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Utopia》一挽故友顾古今

41、心脏 该醒了

　　罗伊在沉湎层里安静地走着，欣赏着一张又一张相同的面庞。那张脸好似面具，就这么戴在仿生人的面上。
　　他们沉湎在睡梦之中，全然不知自身的变化与现状。
　　不知过去，不知现状，不知未来。
　　每一条生命线都千篇一律地跳动着，稍快或是稍慢的偏差微小到肉眼不可觉察。罗伊踱着步子，停在畸形的仿生人前。
　　不知是辐射缘故还是其他，这仿生人的躯体在培养液中腐烂，融化，血与肉在液体中交织，融合，有些沉淀在脚下，有些则浮于头顶。只有骨架上还依稀黏着几丝血肉，两颗眼球嵌在头骨上，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附着率还是不够。罗伊心想，接着便按下了自毁程序。
　　本就残破不堪的躯体已不需要过多的搅拌与融化，只一会儿便“清理”完毕，系统自动将该培育仓下沉，以新的替代旧的。
　　斯诺和露娜在雪地里行走着，人类的双脚在苍白中拖出脚印。虽然人类的躯体恒温在适宜的程度，但体表上还附着一层薄薄的冰晶。
　　虽然脚下是冰冷的雪，仍能踩到坚实的冰。
　　可冰有薄有厚，稍不注意陷进冰洞，恐怕连恒温装置都来不及起作用，自身就被冻成一座永恒的冰雕。
　　斯诺走在解构体后，让她开着地图，走着既定的路线。
　　至少跟了个人，毕竟斯诺这方向感，就算开着地图，她也能走出恐怖的曲线。
　　上次指挥官联合行动，作为地平线小队的指挥官，自然只能单独前往。然而她那个可怖的方向感让梅尔心有余悸，还是为她开了导航。
　　结果。
　　“先向北走六十米，然后向西走五十米。”梅尔才下这么一句话，斯诺就颇为疑惑地说：“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我转个圈，怎么北都变了。”
　　这句话听得梅尔差点没把显示屏砸到地上。
　　就这方向感？！她是怎么当上指挥官的？靠战斗参数吗？
　　还真他妈是。
　　露娜看着斯诺的身子，只觉有失而复得的酸涩，想着这苍白无垠的雪地容易走丢，就从腰间的便携式包裹内抽出条引导绳，拴在斯诺的腰上。
　　斯诺看着腰间的绳索，有点呆住，她踌躇了会儿，也猜到了几分，问：“你曾经那条if线，大家都还好吗？”
　　露娜愣住了，她只知道斯诺很聪明，并不知道斯诺的思维殿堂能够运转到这一令人可怖的地步。也不知该如何告诉她上一条if线的真相，她思索了会儿，犹豫着，说：“你离开我了。”
　　“大家也一样。”
　　她的话语停滞了会儿，不忍提及上一条if线的悲剧。
　　露娜烦透了自己，烦透了这个懦弱、虚脱的自己，烦透了那个胆小鬼。
　　斯诺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苦笑了下，伸手，把手贴在露娜脸上。久违的温热让露娜觉得恍惚，仿若置身于梦境。
　　“所以，你回来找我了，是吗？”斯诺轻抚着她的脸颊，摩挲着。
　　人类的寿命不及解构体，无法存活长久，只能在解构体漫长的生命里留下寥寥几笔。
　　露娜点点头，虽然很留恋这样的感觉，但目前的任务是让斯诺活下去，而不是在这种时候与她上演久别重逢的戏码。
　　她把斯诺那只手拍开，抓住引导绳，朝导航所指引的坐标定点去。
　　脚下是空旷的白，顶上是虚无的黑，两种颜色碰撞在一起，成了灰色的远方。苍白的雪地上并无留下什么痕迹，只留下了两人的脚印，是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不像时间，任何事物都没留下。
　　灰蒙蒙的天际线一动不动，脚下的雪地好像推移的大陆。远远地，行航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幸免于难的悲剧同时上演在其他行航器上。
　　那里是一片废弃的停放点，不少行航器被抛弃在那儿。它们尚且能够进行正常的运作，但却因为许多不知名的原因，被人类所丢弃。
　　也许是因为跟不上时代了吧。
　　露娜和斯诺拖着身子走上前去，解开引导绳，分头检查了一番。
　　也难怪被遗弃，这些都是陆地专用行航器，并非海陆空三用。露娜检查着蒙了灰的引擎，摇了摇头，挑了一辆还算完整的，拉开舱门，坐了进去。
　　触碰到座椅的一瞬间，又有许多影像被强行塞进了精神海内，似是在提醒接下来时间的走向，又似在提醒她下一步的动作和她将会引起的变动。
　　露娜深吸口气，借着影像开始操作她从前并不熟悉的拉杆。只听引擎声在耳边轰鸣，行航器内部的零件运作，整体向目标定点驶去。
　　途中，她把斯诺拽进来，载着她一同前往斯提克斯生命科学研究基地。
　　有了行航器，速度自然是快了许多，就算是半废弃的四驱，也比完整的两驱要方便得多。
　　渺小的蓝点在无垠的雪白中沿着既定的轨迹流浪，漆黑的颜色像是牢笼一样盖住它们，忒伊亚在高空行走着，旁人看不到她，除了那具超维机体。
　　只是，她也没注意罢了。
　　忒伊亚跟着那一蓝点，好似追踪猎物的游隼。
　　随着她的移动，液态金属滴答滴答地留下，在雪地上留下了星星点点。
　　最后，重新融合到一起，凝成了手臂的形状。白色也落回了眼白的黑，她的胸部开始起伏，呼吸。
　　直到斯提克斯生命科学研究基地的上方，她的步伐这才减缓。
　　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好似这副躯体才刚刚属于她。
　　最后，她像是突然昏厥的重病患者那般，径直倒下，头朝低，直直砸入基地的正中央。
　　这时，斯诺和露娜方才从行航器上下来，只因他们没有该基地的通行证，行航器就被挡在无形的屏障外。
　　“直接进去吧，别磨磨蹭蹭的。”斯诺似乎对这次的基地善后充满着极大的兴趣，并没有过多的犹豫，直接翻过安检装置进入基地。
　　露娜：......不愧是中等区领袖。
　　斯诺走得很快，只一瞬便没影了，在通讯系统里留下了任务安排。
　　指挥官前往东部训练区，队长前往西部生活区，若有紧急情况便在中央眼树底下的培育区碰头。
　　此时，梅尔刚和斯诺碰头，目送她去往训练区后，便看向那骇人的眼树。
　　眼珠替代了树叶的位置，成双成对地挂在枝桠上。脑子被展开拧成几股绳，生长在眼树的神经上。
　　血淋淋的，晶莹剔透的，诡异的，怪诞的。
　　美丽的。
　　梅尔撩起垂挂到眼前的神经丝，一个俯身，进入树洞，而后踩着泥泞的阶梯，一点点下降。
　　这里是老旧的，并没有什么崭新的设备，能够运行纯属是好运气“作祟”。只是这些好运气并不属于来访者罢了。
　　忒伊亚在树冠上起身，眼珠在她身下几近爆裂。她只是看着，而后轻巧地跳下树，小心翼翼地跟在梅尔身后。
　　也许是因为月球异种的缘故，她身子极轻，落在地面时也未曾有声响惊扰这一片寂静。
　　越往下，血腥味就越发远离。
　　待双脚触到实地，双手这才松开粘腻的墙壁，一个弯腰，站到培育区的平台上。
　　脚下的景象是一派壮观。无数个培育仓排列整齐，无数个仿生人沉睡在其中。
　　只有一个渺小的人形行走在他们之间，手里拿着数据面板，不断地调试着什么。
　　再看上方，工程的动力来源颇为眼熟，正是人类正在跳动的心脏。
　　只是那些捐献心脏的人类，要么早已被改造，要么早已死去。他们的心脏仍旧跳动，残留的动力被留在世间，用作基地的“引擎”。
　　用机械使它们永久跳动，他们的灵魂永世不得安宁。
　　梅尔打量了一阵，熟悉了下布局，身后忽然传出细细簌簌的声音。
　　霎那间，液态金属包裹了自己的全身，那是汞与镓的融合，它如同细绳一样紧紧勒住自己，半吊在空中。紧接着，他亲眼看着自己头部以下的躯体变得残破，只剩下脊椎和肋骨。
　　他好似一面破败的旗帜，被丢在一旁，无人问津。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就连精神还都没有丝毫波动，就停止了运作。
　　完全被黑色覆盖的双眸直勾勾盯向培育仓之间的仿生人，液态金属从双臂中溢出，慢慢朝他的脚腕爬去。
　　忒伊亚伸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往两边一掰，一边一颗，只是半张脸都被液态金属覆盖，藕断丝连地牵挂着。
　　液态金属包裹住少女的躯体，银色的流体往侧边冒出，竟是一个人形，与忒伊亚的身形如出一辙。
　　复制出来的身形在一瞬间凝固，向前涌去，那滩金属中伸出了无数只枯瘦的手，似在向罗伊乞讨着什么。
　　紧接着，它们猛然伸长，抓住了男人的脚腕。
　　罗伊反应力很快，但速度没有占据上风，这才抽出一脚，另一脚就被死死缚住。
　　虽然不是铁皮，但锁住他，还是绰绰有余。
　　液态金属一层一层地圈住他，好似厚重的蛹，把他包得结结实实的，动弹不得。
　　颈部一用力，在一瞬间失去了氧气的供给，仿生的类人昏了过去，和“旗帜”一样，被丢到一边。
　　忒伊亚收回流体状的金属，又操控它们托举着自己来到总控制台边，蓝色的头发失去重力般在空气中飘曳着。
　　她将手放在“苏醒”的按钮上，沉默不语。
　　该醒了。
　　本该有跳动心脏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