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34、第34章

　　“我不知道。”尹夏的声音很轻，“那时候还小，你说的这些，我都忘了。”她说完就垂下了眼。

　　董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十年的空白太长，长到需要这样仔细地看，才能让眼前这个少女和记忆里那个女孩的身影重合。

　　“忘了……”董佳淡淡笑了笑，重复着这两个字。她顿了顿，又说：“也好。”

　　尹夏猛地抬起头。

　　“什么叫做也好？”

　　话脱口而出，尹夏看见董佳的睫毛颤了颤，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表情。

　　“你走了那么多年，这几年你从来没有看过我，”尹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疯狂颤抖，“现在回来说什么约定，你是不是到现在都理解不了我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对不对？？”

　　董佳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尹夏……”

　　“算了，”尹夏哽咽一瞬，“当年的决定是我自己做出来的，我何必找你置气……”话刚说完，她就要转身离开。

　　董佳却在下一秒立刻喊住了她：“尹夏！”

　　尹夏一怔。

　　“和我回美国吧。”

　　风从巷口吹过来，卷着秋季尚存的凉意。尹夏倏地停住了前行的脚步，她不可置信地回过头，这才发现母亲的风衣还是当年那件类似的款式，宽大的衣领半掩着下颌，和那个冬日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你说什么？”尹夏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和我回美国。”董佳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当年我和你的父亲做了另外一个约定——等你长大了，我想让你再重新选择一次。”

　　“尹夏，这次，你要选择妈妈、还是爸爸？”

　　重新选择一次？

　　话音未落，尹夏彻底愣住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董佳的这次出现，居然是想要将她带回美国。

　　董佳往前走了一步。那双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深邃且带着暖意，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尹夏的手臂，却在触及的前一秒停住了。

　　“小夏，七年前我提交了你的移民申请，现在申请已经批准了。你只要先办学生签证来美国读高中，等排期到了再转绿卡，之后就能永居了。”

　　见尹夏已经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董佳深吸一口气又道：“我在美国有房子，有稳定的工作，还可以供你读好的大学。这几年来我的工作太忙了，跨国的项目很多，所以没来得及回来看过你，小夏，你原谅我好么……”

　　“妈妈、妈妈当年不该放任你，让你跟着你爸爸生活……这次你跟妈妈回去好吗？”董佳哽咽着，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慢慢垂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猛地沉进了尹夏的心底。

　　尹夏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董佳，看着这个十年未见的母亲，从未觉得生活能戏弄人到这种程度。

　　沉默持续了足足五分钟。

　　“妈妈，可是你问过我吗？”尹夏突然开口。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轻，却让董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七年前你申请的时候，你想过要问我愿不愿意吗？”

　　“小夏，妈妈只是想给你一个好的未来……”

　　“我知道，妈妈，”尹夏倒抽了一口凉气，语气逐渐发沉，“可是我不想去美国。”

　　尹夏说完那句话，忽然顿住了，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前的尹川。从始至终，尹川都没有出声，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儿，沉默地几乎快要成为一种透明的存在。

　　尹川闻言偏过头看向尹夏，目光依旧淡然，淡然到几乎可怕的地步。

　　尹夏的心脏突然开始发紧，没等她收回视线，董佳就问出了声：“为什么？”

　　董佳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不解和不甘，她张了张嘴，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小夏，你在这里过得很好么？”

　　又起一阵风，缓缓将尹夏的头发吹乱。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缓缓开口：“没有。”

　　尹夏看到董佳的睫毛颤了颤。

　　“我没有过得很好。”尹夏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很多，“可是你不明白，妈妈。”

　　“我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学，在这里有了朋友，有了……”她顿了顿，余光扫过身旁的尹川，“我习惯这里了，我觉得美国对我来说很遥远，如果我真的去了那里，我可能也会因为种种原因不适应那里。”

　　“而且，妈妈，”尹夏顿了顿，眼眶在自己不知觉之间开始微微泛红，“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组建新的家庭，如果我跟着你回了美国，我该怎么面对你的新伴侣，你有想过这些么？”

　　一口气说完平时完全不会说那么多的对话，尹夏猛吸了口气，把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街道上。

　　一个黄发的外国男人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不知什么时候起就时不时朝着尹夏的方向看过来。

　　董佳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所以，”董佳顿了顿，那双眼睛在日光下闪着些许泪光，“你是因为这些不愿意来，是吗？”

　　“如果你担心的是那些，我的伴侣或者是以后的学校生活，这、这些都可以慢慢来。尹夏，妈妈希望你好好想想……”

　　“妈妈。”尹夏打断了她，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董佳的话戛然而止。

　　尹夏侧过头，又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尹川。他依然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她咬了咬唇：“我……我今天有些累了。”

　　董佳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妈妈，”尹夏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回去吧，外面冷。”

　　“小夏，可以和妈妈一起吃个饭么？”停了一秒后，董佳慌乱地把话题绕开。

　　“下次吧。”

　　“小夏，”董佳沉默一秒，突然加重了语调，“妈妈这次来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她抬眼看了下尹川，“所以，我希望你好好想想。”

　　说完，她不等尹夏再次拒绝，直接把刚才的名片递给了尹夏：“这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尹夏，哪怕你最后拒绝我，我也希望你能和我保持联系，好么？”

　　尹夏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那张名片。她盯着那串英文名字，突然有些恍然。

　　原来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这么多么？

　　“下次见。”董佳的声音从身边缓缓传来。

　　尹夏闻声抬起头，看到董佳站在眼前，眼眶还是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她看着自己母亲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又看向她眼角的细纹，最后看着她风衣领口处被风吹乱的卷发。

　　和十年前一样，和那个冬日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十年，有什么在改变，却也有很多，从未变过。

　　尹夏说不出话来，只能点了点头。

　　董佳往后退了一步，待看到尹夏一副不想多讲下去的模样后，终于转过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那辆黑色的轿车旁，黄发的外国男人已经为她打开了后座的门。董佳走到车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往尹夏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尹夏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尹夏没有动。

　　董佳坐进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声响起，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了稀疏的车流。

　　尹夏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远到和其他的车混在一起，彻底消失了踪影后，才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呼吸却在下一秒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她怎么也吸不进氧气。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紧得发涩，什么也讲不出来。

　　同样沉默的还有尹川，从刚才开始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的旁边。尹夏从来没见到他能有这般缄默，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甚至遮住了他的眼睛，也没能有半点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尹夏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她缓了缓神，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垂着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尹夏。”尹川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还好么？”

　　尹夏摸了摸手里的名片，把它收进衣兜里，抬起头，却不敢对视尹川的眼睛：“嗯。”

　　“你真的没事？”耳边突然传来尹川一声莫名的笑。

　　尹夏闻声终于把头转向他，却看到尹川嘴角虽然往上牵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尹夏突然控制不住地开始心慌，条件反射地将步子往后退了一步，却在下一秒，对方紧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把俩人的距离再次拉近——

　　尹川兀自把头凑的很近，然后用那双依旧淡漠的眼神冷冷地看向尹夏，他紧盯着尹夏，眉头在不自觉间微微蹙起。

　　“尹川……”小声喊了对方，尹夏再次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

　　“滴——”突然间，一声尖锐的鸣笛打破了这叫人有些压抑的气氛。

　　尹夏整个人猛地一颤，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她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手腕却倏地被人一把攥住。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猛，尹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剧烈，在对上尹川那双沉静得近乎冷漠的双眼时，又漏停了一拍。

　　对方没再说话，也没有松开手，待尹夏站稳后，他突然又加重了力道，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拽着她径自前行。

　　“尹川——！”尹夏被拽得生疼，奈何她怎么挣扎，对方钳制住她的力道都未曾减弱。

　　他就这么死死拽着她快步走着，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那脚步声一下比一下沉重。

　　好疼……想再次挣脱，尹川却又加重了力道。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一条陌生的窄巷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头顶只能看见窄窄的一条天空。日光很难照进来，所以周围有些昏暗，昏暗到即使睁大了双眼，却依觉得尹川的脸有些模糊。

　　四下无人，尹夏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喘息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低着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尹川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巷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那呼吸就落在她头顶，一下一下，比平时沉重。也正因此，尹夏才意识到俩人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拉得近。

　　他就那样站着，攥着她的手腕，站在她面前，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尹夏的喉咙干得发紧，她不明所以：“尹川，你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