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Utopia》一挽故友顾古今

44、灯塔 WAKE

　　潮声在耳边徘徊不定，时远时近，似有似无。
　　但只有她一人饱受如此摧残，斯诺能为她做的，只有在她痛苦的时候，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还吵吗？”斯诺小心地问。露娜对突然的触碰有些惊吓，整个人抖了一下。紫色的漂亮眼睛里充斥着这个年纪不该拥有的懵懂，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斯诺，而后垂眸，再次把眼前的人类抱住。
　　“我们到外面去。”斯诺轻轻地拉住她，把她带到营外。
　　露娜愣愣地看着斯诺的身影，一瞬间，精神海中闪过无数个斯诺死亡的画面。刚站定在斯诺身前，就看到她满身鲜血，浑身是伤，血凝块趴在伤的边缘，细小的血丝爬在眼球上。胸口血淋淋的子弹孔象征着她的死亡。
　　那一刻，她还是笑着的。
　　“怎么了？”
　　“没什么。”
　　可怖的场景只存在一瞬，一切又重新恢复正常，斯诺身上干干净净，除了用绷带绑好的伤，其余并没有什么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露娜便放心下来。
　　但当星星点点的翠色飘带炸开在夜空，斯诺的眉头又凝了起来。大地为之哭泣震悚，不远处的冰川轰然倒塌，滚滚白尘从山上滚下，径直朝营地的方向冲来！
　　“你去总控制台操控可移动营地进入地下，其他人，保护好伤员，跟我撤！”阿斯塔冲着露娜两人的方向吼道，斯诺把露娜一推，嘱咐她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去到灯塔上的总控制台，而后就去到精英伤员疗养区进行信息传达。
　　露娜不敢多耽搁一秒，赶忙撒开步子朝灯塔跑去。
　　奈何这片营地除了外部防御系统可称得上先进，内部装置却没几个跟上时代，甚至灯塔的内部都是中空的梯子。
　　整整六十米，要在短时间内到达顶端并按照操作开启隔离墙。
　　难如登天。
　　露娜犹豫了毫秒，而后调出机体控制面板，把尚在调试的极光双翼系统开机，虽然这样做自己有很大的精神海偏离风险，但营地的人，等着她。
　　身后的高频磁极飞行装置高速运转，把露娜整个人往上猛推。两手抓着扶梯，用力撑起身体，向上挣去。
　　几秒内，她终于到达顶端，来不及关闭悬浮装置，她赶忙按照从精神海中涌出的影像开始操作。
　　拉下最后一个拉杆，营地外钢铁的高墙冲破厚雪，徐徐升起。露娜不停用望远镜看着雪崩的趋势，心里不断祈祷着隔离墙的速度能够再快些。
　　地壳不停地震动着，好似沉眠的巨兽即将苏醒。斯诺把一批药箱推到传送带上，颇为担忧地看向灯塔的方向。
　　一定要成功啊，露娜小姐。斯诺从来不信神明，但这次，她在胸口画起了十字。
　　阿斯塔端着狙击枪站在所属分部外，里面站着他的弟弟，帕维尔正在给伤员换药。好不容易歇下来了，营地的温度却又降低了。
　　由于突然的磁暴，用作模拟生态环境的恒温装置都无法正常运行。好在解构体背上的恒温装置能够在这种环境下运作，才没有往医疗部多添几台冷却的残骸。
　　阿斯塔回身往帕维尔的方向看，只看到他披了身并不保暖的白袍，里面便是单衣，白袍里另一件外套被他裹到没有床位的孩子身上。那个小女孩在画画，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田，上面是太阳，花边是她没有见过的蝴蝶，只听医疗区的哥哥讲起过。
　　阿斯塔带着雪花走进来，残存在皮肤上的冷气让人不敢靠近，他看着弟弟，没说什么，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裹到弟弟身上。
　　帕维尔叹了口气，说：“哥哥，我已经比你高了。”
　　“比我高那也是我弟弟，哥有恒温装置，放心吧。”
　　“嗯。”帕维尔伸手，帮哥哥理了下冲锋衣的领子，而后由他去了。
　　“首领！雪涌进来了！”在营地外围把风的人用通讯系统大声吼着。但磁暴实在可怖，就连传到通讯系统里的声音都掺杂了电子噪音，调到最大音量才能听清极为微小的人声。
　　隔离墙上升的速度忽然加快，露娜调整了一个参数，让它的速度足以在雪崩摧毁营地前抬升到安全高度。再进行另一个操作，让营地整体慢慢下沉，将隔离墙的上空封闭，把营地像小物品一样装进铁皮罐子里。
　　灯塔孤零零地伫立在那儿，露娜看着隔离窗外的漆黑，分外压抑。漂亮的紫眸沉了沉，看向塔下零星分布的分部，竟萌生出一个幼稚的想法。
　　如果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可以一直睡个好觉吗？
　　意识与世界，究竟是怎么连接的？
　　她现在站在塔尖，能俯瞰这片苍白的营地。如果塔再高点的话，那看见的所有事物就会变成一个色块或是模糊的轮廓。更高的话，事物就会变成一个点。露娜不着边际地想，要是这座塔能高到脱离地球，脱离世界，甚至脱离宇宙，那站在上面会看见什么呢？会看见生命的起源和消逝吗？
　　混沌之间，她打开了双层玻璃。寒冷中，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平台，在空中摇摇欲坠。
　　就连极光双翼都停止了运转，她慢慢向半空走去。
　　头朝下，她像个布娃娃。
　　破烂，没人要。
　　没人要的布娃娃，被白色的人类捡了回去。
　　斯诺明知道这样会受伤，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奔了过去，伸手，接住精神海浑浊的露娜。
　　突如其来的痛觉让感官暂时麻木，两人狼狈地倒在雪地里，苍白覆盖了他们。
　　阿斯塔快步奔去，手里端着的狙击枪背到身后，跑到两人身边，把两个伤员一边一个，扛房梁一样扛到肩上。
　　一路扛到医疗部。
　　这下好了，三个地平线小队的人都在医疗部呆着，甚至其中一个是他们的指挥官。
　　梅尔颇为无奈地守在两人的床边。露娜精神海混浊的偏离，斯诺双臂白色的麻木，都象征着不好的预兆。
　　帕维尔像是见惯了一样，不紧不慢地换上手术装备，缓步走向斯诺。
　　露娜被交到另一个医者手边进行精神海修复手术和机体修复。仿生皮肤被雪地剥落下几片，露出内里冷色的铁皮。
　　脆弱的人类去接从六十米高空坠下的机械，怎么想这两条胳膊都保不住了。
　　能保住这条命都是万幸。
　　两个傻子。
　　帕维尔把两条冻到发黑的胳膊取了下来，换上两条机械胳膊，然后把两条没用的肉块扔到外面的雪地里，让它逐渐被过往的人埋没。
　　阿斯塔仍在外面站岗，但磁暴的强度明显上升，站在大门口的成员已经联系不到医疗部的帕维尔了，便派了一个人赶忙跑到这儿，汇报了情况。
　　机体修复跟入殓师修复遗体差不多，只是那些原属于人类器官都被机械所代替，在修复方面，也比收拾人类遗体要方便许多。
　　以免精神海偏离程度突破临界值，帕维尔一边数着念珠，一边微微鞠躬。
　　“冒犯了。”而后他轻轻伸手摸到露娜后脖颈，关闭了痛觉模块，让她陷入沉睡。
　　他把放在架子上的备用回路拿下，用小刀割开仿生皮肤，将里面的破旧回路拆下，替换成崭新的回路。
　　循环管普遍不换，只换几段意外坏死的循环断管。
　　损伤最为严重的是腿部机械，大部分齿轮堆积在空落落的底部，互相撞击着。帕维尔对这些零散的零件感到头疼，只能把大半的腿部铁皮撕下，然后全部捡出，再一点一点拼回去。
　　就像破碎的拼图，让它复原的方法，只有根据轮廓，把它拼回原样。
　　但露娜被困在浑浊的精神海智茧里，重重的束缚拉扯着她所有意识，支离破碎，好似被撕扯的棉絮。
　　由无数线条胡乱编成的白色人形戴着黑色渔夫帽和黑色口罩，两枚明晃晃的红色菱形在脸边摇曳着。
　　露娜看着面前这人形，只觉得颇为熟悉，但想要回想时，却觉得脑部一阵疼痛，钢针穿透耳膜，左耳进，右耳出。
　　把异样的思想抛之脑后，才能正视那诡异的线条人形。
　　在一片无垠的星空中，她的存在就像流浪在宇宙中的玫瑰，似有似无，也没有存在的意义。if线的影像飘浮在星空中，摇曳着，飘摇着。
　　那是上一条if线的所有故事，故事的结局，是战场上的一片荒芜，人类的凋零，露娜走向了时间。
　　她的精神海，绝对洁净。
　　除了那凌乱的线条人形，飘在那儿，安静地看着她。
　　WAKE
　　UP
　　LUNA
　　熟悉的电流噪音有节奏地响起。摩斯密码露娜曾学过，是斯诺用通讯系统教露娜的，她始终记得。
　　“你想让我醒过来吗？”露娜发问道，但对方的一切都是线条，文字也是。
　　只见它身边抽出几条细细的线条，在星空中交织成几句话。
　　很高兴再见到你，露娜。
　　“你知道我的名字？”
　　当然知道，露娜。
　　快些醒来吧，if线等着你修正，我也在等你。
　　细线语句牵住露娜的四肢，不让她再漫无目的地飘浮。
　　没有终点的旅途，还在继续。
　　我在等你。
　　细线交织着，缠绕着，缠在露娜的腰际。细线猛地收紧，但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窒息的感受。
　　等到细线拉扯到极致，她猛然清醒，解构体的双眼在清醒时睁开，精神海不再浑浊，意识也清醒过来。
　　斯诺确实在床边等她，一直在等。
　　她的双臂被替换成机械，她的神情也没有先前那般柔和。
　　灯塔在遥远的机械中，流淌着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