真是......
　　笨拙，炽热。
　　星环上，一切机械都在正常运转，只是控制室却亮起红色的警告，警笛拉起，却被人草草拉下。
　　“这是怎么了？”露娜看着在视野中不停旋转的宇宙，颇为疑惑。好像一切都没有在宇宙中留下痕迹，只有上百颗恒星在宇宙中坍塌，收缩，形成贪婪的黑洞。
　　而人类赖以生存的太阳，正在宇宙中散着热光，抛射着日冕的物质。
　　线条人形还在身边，悄悄地缠上了她的手臂，几行字勾勒在玻璃上：日冕物质抛射速度达到了第三宇宙速度。
　　在看清的那瞬间，字句悄然散作一团，躺在地板上，又缩回露娜的手腕上。
　　在所有人忙碌的时候她站在观测窗边，身上几个地方已经褪色，露出仿生皮肤下灰黑色的金属。
　　“是地平线小队的露娜吗？”“是。”“现在，帮医者去清理机械残骸，还有，去修理一下恒温装置。”对方说得很急，露娜并不敢多做回应，只是轻轻地说了句谨诺，便朝任务地点跑去。
　　斯诺正在准备任务前奏，看到在眼前跑过的露娜，心觉不舍。
　　这么一个女孩，她本该接手来自父亲的家庭，在富人区过着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可现在却为了某种事物或者某个人，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奔波着。
　　记得她第一次听到枪声被吓到跪地，第一次举起枪支双手发抖，第一次参与任务的唯唯诺诺，第一次作战时的奄奄一息......
　　露娜有太多不属于她的第一次了。
　　“我是斯诺.德维什，我喜欢你。”
　　那是笨拙的，炽热的。
　　想了又想，斯诺开启了屏蔽装置，这样连露娜也看不到她，就不会被吓到了。
　　到了目的地，露娜把器材搬了起来，放到医者专用的医疗仓库里。它们沉甸甸的，是某些彻底死去的解构体，意识破碎，陷入了永远的梦。
　　“新来的，你过来听个消息！”为首的医者喊着忙碌的她，两个人头聚到一起，传递着消息。
　　“过会儿日冕物质会击中星环而不是地球，所以，做好牺牲的准备。”“啊？！”消息来得突然，露娜没反应过来，嘴巴比脑袋快，疑惑吐了出来。
　　“这是正常的，当初前辈们设计星环这个东西就是为了保护地球。”“那他们呢？”露娜看向其他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但医者前辈却不以为然地说：“他们啊，他们都习惯面对死亡了，过会儿星环会开启自毁模式，释放保护粒子，有权限的人就能回家。”“那其他人呢？”“等死呗。”轻描淡写地落下这一句，把露娜惊得不轻。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前辈问露娜。
　　“露娜，露娜.奈史密斯。前辈您呢？”“乔治.诺亚。”前辈轻飘飘地溜出一句，而后从集装箱上跳下，手臂上挂了一卷麻绳，极为熟练地开始打结。
　　露娜看到前辈在忙，也就不再打扰，踩着既定路线往下一个医疗室赶。红色的警报终于亮起，警笛长鸣，星环上的人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但本能还是驱使他们逃跑。
　　地表上，格式台上的废弃模型被用作庇护所，人们乌泱泱地往里头挤，有些体格较小的甚至被挤得窒息，在满是人群的封闭空间里难看地死去。有人抢着能够生存下去的位置，有人选择保护那些比自己更可能活下去的人，有人与爱的人站在一起，看着最后的时间流逝。
　　解构体在室外逗留着，作为非人类，他们并没有活下去的任何资格，存在的资格只是因为他们战斗参数远远高于正常人类，在战争中是接近完美的存在。
　　露娜在走道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身边跑过无数个求生的人，也有人像她一样站在观测窗边发呆，但更多的，还是继续进行自己毫无意义的工作。
　　这时，窗外有个白色的人影向闪光点飘去。聚焦粒子凝成的球被人影捧在手中，连带着去渡那斯提克斯。
　　也许是偶然，人影回头看了眼，便看到站在窗边的露娜。在横冲直撞的人群里驻足，静静地看着她。
　　来不及，也无法再回身，她只能先把球紧紧绑在身上，而后打出并不明显的手语。
　　她把手指向自己，而后双手轻轻握拳，交叉放在心脏上方，好像在紧抱着谁。露娜还没从斯诺的突然出现中缓过来，斯诺便将手指向了她。
　　手语：我爱你。
　　露娜几乎是贴在玻璃上，在手势放下的那一瞬间，脑内闪过无数花火无声绽开的景象，其中湮灭的人形，皆是斯诺。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被日冕物质灼烧成花火的人形，忘记了逃跑。她贴得很近，想要再次触碰到她。
　　可惜，眼泪不会说话，人类是个哑巴。
　　紧接着，灼热爬上星环，露娜与花火相拥。那一瞬间，分解粒子散入太空，星环上的人们惨叫着，却似欢呼。
　　扑面而来的滚烫灼烧冰冷的地球，永久的解冻驱散了人类，侥幸存活的他们极为渺小，却想着“夺回”地球。
　　身体趋于冰冷，直至跌破冰点，她再次醒来，线条人形安静地站在身边，手里捏着方才的if线。
　　线与线交织成面，面与面交织成体，体，形成人类。
　　“我刚刚，是死了吧？......”露娜仰面看着陌生的虚无，身边好似有流体缓缓淌过，柔软，冰冷。
　　线条人形慢慢地摆出话语，但摆到一半细绳又抽了回去。明明是由单调线条组成的人形，此时却好似有了瞳孔，安静地看着一处方向。
　　那处方向仍是无聊的虚无，只是在浑浊的流体中有着模糊不堪的白色人形，颀长，柔和。他像是误入的外来者，又像是本就属于此地的领主。
　　模糊不堪的人形轮廓慢慢清晰，却似强行拧出的正常人体。慢慢地，他变为修长不乏优美的人形，五官从模糊的脸中挤了出来，恢复了许久未见的容貌。
　　男人长得极美，身形纤长，好似油画中走下的殿下。身上没有多余的颜色，苍白，纯洁。
　　“那是......”
　　03712，
　　孟蝉壹，梦境计划的牺牲品，一代人造神。
　　经过漫长时间的踱步，他已经成为一种纯粹的能量，在宇宙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像海中永生的灯塔水母，像宇宙中塌缩的黑洞。
　　可是，他缺乏人性，他无处不在。
　　他慢慢靠近两人，然后坐下，两手抱膝，静静地看着。
　　线条人形向他微微鞠躬，而后退了一步。露娜仍旧躺在那儿动弹不得，好似被紧紧缚住了那般。身下的实体像是化成沼泽，不让她起身，像个木偶。
　　他，不，应该是“祂”。
　　祂如同抚摸自己的孩子那样温柔，就算身上不着一缕，也是无比圣洁。顺着皮肤，祂把手摸上了露娜的咽喉，而后骤然掐紧。
　　窒息感猛然攀上大脑，那只苍白的手上青筋暴起，似要活活让她毙命于此。
　　在陷入死亡怀抱前，斯诺的声音和祂的重叠在一起。
　　“Wakeup,Luna.”
　　再睁眼，是陌生的天花板，仍是那股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疗室，就好像一切都从未发生过那样。
　　但一次，再一次，每一个结局，她都无法真切地触碰到她爱的人。
　　再一次，斯诺坐在轮椅上，陪露娜等待着生命的终结。白化病的鲸被一丝一线缠绕着，在缓慢流淌的水中哀鸣着。
　　门外觉醒自我的机械推翻了人类，用自己的钢铁躯体去撞击最后的大门，最后在机械的挤压中，斯诺和露娜融为一体，成了血肉模糊的雕像。
　　再一次，斯诺本人感染上R-E，为了实验数据并没有说出自己感染的事实。最后她的生命线慢慢停止跳动，在病床上牵着露娜的手，悄然离世。
　　再一次，敌袭的爆炸粉碎了他们的躯体，可他们的手仍紧紧相牵，不愿松开。
　　一次，又一次，承受着失去爱人的痛苦，失去一切的迷茫。
　　“我是斯诺.德维什，我喜欢你。”
　　每次的失败都会让她沉没在精神海中，那柔和的感觉好似回到了子宫里的羊水，与母亲最紧密地相拥。
　　露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线条人形越来越纤细，03712却一尘不变，还是那样的面容，那样的神色。
　　精神海越来越浅，最后露娜几乎躺在底部，漂亮的紫眼睛失去了神采。
　　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她再次在陌生的天花板下醒来，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起身。好像置身水族馆那样，四周是玻璃，外面是海洋。
　　露娜说的话越来越少，与斯诺也越来越疏远，把炽热又笨拙的爱意深深埋藏在心脏深处。
　　她与先前一样的装束，一样的装备，只是为了顺手，把旗枪换成了以唐横刀为蓝本的制式刀。
　　六翼天使计划正在开展，而斯诺作为已接受解构化并战斗参数呈短暂性指数增长的人类，自然被列入六翼天使计划的执行。
　　这座天平塔里，每个人的脖颈上都被套了一个电磁脉冲环，就像星球的星环一样。可只要不按照天平塔信奉的规则来，这些“星环”就会爆炸，让他们在死亡中反省。
　　杀戮与死亡，成了人类司空见惯的事。
　　天使，何时存在。
　　待六翼展开，唤来的会是什么？
　　是希望？
　　还是骨子里存在的贪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