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7、第7章

　　尹川的曲目结束后，其他的节目尹夏就没什么心思再看了。她走到幕后，默默从几个在准备道具的人经过。

　　尹夏的工作结束了，其实可以离开了。但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她想尝试能不能在这里等到尹川。好心的同学看到尹夏的身影，便跟她说尹川回音乐室放乐器去了。

　　于是她轻车熟路地走到了音乐室，刚一到门口，就看到几个熟悉的背影在音乐教室里忙碌着。

　　她稳了稳脚步，半倚在门框上，刚才焦灼等待的急躁竟然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不敢轻易裸露的喜悦。

　　尹夏看到屋里其他人拍了拍尹川的肩膀，说着：“没事，咱们又不是第一次犯错了，你还记得高一那次我因为过度紧张唱错歌词那回嘛，不也没啥事么。”几个人笑着聊过几句后，就准备着要离开了。

　　离开经过门口的几个人看到尹夏，冲屋里的尹川嚷了一句：“尹川，你妹妹来了！”

　　尹川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抬起头。

　　他已经褪去了舞台上的那件衣服，但妆没有卸，抬头的那一刻，正收拾着乐器的手一顿。

　　“尹川。”尹夏没忍住喊了一声。

　　尹川的瞳孔兀地一震，他正往前走，脚步却因为激动而踉跄了一下，“……你在等我？”

　　“嗯。”尹夏抿抿嘴，直视着尹川，想等着尹川主动说那句话。

　　尹川不负她所望，他睁大了双眼看向自己的妹妹，整个面容无不透露出错愕与慌乱，短暂的一丝沉默后，他抬起正颤抖着的指尖。

　　却在下一秒，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尹夏的右脸。他的眼神中依旧带着那份错愕与惊喜，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脸颊开始肉眼可见地泛红。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尹夏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做出什么反应，尹川的手就立刻收回去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又地看了几秒钟，随后尹川率先打破了这久违的沉默。

　　“疤、疤、疤……疤没了……”

　　对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尹夏不由自主地愣了愣，原本激动着的情绪像是被浇灭的火苗，全然没有了踪影。

　　“你……”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便看到尹川立刻捂起嘴巴。

　　“啊……你你、先别、别管我了……”尹川捂着嘴巴的手没有放下，尹夏只能看到他的眼皮微微下垂，没有看向她。“我、我只是、太、太激动了。”

　　看着对方有些局促不安的样子，尹夏正想着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却打断了她，“挺好看的，”尹川冲她笑笑，“谁、谁给你，化、化的？”

　　“是你同班同学，几个姐姐。”尹夏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很不是滋味，她待在原地，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没事吗？你先平稳一下呼吸，别紧张……”

　　她看到尹川冲她摆了摆手，“没事，我一激动，嘴、嘴、嘴巴就成这样了……没事，能、能有什么事？”

　　尹夏还想再说什么，却沉默了下来。

　　尹川从小就有口吃。

　　尹夏第一次见到尹川的时候起，他就已经有口吃了。

　　尹夏其实也不清楚他的口吃是不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形成的。她只知道，尹川因为这个口吃，小时候没少受到同龄人的嘲笑和排挤。有的小孩甚至不会喊他的名字，会直接叫他的外号——结巴。

　　缺陷是人人都有的，但他的缺陷太大、也太明显了，小时候他因为这件事自卑了很久，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主动说话。这使他在童年时期变得无法再随意开口，每一次张嘴说话时都会斟酌分秒。

　　这个情况持续到某一天，尹志胜突然好心地想了个法子，让他尝试唱歌。

　　有些有口吃的人，唱起歌来就不口吃了。尹川很幸运得是这类人，他就是从第一次尝试唱歌的那天，深深喜欢上了音乐。再加上后期的长期治疗后，尹川的口吃就不那么明显了，甚至平常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除了在情绪激动的时候。

　　比如现在，他说话的时候嘴巴跟不上大脑运转，会不由自主地用上肢体语言动作。这个样子在旁人看来可能会有些好笑，但尹夏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只觉得心里像被堵住了般难受。

　　虽然尹川嘴上说着没事，但尹夏还是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尹川，你要不先不要讲话了……”

　　“没事，过、过一会儿，就、就好了，”尹川笑了笑，“先回家吧。”

　　此时典礼结束，夜色降临，大家都背着书包往学校外走。学生们兴致勃勃得交谈着，还在回味刚才精彩的节目。

　　尹夏想说些什么，却怕自己的侃侃而谈会让尹川应付不过来，所以只能一阵沉默。

　　尹川却不顾及这些，即使依旧处于说不好话的状态，却还是率先打破了静默：“你觉得我、我今天表现得怎、怎么样？”

　　尹夏回复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挺帅的，我之前都不知道你的迷妹还挺多的。”

　　尹川看了她一眼，却没顺着他的话茬说下去。

　　“那、那我失误那一段，你当、当时在场么？”

　　“什么失误？”尹夏顿了顿，手指不自觉颤了颤，注视着前方道：“你失误了？”

　　好像是时间的刻意安排，不远处的轨道此时正好有火车快速穿过，随着“嗡——”的一声巨响，顷刻间卷起了层层飓风。

　　风在空中凛冽，尹川抬起头，他看到尹夏低长的马尾在空中被吹散，喧嚣中，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尹夏的眼睛，她缓缓地将头发别过耳后。

　　巨大的火车声响有些刺痛耳膜，尹川的眉头蹙了蹙，说了一句什么，但尹夏只看到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什么都听不清。

　　“什么？”轰鸣声终于散尽，尹夏勉强开口问对方。

　　“没什么。”尹川却把视线瞥开了。

　　“对了，”沉默半晌后，尹夏突兀地把话锋一转，“我觉得我以后果然还是多化妆更好一点……他们都喜欢我化妆的样子。”

　　“什么？”微风中，尹川微微低头，想让自己的声音让对方听起来更清晰，“你、你化不化妆都好看，那、那不都是你自己么？”

　　尹夏抬头看向他，他们的四目相对，不知夹杂如何感情的视线在巧合中相互碰撞，尹夏看到对方的双眼十分灵动，有着让人难以捉摸的神秘。

　　她承认尹川的这双眼睛非常漂亮，非常动人。

　　结束了这短暂却好似很漫长的对视，尹夏不知为何内心有些忐忑。

　　“可是……”

　　“尹夏，”尹川却打断了她，“你应该明白这一点：你、你可以为了取悦自己去化妆，但不能因为他们说你、你的疤丑，或、或是因为他们更喜欢你化妆后的样子而去化妆，明白么？”

　　一口气说完对尹川而言有些吃力的话，他的眸色暗了暗，眼里恢复了往日的谑意，他又问了一遍，“知道了么？”

　　“好。”尹夏抿了抿嘴，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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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推开家门，尹夏就闻到了烟味。

　　尹志胜在客厅边看电视边抽着粗烟，整个家里烟熏缭绕。

　　“回来了？”尹志胜听到关门的声音，没有抬头，只兀自一问。

　　“嗯。”尹夏应着。

　　用余光能瞥见周苑宁在餐桌前吃着晚饭，刚换好的灯泡光线亮的有些刺眼，衬得周苑宁的表情有股说不上来的深沉。

　　正想着要往前走，周苑宁却打断了他们：“回来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学校里有开学典礼。”尹夏开口，勉强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平稳。

　　尹川回家后没说过话，这会儿尹夏和周苑宁正交谈着，尹川便往前迈着步子要进卧室，但心思缜密的周苑宁还是敏锐得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喊住了尹川：“站住，你脸怎么这么白？”

　　听罢，尹川的脚步一滞。

　　下意识把头低了低，尹川不得不勉强开口，试图不让自己的口吃那么明显：“……没有。”

　　周苑宁却突然起身，朝俩人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很快，在彻底走近看清尹川的脸后，她的眼里瞬间充满了不可置信：“尹川，你不好好学习，现在还搞上这些了？！！！”

　　她大声嚷嚷着，音调高得震耳，她狠狠掐起尹川的脸，愣是毫不顾及别人的情绪，怒不可遏道：“你一个男的化什么妆？啊？？你当我瞎啊，以为我看不见吗？？？”

　　周苑宁掐得力道不小，尹川脸上很快开始泛红。

　　尹川的眉头倏然紧皱起来，他立刻往后撤了一步，好让对方死死掐住的力道松开。

　　“现在知道知道躲了？？？闲着没事你化什么妆？嗯？以为自己是娘们吗？嘴巴还涂这么红？！”周苑宁依旧不见松手，尹夏突然急了，想上去把周苑宁的手扯下来。

　　“阿姨，您先……”

　　周苑宁立刻躲了一下，举起另一只手指向尹夏，打断她，“哎，我教育我儿子呢，你插什么话？”

　　尹夏一顿，瞬间哑然。

　　“妈妈，你、你别凶她。这、这是我同学给我化的，今天，开、开学典礼……”尹川因为情绪激动，口吃变得有些严重了，他的呼吸有些上不来气，说起话来更加吃力，“老、老师要求我们化的。”

　　“谁家老师让一个男的去化妆？？？”周苑宁典型地是那种喜欢刻板印象的家长，在她眼里，她绝对容忍不了一个男的化妆。

　　正值气头上，她愣是没有察觉到尹川已经口吃到说不好话，竟二话不说地突然扬起手，往尹川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只听非常清脆的一声，尹川的脚步往后踉跄了一下，他立刻被这火辣辣的疼痛逼得闷哼出了声。

　　“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当二椅子是吧？”周苑宁恼羞成怒，数落的话一句不落，“整天不学好就是混，我看你以后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阿姨——！”尹夏见状吓得声音直发抖，但身体本能让她立马挡在了尹川身前，“你、你这么能对我哥说这么难听的话呢！”

　　“？”周苑宁一愣，随即冷笑了一声，毫不顾及尹夏的颜面，一字一句道：“他是我亲儿子，可不是你亲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