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Utopia》一挽故友顾古今

24、起笔

　　那只断手是斯诺救回来的，冰晶附着的表面在缓慢加温下慢慢溶解，并且在此过程中还残有少量的神经组织与观察盒的生物模拟装置相连。正是这样的过程，让她重新获得了残缺的生命。
　　可获得生命又能如何，她只能待在这一方小小的观察盒里，看不见听不见，就像一个彻底失去五感的人类。手指敲击的力度从小到大，到现在，终于被人听到了。
　　复生的“法奥西”像是听到了这极为细小的声音，感知到同类的存在，拍打舱门的力道也大了起来，想要把舱门生生拍碎。
　　穆远并没有参与天平塔的修复，而是待在监控室监工。
　　见一切都有秩序地进行时，他将监控转向了安眠层，却见其中一个休眠舱不停地颤抖，好似受了惊的野兽。穆远将监控景象放大，锁定住这个休眠舱。仔细看，正有四只黑手拍打舱门，放在观察盒里的断手也不断抽搐着。
　　“怎么了这是，生物体暴动？”穆远自言自语着，向缪斯发送了通讯申请。
　　“穆教，是出什么事了吗？”缪斯停下手中的活，安妮尔也知道有人找她，便自行调配缓冲血清，祈祷着有奇迹发生。
　　哇这次再不成功我真的要去信基督教了。安妮尔幽怨地想着，工作越发严谨，生怕漏掉一点或是一丝的遏制反应。
　　然而正如她所料，这次还是失败了。自暴自弃地直接将失败品倒入废液缸，连销毁液都没加入。
　　“呲呲呲——”烧焦的声音从桶里冒出，惹得安妮尔回头看去，竟有黑色的气体从中冒出，凝成了不可名状的轮廓。
　　“小心！”还未等安妮尔出声提醒众人，气体就开始侵蚀他们的精神海，眼前的一切都被拧碎重组，是分外扭曲的世界。
　　面前的人脸也不成人形，逐渐扭成了难以理解的形状，越来越像曾经面对的被感染的人类。
　　像用小刀划开了人体的皮肤，潮水从那离奇的创口里涌出，铺在医疗室的地板上。眼前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多出几行字来，说什么不要触碰水，不要触碰人类，不要触碰已死之人。
　　可一般已死之人都会在安眠舱里待着，根本不可能会在医疗室。
　　缪斯转过头去，看到莉莉亚的身体在不停抽搐，就连眼皮也在跳动。可缪斯只是晃神了一会儿，莉莉亚的身体就恢复正常。
　　每次一转眼都能看见稀奇古怪的东西，可再回看，就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面空白的墙壁，没有任何涂鸦的痕迹。
　　涂鸦都活了一样在墙上乱跑，其中一只断手还在破烂的钢琴上乱跳，嘈杂的琴音流泻入耳，像是要震碎人类的耳膜。
　　成群的感染体从口中倾泻而出，张牙舞爪地扑向室内的几人。他们没有防备，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随手拿起桌上趁手的小刀朝它们划去。
　　它们如同烟雾般散了，又在另一处重新堆砌起来，如影随形。
　　今天的医疗室轮班是塔纳托斯，这可直接难住了他，毕竟曾经根本没有碰到过与此相同的情况，又不能像缪斯一样出手，可能会因这场幻觉而伤到医疗室内的人。
　　它们以气体的形式存在，人类和解构体根本没法真正伤到它们。
　　莉莉亚像是程序错误一样，整个人抽搐起来，闪出了彩色色块，在抽搐与闪烁中身体竟然慢慢直立起来，但她的头颅仍旧低低地垂着，口中甚至吐出了深红色的粘稠液体，沾到衣服上。
　　不应该啊，莉莉亚的循环液不是翠绿色的吗？
　　幻觉渐渐强烈起来，他们都深刻注意到这一问题，但他们无法从幻觉中出去，只能毫无意义地在空气中滑动手臂。
　　莉莉亚重新倒在了病床上，除了衣服上与脸上有深红色的血痕，一切都与先前无异。
　　从唯一的镜子里可以看到他们在现实中的行为是多么的古怪，在空气中滑动着双手，像是犯了疯病一样。
　　莉莉亚突然惊醒，像是重新获得生命一样大喘粗气，然后用双臂支撑着自己起来。她一抬眼就看到极为扭曲的视野，吓得她不禁怀疑是自己的视觉模块出了异常问题。每个人都在砍杀“感染体”，气体一遍遍地堆砌，他们也不停地挥舞手中的器物。
　　她转眼看向涌出感染体的涂鸦，潮水般的回忆撼动了精神海内尘封已久的大门。莉莉亚的脸，手上的青色羽毛笔和新出的羊皮纸的味道。
　　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记忆，我是莉莉亚，快醒过来！
　　她痛苦地抱着脑袋，牵动的旧伤隐隐作痛，记忆更为放肆，入侵了她的精神海。
　　手稿......《新世界》......莉莉亚递过来的弓......
　　不，不要，这肯定不是我的记忆，我是莉莉亚啊......
　　我不是伊利斯！她已经死了！
　　蓝色涌上了翠色的海岸，侵占了她的眼眸，莉莉亚状若癫狂地拎起断裂的镰刀，猛地向满是涂鸦的镜子砸去。
　　“她已经死了！”
　　断镰狠狠地击破了镜子，镜子破碎的声音如同嗡鸣的钟，摇醒了陷入幻觉的众人，把他们拽回了现实。
　　“莉莉亚姑娘？”他们在清醒的瞬间失去了关于幻觉的记忆，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莉莉亚一人的梦境，与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的关系。
　　塔纳托斯看到莉莉亚突然醒来，心里不知是奇怪还是惊喜。情感是那么的不可描述，只能把冒到嘴边的话头咽下去。现在的氛围使空气结了冰，而且处在医疗室的各位都不知该如何把这坚冰敲碎。
　　莉莉亚突然醒来，而且身上的旧伤还在溢血丝，这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中是格外奇怪的现象。按照普通人类的理解，就是死去多时的人在头七那天诈尸了。
　　战士现在的情况就是这种，她甚至站在病床上，嘴下、下巴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深红色的血液。断镰就那么击破了镜子，镜子碎片映出医疗室残缺的倒影，破烂得好似文明的残骸。
　　缪斯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醒来的莉莉亚，见对方盯着自己的手慢慢地坐下后，就把视线转移到自己的手中，才发现原本放在桌上的尖刀被自己攥在了手里。
　　他们这里方才清醒，转眼间又有红色的涂鸦泼到在镜面破碎的地方。
　　这次不再是几个人的幻觉，它吞噬了医疗室里所有的人。
　　那红色的涂鸦像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扭曲的浪潮在眼前倾泻而出，却没有任何气体堆砌成的感染体涌出。比海水还要深蓝的潮水裹挟住他们的身体，宛如藤蔓般捉住他们的脚腕。
　　塔纳托斯用力抬起自己的脚，并大声指挥着让他们站到病床上。
　　在潮水中，试剂却好端端地摆放在桌面上，根本没有要被冲垮的征兆，像是被什么固定在原处，纹丝不动。
　　“啊——”安妮尔惊叫一声，潮水渐渐往上漫去，抓住了她的脚腕，猛地把她向下拉去。经过缪斯的床位时她伸出了手，缪斯也顺势抓住了她，把她拽了回来。
　　虽然自己险些跌入潮水去。
　　这声潮似是有人的个性，知道该怎么杀死他们。只见它像是自行开创了一个离奇的引力场，竟爬上墙壁去，离闪着电火花的灯管越来越近。
　　解构体在电压过高的环境下也不可生存，会发生过载现象，而他们过载的后果，轻则关机重则报废，与人类口中的死亡无异。
　　水是不可断流的，声潮也一样。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新世界》吗？伊利斯小姐......
　　那喑哑却熟悉的声音又在精神海里回响，仿佛从未离去，莉莉亚已经不知如何作答才能让它消停下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
　　我是莉莉亚......我是莉莉亚......伊利斯早就死了，我就是莉莉亚......
　　水蓝色挣扎着爬入她翠色的眼中，宣告自己的主权，想要大声喊出她真正的身份。
　　你就是伊利斯！你就是伊利斯！死的是莉莉亚！
　　缪斯像是看到了她的异常，便试着用通讯系统联通穆远教授。
　　他们被关在声潮所构成的囚笼中，可立足之地还在渐渐缩小，最后画地为牢，四个人挤在一张较为完整的修复台上。
　　“新世界~新世界~多么美好的世界~多么血腥的画面~多么残忍的人类~多么契合的狼狈~它逐渐败退~”
　　极为诡异的小调跳跃着在耳畔响起，声潮得意地逼近，塔纳托斯挡在三人身前，随时准备被这凶残的声潮吞吃入腹。
　　“闭嘴！！”这一段小调似是唤起了莉莉亚最为痛苦的记忆，她嘶吼着，眼球中扯出血丝，水蓝色完全占据了上风，头顶的光环也震得破碎，落在柔软又僵硬的修复台上。
　　精神海中不断闪过谁人的脸庞，有莉莉亚的，有前地平线队长的......那都是她的朋友，她的挚友......
　　“伊利斯，《新世界》写完了让我拜读一下呗？”
　　“伊利斯，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看见蓝天呢？”
　　“伊利斯，我不想打架了，好累......”
　　伊利斯，伊利斯，伊利斯！
　　“都给我闭嘴！”莉莉亚突然发疯似的大吼，竟是吼退了这放肆的潮水，它慢慢退去，最后回到了那涂鸦之中。
　　涂鸦像是在警示他们什么，醒目地闪烁几下，就留在墙上了。
　　潮水退去后穆远才成功接通他们的通讯。
　　“沃兹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医疗室信号异常？”穆远有些着急，毕竟现在才看到医疗室的监控，那里一片狼藉，还有声潮留下的痕迹。
　　“刚刚声潮袭击污染了精神海，莉莉亚姑娘昏迷了，目前的生命线跳动频率极为微弱，怀特先生的生命线较为稳定，但精神海状况不明，还得进一步检查。”缪斯向他一五一十地汇报两个解构体的情况，自己和另外一个女性人类除了受了点皮外伤就没什么。
　　穆远：“你通知德维什小姐和奈史密斯小姐，让他们尽早回天平塔。”
　　“可奈史密斯小姐还没有天平塔的证件啊，怎么可......”
　　“那苗子不错，不能被富人区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