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6、第6章

　　之后只依稀记得在忙完剩下的工作后，尹夏便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因为那天尹川他们排练到很晚，他没再让尹夏等他，就让她自己回去了。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尹夏并不太在意。

　　呵……毕竟，她也不是很想和他总是黏在一起，不是么？正这么想着，她缓缓迈着步伐，回到了家。

　　之后的几天内都是如此，尹夏偶尔会根据后勤部的指示来帮忙处理杂活，也会趁着闲暇之余和那里的人闲聊几句，不知不觉间，尹夏已经认清了尹川身边同学的面容，只是有时候名字会有些对不上。

　　与此同时，令人意外的是，尹夏在某一天突然被黎宇加了微信。对方以想要认识她为理由，当着尹川的面，提出了这个请求。

　　那时，为了照顾他和尹川朋友之间的情分，尹夏没有拒绝，毕竟加了微信也不一定聊天。

　　已经不记得当时尹川是什么表情了，只知道在接受对方的邀请后，尹夏也忍不住有点开心。因为这是她上高中以来第一次认识了除了尹川之外的人，这让她内心有些雀跃，毕竟从开学到现在，她还没个正儿八经的朋友呢。

　　终于在后几天的工作彻底完成后，尹夏便不用再去那个总是传来音乐声响的工作室了，她看着自己因为完成活动而涨高的志愿分数时，不知为何感觉有些恍惚。
　　……

　　时间过得很快，没有多久，校庆如期而至。

　　校庆当天，尹夏依旧帮着后勤的那些人一起布置场地，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分数或是打发时间，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忙而已。

　　操场上坐满了人，在一旁大多数是没穿校服的高一学子，也就是这次开学典礼主要的致辞对象。

　　校长手握话筒站在舞台中央，没有持任何稿件就开始演讲。他在自我感动中表达自己的愤慨、欣慰与热情，而底下的观众似乎无法与这位上了年纪的大人深情共鸣，他们大多低着头昏昏欲睡，要么玩弄自己的指甲无所事事。

　　虽然校长的演讲比较无聊，但为了之后的节目，大家都默默忍受了枯燥的前戏。

　　终于等到演讲结束，舞台上面陆陆续续地有人搬着各种仪器。

　　尹夏站在幕后，想象着尹川衣着光鲜亮丽、在人们的欢呼中唱歌的样子。

　　光是仅靠想象就足以让人热血沸腾——他站上舞台的样子一定很夺目吧。

　　正忙完工作要离开时，身边突然有人叫住了尹夏，尹夏回头，发现是尹川的几个同班同学。因为这几天总是去音乐室的原因，尹川的同学基本都认识尹夏了，她们非常热情得过来和尹夏打了招呼。

　　聊过天后，突然有一个女生拉住尹夏的胳膊：“尹夏，今天校庆，你不打算化个妆吗？”

　　“化妆？”尹夏一愣，她从来没有往这方面考虑过。

　　小时候她和母亲分开的太早，完全接触不到这个东西，自打周苑宁嫁入她家后，也很少见她化妆了，所以她对化妆简直是一窍不通。

　　然而不等尹夏回答，那几个女生就拉着她往化妆台的方向走去，“我们帮你化吧，开心的日子就要漂漂亮亮的嘛…”

　　尹夏想要拒绝，但招架不住几位姐姐太过热情，她难得地听了劝，坐在了梳妆台边。

　　真的可以吗？

　　尹夏有点忐忑，她看着眼前让人陌生的各种品牌的化妆品，完全想象不出自己化完妆是什么样子，有点害怕的同时又有些期待。

　　一个女生伸出沾着遮瑕膏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往尹夏右半张脸上抹，她抹地极其小心翼翼，力度也不敢使太大。一边抹着，她一边开口：“我发现，你和你哥好像一点也不像。”

　　“哪里不像？”虽然是事实，不过尹夏还挺好奇别人眼里是怎么看他俩的。

　　“嗯……他的嘴唇比你的要厚一点，有点微笑唇。然后…你哥的眼尾比你的要上挑一些。但你的眼睛要比他大一点，睫毛比他长，还有……”女生化妆化得入了神，没再继续说下去。

　　还有，他脸上没疤，你有疤。

　　尹夏垂眸,自顾自地想着。

　　几个动作之后，女生把镜子举到尹夏面前。

　　尹夏看到镜中的自己愣了愣。

　　“哇塞……”旁边有人小声地感叹着。

　　她眨了眨眼，看到镜子里有些陌生的自己——那条长长的疤居然被遮盖的一点痕迹也没有了。正因为疤痕的消失，大家的视线终于全部停留在尹夏那原本五官就立体的脸上。

　　周围围观的人都在惊叹尹夏的美貌之中，大家瞬间一拥而上，发自内心地赞美：“尹夏，你好漂亮……”

　　“真的吗……？”尹夏在大家的热情中有些难为情，脸不自觉地红了几分，但心里还是开心了好一阵。

　　“真的，我们骗你干什么？”女生看着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又从化妆包里掏出了一支崭新的唇釉。“来，张嘴——”

　　唇釉的触感碰到嘴上时是冰冰凉凉的，女生没有给她用过于艳红的颜色，而是低饱和的粉棕色。这个颜色恰到好处，刚刚符合尹夏的气质，更是给整个妆面上了层新的高度。

　　“来，看看。”女生说着又举起了镜子。

　　尹夏点头，拿着镜子反复观摩。

　　她轻轻碰了碰右脸，视觉上疤真的没有了，除了那个地方摸上去会有些凸起的痕迹。

　　尹夏拿着镜子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原来化妆这么神奇，她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满心欢喜地看了又看。

　　“谢谢你们……”看着自己变漂亮的样子，尹夏难以忍耐自己的心情。和几个女生道别后，尹夏立即就去找尹川了。

　　不知为何，她想让尹川马上见到自己没有伤疤的样子。

　　她走到幕后曲目排练的地方，没有见到尹川的身影。此刻，她内心有些忐忑与急躁，呼吸也开始有点急促。因为走得太快以至于现在额头上出了点汗，但她不敢伸手抹掉，怕自己的妆因为一个小小的举动变花。

　　可惜没能如愿，尹夏不见尹川的身影。

　　正打算要离开，操场上突然传来一阵音乐声，尹夏因此而把视线转移到台上晃动着的身影。

　　不断闪烁着的七彩霓虹灯下，可以看清一些衣着华丽的人缓缓走向舞台，他们有高挑曼妙的身姿，画着精致艳美的妆容，完全褪去了学生该有的稚嫩，他们在音乐的伴奏下起舞，忘我得陶醉于观众的欢呼声中。

　　有人高呼，有人大笑，人们在狂欢中沉醉，在激动的音乐声中呐喊。

　　尹夏在原地驻足观赏，几个连串的节目过后，尹夏的内心开始变得有些迫切，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看下去，还是回去找尹川。

　　正当她万般踌躇时，几声口哨在观众席突然吹响，此时天色暗沉，灯光在夜晚中有些耀眼。短暂的安静过后，有人登上了舞台。他们有人手持吉他，有人拿着贝斯，还有人端着架子鼓……尹夏双眼发亮，她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面握着话筒的尹川。

　　尹川穿了件黑色的夹克，平滑的皮革在灯光照射下泛着光亮，这让尹夏在他身上多驻足了几秒，她看到自己哥哥的脸上似乎也抹了些淡淡的妆，和往常的他有些不一样，此时在舞台中央的他竟然也增添了些说不上来的气质。

　　这幅模样很是陌生，尹夏却并不讨厌，甚至意外的有些喜欢。

　　尹夏眯起双眼，看到他白皙的面庞上嘴唇泛红。

　　心脏好像是提到了嗓子眼，尹夏注视着舞台，双眼炯炯有神。

　　几声轻轻的和弦被弹响，随后琴声与鼓声伴奏着，熟悉缓慢的嗓音在为首之人的唇齿之间自然流动，指尖奏起的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音符，却在整个舞台上换来了无数掌声。

　　几人之间的默契配合，让这首属于他们自己的歌仿佛被注入了灵魂，每个乐器的音色像是灵魂中的不同人格，它们应和着主唱的旋律，又散发着独特魅力。

　　尹夏的情绪时刻被台上的音乐声牵动着，灵动的双眼在此刻有些发红。

　　“凛冽的风吹过

　　我摘下耳机

　　我慢慢回忆

　　是你那无尽的诉说

　　扰乱我心智

　　将理性淹没

　　没能把谎言看破

　　我想和你看那岁月绵长

　　我想和你仰望日升月落

　　我想和你看那繁星微末

　　我想和你赏遍蓝海银河

　　我等你等你了片刻

　　等了你片刻

　　……”

　　即使离着舞台有些距离，可尹夏依旧清晰地听到了尹川唱的歌词。

　　酸涩的词句与尹川的曲调十分契合。尹夏望着相隔遥远的那个人，不知为何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万般思绪。

　　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有激动、有震惊、有欣赏，又掺杂着一份道不明白的、难以名状的涩意。

　　尹川站在舞台中央上好像在散发着与常人不同的光芒，冥冥之中他脱颖而出，纤细的手指紧握住话筒，右手拿着吉他，将往日的洒脱与张扬一一裸露，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他的眼神中尽是无限光泽。

　　观众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甚至有人在台下热烈得喊着尹川的名字。

　　恍惚间，她好像与他四目相对。

　　虽然尹夏站的位置与尹川相隔得有些远，让人很难不怀疑这视线其实并不是在注视着自己，但又紧接着，她眨眼的那一瞬间，听到了一个刺耳的声音。

　　这个声音与整首歌的曲调很不和谐，即使尹夏作为一个不谈音乐的外行人，她也清晰地了解到此时的情况。

　　观众席上也突然安静了短暂的几秒。

　　——弹错音了。

　　这个低级的错误明显是……她把目光继续投向尹川，看到尹川有些错愕得望着自己。

　　仅仅是短短的一秒钟。

　　他慌乱地瞥过眼神。

　　论谁都没有想到，本以为可以顺利得弹完这首曲子，出了点小岔劈。尹川大概也没有料想这个突发事故，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

　　好在队伍反应及时，有人迅速地将谱子继续弹了下去，电子琴的声音逐渐响起，紧接着是鼓声和琴声紧紧应和，这才将音律拉回正轨。

　　尹川也反应迅速地继续弹奏。

　　观众又恢复了方才的热情，赶忙将刚才的失误忘却。

　　尹夏却沉浸在刚才的插曲里无法自拔，她控制不住得回想，尹川他刚才到底是不是在注视着自己呢？

　　这么多年来她很清楚这种来自他人的注视，她对这种视线格外敏感。眼光汇聚成一条直线时，她便知道对方在看向哪里。她摸了摸自己右边的脸，此时因为别人给自己化了妆的缘故，疤摸起来没那么突兀了。

　　尹夏有点佩服尹川：他居然能在这么拥挤的人群中注意到自己。

　　尹夏也有点佩服自己：有疤的时候会把人吓到，没疤的时候也会把人吓到。

　　她有些无奈得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