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8、第8章

　　尹夏被周苑宁怼得缄口无言，句句实话像是把刀子一样刺进尹夏脆弱的心脏里，她猛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颤抖的身体平稳下来。

　　只能听到尹川的鼻息越来越重，她回头看了眼尹川，对方正低头摸着自己红得骇人的侧脸，看样子是被打得一时缓不过神了。

　　“就、就是因为是你亲儿子，你才不应该打他！”尹夏回过头，努力让自己的一字一句说得坚定有力。

　　“就因为是我亲儿子，我才有资格打他！”周苑宁怒不可遏，还用着尹夏听不懂的南方口音又骂了几句。

　　“妈，”尹川突然开口，他不知什么时候直起腰，眸子随之暗了下去，“别、别对尹夏说这么难听的话，我以后、不、不这样了，”

　　“行么？”

　　周苑宁死死瞪着他，没再说话。

　　尹夏也哽咽地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基本每次和周苑宁吵架的时候，必须要示弱她才会消气，毕竟这个家里只有尹川是能任由她发泄怒火、并且听她话的人，然后过几天气消了她就会主动找尹川道歉。对于自己的儿子，这么多年她始终如一，给一个巴掌后再给个甜枣。

　　而尹川已经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了，习惯到近乎麻木的状态。所以在每次争吵时，他往往会选择早点示弱，这样也许就能少挨点打骂。

　　“行，”周苑宁恢复了点理智，语气缓了几分。她扶着额坐回餐椅，脸上依旧带着愠色，“小川，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抹这种粉，就不止一个巴掌这么简单了，”

　　“听到没有？！”

　　尹川点了点头，神色依旧淡然。

　　尹夏急得还想说再些什么，尹川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拽着她的胳膊走了。

　　进卧室前，尹夏瞥了眼在客厅的尹志胜，他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始终如一得抽着烟。缥缈的白烟遮挡住了他的脸，让人难以看清神情如何。

　　尹夏皱着的眉更紧了。

　　俩人进了尹川的卧室，关上门后，尹夏的脊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哽咽地抬头看着对方。

　　尹川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仰着，微微抬起头笑眯眯地看她。

　　“亏、亏你还笑、笑得出来！”当下，尹夏真的不知道口吃的人究竟是尹川，还是她自己了。

　　尹川看出来尹夏在担心什么，“我没事，尹夏，”嘴上这么说着，但他的呼吸还是不紊，说话一字一顿的，“我不是、是说了么，我没事的。”

　　看着尹川脸上触目惊心的红印，尹夏的心脏瞬间就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怎么可能没事……”尹夏的眼底开始泛红，她忍了忍，把要掉出的眼里憋了回去。

　　手里颤颤巍巍拿出了学姐给尹夏的卸妆巾，她低着头，把它递给尹川，“给你，卸掉吧。”

　　“……我不太会用这个，”尹川轻阖着双眼，语气在不知何时稳定的情绪中已经不那么结巴了，“你帮我擦，可以么？”

　　尹夏一愣。

　　要说这个东西她其实也没用过，但和湿巾的用法没什么区别吧。却在停顿几秒后，她颤抖着撕开了包装。

　　犹豫着走过去，尹夏缓缓弯下腰，将卸妆巾按在对方的眉骨上。

　　卸妆巾似乎很凉，贴上皮肤的时候尹川轻轻抽了口气，但没躲。

　　尹川的眉骨弧度利落，骨感分明。即使隔着层纸巾，指腹蹭过去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硬硬的骨头，还有眉尾处一点粗糙的触感。

　　尹夏皱着眉，拇指轻轻蹭了蹭。

　　那点痕迹不知为何顽固得很，蹭不掉，于是她只能加大力道。

　　尹川被她按着眉骨，也不躲，就那么仰着脸看她。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有他睫毛轻轻颤动的频率。

　　“侧一下头。”

　　尹川乖乖地把头侧开。

　　她弯着腰，忐忑地抬起手，轻轻扶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卸妆巾往脸的下方擦去。

　　对方呼吸很轻，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手腕上，让她随之一颤。

　　她就着他的姿势，一点一点把那些残留的妆擦掉。

　　脸上的粉底液被擦去，尹川的素颜和化妆后其实没有太大区别，无非是脸白了一点，嘴巴红了一点，也不知道周苑宁的眼为什么这么尖，短短几秒就能看出来他化了妆。

　　尹川睁开半阖着的眼，那双好看的眼睛直直看着尹夏。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涩，她移开了双眼，将它们聚焦到尹川的侧脸上。

　　尹川被扇的那一侧脸颊已经有点发肿了，即使他还是笑着的，眼底却是难以掩饰的疲倦。

　　“好了。”尹夏直起身，把用过的卸妆巾扔进垃圾桶。

　　“干净了？”

　　“嗯。”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尹川回答，“就是脸有点痒。”

　　“你那不叫痒，”不知为何嗓子又干哑起来，尹夏的眸子暗了下去，“那叫疼。”

　　尹川笑笑没接话。

　　“我、我不管你了。”尹夏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混乱的思绪，她突然打开房门径自离开了，“我先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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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生间的水龙头“哗哗”得流着水，尹夏注视着水往黑色的出水口流去，她的双眼迷离，心里不知怀揣着怎样的心事。

　　“啪”得一声，她关上了水龙头。

　　她抬头看向镜子。

　　此时脸上的妆随着时间流逝已经淡去了少许，疤和往常一样浮现在脸上，清晰而可怖。她伸手摸了摸这块粗糙的伤疤，手指上的水滴轻轻落在脸颊上后，随着脸型的弧度滑落了下去。

　　“啪嗒”一声，空气里只有水珠掉落的清脆声响。

　　尹夏抬起疲惫的双眼，看到自己不知何时充满红血丝的眼白。

　　情绪处于了即将崩溃的边缘，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把堵在嗓子的难过和痛苦咽回去，奈何压抑不住种种的负面情绪，她的眼泪终究是夺眶而出。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啜泣声回荡着。

　　这一次的哭泣不是为别的，是因为她心疼尹川。即使他总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她亲眼看到那一巴掌下去，扇在自己的哥哥脸上，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周苑宁不会欺负尹夏，和尹志胜吵架急眼时上手又打不过尹志胜，只会在骂尹川的时候最凶狠。但碍于是母子关系，尹川顶多会还嘴，并不会还手。

　　这么多年已经是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去招惹周苑宁，可她却依旧不饶人，稍有哪里做的不对就能激得她立刻嗔怒。

　　尹夏重重地叹息。

　　今天的心情过于跌宕起伏，像一条过山车一样来来又回回。

　　四肢仿佛被麻痹了一般僵硬，她瘫软地蹲在地上，每次独自的哭泣后，心情不会变好，只会将自己的难过放大。

　　她捂着脸痛哭，几乎没有给自己留下喘息的机会，泪水从手指指缝里滑落，最终在黑夜中化为泡影。

　　情绪爆发后的她有点狼狈难堪，鼻子和眼睛立刻变得通红，但她没有管那么多，把头抬起来吸了口气后继续哭。

　　她太过渺小，不能强大到能完全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看着尹川被打，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那时她是多么的无力，多么的气愤。

　　可生在这样的家庭，她实在是可悲。

　　生母的离开、阿姨的暴怒、父亲的冷漠……每个人的负面情绪都在无形之中压得尹夏喘不过气，只有尹川能让她在这压抑的环境下得到少许的治愈。

　　可她眼睁睁看着他被打。

　　那一巴掌虽然落在尹川的脸上，却好像同时也落在了她身上。

　　那种疼痛感是火辣辣的、无法被治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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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床上，尹夏揉了揉眼角，心里不知该想些什么。空荡的感觉在侵蚀她的大脑，她像是得了空心病一般，身体的五脏六腑似乎都没有了知觉。呼吸恢复了如往常的稳定，内心却杂乱得如一团团乱线在纠缠不休。

　　深夜，她在深深的自责中睡去。

　　迷迷糊糊得，她又做起了梦。

　　这次的梦对她这个脆弱的心脏并不友好。她看到梦里的尹川被周苑宁打得流了很多鼻血，而她站在一旁不管怎么挣扎，都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鼻血滑过他削瘦的脸庞，滴滴答答得留到了白色衬衫上。

　　血越流越多，周苑宁仿佛像看不见一样，依旧狠狠地朝尹川脸上打着。

　　“阿姨，你别打了……”尹夏听到自己抽泣的声音，她想要制止住周苑宁，却无论怎样都摆脱不了梦境对她全身的桎梏。

　　尹川的双眼在肉眼可见的变红，眼角处不断地开始有泪滴滚落。他的眼泪和鼻血混杂在一起，看上去惹人心疼。

　　看他默默掉眼泪的样子，尹夏难受得直哭，心里就像是被人用刀狠狠插了进去还不肯拔出一样刺痛，她甚至都快要感受到那里正汩汩流着鲜血。

　　压抑的感觉蔓延全身，她的呼吸变得费力，浑身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想要走上前制止，却怎么也迈不出一步。

　　“别……别看我……”梦里的尹川突然出声，开始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尹夏，你……起开……”

　　尹川对梦里的尹夏说着。

　　“别看我……”

　　“别看我……”

　　“求求你……”

　　尹夏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尹川的求助声越来越小。

　　再次醒过来时依旧是深夜，尹夏浑身湿透，接踵而至的是席卷全身的难过和绝望，心脏像是经历了大起大落一般脆弱和敏感，她起身时才发现，枕边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难到今天这一幕实在是给了她太大的打击、以至于晚上做这种噩梦么？

　　她想起梦里尹川抽泣的模样，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

　　还好只是梦。

　　她捏了捏皱着的眉头，努力安慰着自己。

　　还好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