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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贵客 再见,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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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轻轻抬起手,似是想起了极为久远的故事,脚下一步,手上一抬,那完完全全是弗拉基米尔家族的祭祀舞。
优雅,高贵。
清冷,易碎。
这场大火把他带回了十九岁那年,还是大火,还是沉船。
在记忆中,有个叫阿斯塔.弗拉基米尔的名字,也有个叫韩彦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宛若尖刀,在他的心脏上刻下血淋淋的一笔一划。
“弗拉基米尔家族和奈史密斯家族素来交好,不必如此刀兵相见。”佛罗伦萨.奈史密斯细声细气地说着,两搓翘起的小胡子横在唇上,半眯不眯的双眼睡意朦胧,黑色的卷发懒洋洋地披在肩上,挂着流苏的单片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
“你的为人,比你的宝石肮脏多了。”特洛伊.弗拉基米尔冷声说,对佛罗伦萨的“示好”表示不屑。
一个是真小人,一个是伪君子。
果真黑吃黑。
“哈~过奖了。”佛罗伦萨嘻嘻笑着,似是完全不懂对方的意思。流苏下挂着的金黄色宝石随着他的动作摇曳着,替他嘲笑对面的“真小人”。
“比起你这个擅长做表面功夫的特洛伊木马,我可高攀不起。”佛罗伦萨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杯摇晃几下,推到特洛伊手边。特洛伊摩挲了几下手杖上的蟒蛇头,戴上手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倒在一边。
“下等......”“就知道你讨厌这种。”“......先行一步。”特洛伊皱着眉,站起身来,修长而笔挺的身子全然不像四十好几的样子,喇叭裤在他身上并不老套,反倒格外优雅。
“木马,你还记得我们在山海城的时候吗?”“......不记得。”修长的身形滞了一下,又大步向老式行航器走去,头也不回。
哈~你不记得我还记得,那个吻到我嘴里的香烟,可烫得我嗓子疼。
烫到心里去。
佛罗伦萨依旧坏笑着,执起烟斗,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在眼前晕开,散开。
几天后,弗拉基米尔家族的庄园燃起烈火,直冲长空而去。火光爬上天空的身躯,哭诉着家道的中落。
“救救,救救我们!”狼狈的少女扯住过路人的衣角,跪行着,乞求着谁人的救援。她的两个弟弟互相搀扶着走在姐姐身后,想把她拽起,可少女执念太大,也实在没有力气,娇嫩的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沾染在地。
过路人厌弃地看着三个幸存者,毫不留情地把衣角抽出,见衣角上染了少女斑驳的鲜血,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扎眼。贵族的骄傲使他怒上心来,举起手杖,一下一下地往三人身上打去。
阿斯塔原本身子就不好,这么一打,更是奄奄一息。他挣扎着使出最后的力气,用力抓住手杖往下按。
或许是生死一线时爆发的极限,手杖竟真的拿不起来,被他固定在那儿了。
他可是很怕死的......
老妇人有孩子,看不得年轻人这么做,上前欲图劝阻这年轻人。好在群众的威慑力够大,老妇人的声望也高,这过路人才没对老妇人下手。
“三个贱胚子你也领?可真是老人体圣母心哦。”过路人把手杖从阿斯塔手里抽出,对老妇人一通嘲讽。
围观群众一听此言,可就不干了,一个个开始批判那过路人的行为,只是过了几分钟,愣是把高度上升到姓氏平权这一在高层格外忌讳的话题上。
高层只在乎自己的前途,哪有时间去管姓氏之间的争斗呢?
过路人对这些言论充满了不满与不屑,只一甩袖便匆匆离去,只剩下飘浮的几粒尘土,被光包容。
老妇人扶起那三个孩子,阿斯塔体力已然支撑不住,昏厥过去。姐姐看来并无什么心理上的大碍,两个弟弟却是吓傻般的愚钝。
阿斯塔被老妇人温柔地抱起,姐姐则背着另一个弟弟,跟着老妇人往家的方向去。
而后,弗拉基米尔姓氏被此次火灾推到了风口浪尖。有人说他们活该如此,有人说他们罪不至死。
但唯一能肯定的,便是他们需要隐藏自己的名字,以防被某些丧心病狂之人拖到大街上,于众目睽睽之下活活烧死。
“卢卡这个名字,好听。”老妇人躺在安乐椅上轻轻地摇着,阿斯塔,也是卢卡正趴在老妇人的膝上,像个小猫一样,安心地感受着老妇人的抚摸。
克里斯季娜在壁炉旁陪着老妇人,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她不想改名字,和她另一个弟弟一样倔。
“那克里斯季娜......改成莉莉,怎么样?”“不要。”克里斯季娜毫不犹豫地反驳老妇人的话语。
莉莉是老妇人早已逝去的孙女,克里斯季娜这娇气的小姑娘,怎甘于当普通姑娘的替代品?
“莉莉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喜欢。”卢卡的脑袋埋在老妇人的腿上,并没有看到姐姐不满的神情。
克里斯季娜的指甲卡进书里,愤愤地接受了莉莉这个名字。
几年后,他们才刚成年,老妇人带着他们上船去放松几天。莉莉与卢卡怒吵了一架,对老妇人大吼着自己不是她的孙女,而后重重摔上了自己舱室的门,大声抗议着他们给自己的安排。
她把自己闷在被窝里,可渐渐地,呼吸愈来愈不畅,莉莉有点不耐烦地掀开被子,推开舱门。却见外面火光一片,惊恐的人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烧死的尸体和呛死的尸体比比皆是。
她有点惊恐地扶住墙,弯下腰向甲板上走去,模模糊糊间,莉莉踩到了什么硬物,她害怕地低下头去摸,却摸到了一具熟悉的身体。
“奶,奶奶?”莉莉踉跄地往后退去,又撞上熟悉的身形。卢卡反应快,没等对方把他推开就拿起一块布帮她把口鼻捂上,抓着她的手腕往甲板上冲去。
甲板上有乌泱泱的一群人挤在那儿,个个都惊慌地张望着,有些又像无头苍蝇似的在人群里乱撞。
可年久失修的老船怎会承受得住这么多人的重量,那些人跑了没多久,脚底就传出了木板的惨叫。
紧接着,甲板从中断裂,许多人来不及反应,跌到最底层,当最底层的承重跌破了极限,便沉入水中。
卢卡把莉莉往外推去,自己脚下不稳,跌了下去。帕维尔一直站在人群外围,这才逃过一劫,但一回头,原本站在那儿的哥哥不见了。
他赶忙往回走去,只见甲板上有个巨大的破洞,有些手无足措之人被其他人带有怨念地推了下去。
可自己不会水,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越沉越深。
不论男女,不论老少。
蓝发红衣的人在人群里挤着,见又有人掉下去了,便挤出人群,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人。
他先是救了几个沉得尚浅的落水者,一些会水的人在他的带动下也脱了衣物往水中跳去。落水的人小半都救了上来,大半都喂了鱼。再往下,唯一有机会救起来的就只有卢卡了。
可一提到这个人,竟无人敢救他。毕竟一个多年前就覆灭的家族后裔,怎么说都无人会去触碰,免得沾上晦气。
首先救人的男人只觉得那些人过于无理,便只身一人跳入海中,朝慢慢沉没的卢卡伸出手去。
在模糊的火光和模糊的阴影中,卢卡看到最后的希望,可身上失了力气,已无力去抓。
他念了这个名叫韩彦的男人几年有余,那个叫韩彦的人却说。
“我不记得他。”
行船第二次在大火中失落,分裂成两半的船体慢慢沉入海中,脚下打滑,他失去平衡,栽入水中。
火焰的灼热蚀骨,海水的冰冷蚀心。
破碎的眼镜片脱离了镜框,朝海平面奔去。□□过于沉重,只能缓缓跌入海底。
此次,无人念他,无人救他。
“阿斯塔!!”模糊的喊声回荡在耳边,有人跳了下来,直直朝他游来,伸出的手试图抓住着无心的人。
好不容易才看清了那人的样貌,那是自己的亲弟弟,执拗着不肯改名的帕维尔。
帕维尔紧紧抱着他,向海的深处而去。
很小很小的时候,两个人裹着同一张毛毯坐在壁炉边,看着同一本故事书。
“大海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洞穴,而洞穴里面,藏着无数个海盗藏起的金银珠宝。”阿斯塔捧着故事书,轻轻地给弟弟念着。
弟弟靠在哥哥身上,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埋在故事的深海里。
但深海里没有宝藏,也没有怪物,只有令人窒息的水流一遍一遍包裹着他们。
帕维尔仍旧紧紧抱着哥哥没再撒手,直到口鼻都溢出鲜血,他才抱着冷却的阿斯塔失去了心跳。
再见,阿斯塔。
再见,卢卡。
再见,哥哥......
剥去千层万层的薄纱,他只是他,是本我,是真我,是疯子。
声声再见,并不是下次再见,只是他曾存在过的证明罢。
斯诺抱着露娜小心地降落在暂时营地里,等待着剩余两人生物信号的发射来说明他们还活着。
十分二十一秒的时间过得很快,救生艇上,梅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向后翻去。
十分二十一,只是梅尔的倒计时,并不是任务的倒计时啊......
艾克反应极快,伸手捞起他瘫软的腰,把他拦了回来。梅尔的身体变得冰冷,嘴唇发白,脖子上的皮肤开始溃烂,宛若长蛇,在美少年的皮肤上爬行着,留下粘腻的痕迹。
“狼崽,小狼崽你醒醒,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