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33、第33章

　　直到女人说完最后一字的那一刻，尹夏才蓦然惊觉：已经十余年没有见过面的母亲，居然在此刻完好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仿佛一切都像是被上天安排好一般，从昨天开始到今早感受到的种种异常，也在此时，终于有了答案。原来正是因为母亲董佳的突然到来，才会让周围人、尤其是尹志胜的表现如此反常。

　　过去童年里的种种记忆突然间涌入脑海，恍如昨日般历历在目。间隙的停顿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尹夏站在原地发愣，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董佳似乎早已洞悉一切，她看着尹夏震惊的模样没有继续讲话，只是默默地用那双清澈的双眸紧盯着自己女儿，她神色坦然，仿佛为了这一刻已经等待很久。

　　“你……真的是……妈妈？”终于选择开口，尹夏察觉自己的声音正疯狂颤抖着。

　　一声或许对他人来说微不足道的“妈妈”，在此刻，她却要鼓足了勇气去开口。

　　“……我是，”董佳的肩膀在此刻以一种旁人无法察觉的频率轻轻耸动，她的声音有些微弱：“小夏，妈妈回来看你了……”

　　“为、为什么突然回来？”尹夏的瞳孔骤然缩紧，语气依旧充斥着难以置信。

　　明明过去的时间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董佳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她顿了顿，随即缓缓开口：“尹夏，我知道你可能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你可能一时间无法接受，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回来。如果、如果你想听的话，妈妈想和你们进去聊聊，我都会一一给你解释的。”说完，她微微侧头，往餐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又迅速将视线重新停驻在尹夏身上，迫切的眼神里似乎在恳求着对方的同意。

　　闻言尹夏缓缓退了一步，身体不自觉地躲在尹川背后。她抬眼看着董佳，眼眶开始微微泛红：“不，我不要，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阿姨，我们就不进去了，希望您能理解一下尹夏。”一旁始终沉默的尹川也开了口。

　　“……好，”董佳的眸子暗了暗，“小夏，我知道你现在有些难以接受，但是这次我回国，是有原因的。”

　　“几年前我和你父亲有一个约定，一个你不知道的约定。”

　　董佳抬眼，看到尹夏在尹川身后露出不到一半的脸上神情紧绷到极致，只见她的下唇紧紧抿住，肩膀微微发颤，正等待着董佳接下来的话语。

　　“尹夏，你还记得，当年你做出的决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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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象与声音如潮水般倒退，最终定格在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天。随之覆上来的，是那层记忆里抹不掉的厚重寒意，白色的雪严严实实地裹住天地万物，顷刻间，万籁俱寂。

　　尹志胜和董佳离婚后没多久，尹夏就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她在当地不发达的乡镇里上着幼儿园。

　　尹志胜的工作在城里，他只有周六日才有时间回去看尹夏，因此，小时候的尹夏很早就明白，只要熬过了周一到周五，她就可以看到自己爸爸的身影了。

　　当下，小时候的尹夏裹着厚厚围巾，一边哈气一边用脚蹭蹭落在地上的薄雪，打发着等待过程中的无聊时间。

　　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向家门口驶来，下过雪后的路不好走，车子在刹车时轻微打滑了一下。

　　打开车门，熟悉的身影从车里钻出，男人脸上的眼镜瞬间就蒙上了一层白雾。

　　随着哈出的口气缓缓上升，即使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尹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父亲。

　　“爸爸。”尹夏强压着内心的雀跃，轻轻唤了一声。

　　“嗯。”尹志胜欠了欠身，低头问起，“吃饭了吗？”

　　“嗯。”尹夏一边点头，一边没忍住往旁边看去。今天让尹夏意外的是，除了爸爸，她似乎还看到了别人的身影。

　　来者是一个高瘦的卷发女人，她的身姿从驾驶座内躬身而出，风衣的腰带在身后轻轻一晃，宽大的衣领半掩着她的下颌，令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斜斜照在女人身上，女人的目光深邃且带着暖意，她走向尹夏的步伐逐渐加快，等尹夏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女人抱了起来。

　　“小夏，我是妈妈。”女人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些许的隐忍，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冷的影响，还是因为情绪激动所致。她紧紧搂着尹夏的肩膀，力道不轻：“妈妈回来看你了……”

　　尹夏一下子就在女人的怀里感受到了记忆里前所未有的温暖。

　　虽然这个陌生女人对尹夏做着极其亲密的动作，但在此刻，她竟意外地一点也不排斥。随着女人一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尹夏不知为何，心底竟心生出一股暖意。

　　“宝贝，有没有想妈妈呀？”女人抱够了，终于舍得把尹夏放了下来。随后，她又蹲下，尽力和尹夏平视着，“来，小夏，叫妈妈。”

　　“妈、妈。”尹夏一字一句道。那时候的她没什么辨别能力，别人让她喊什么她下意识地就叫出了口。

　　终于听到自己很久没见的女儿喊出了这两个字，女人颤了颤，终究是按耐不住压抑的情绪，瞬间热泪盈眶。

　　尹夏明明不知女人是为何而哭，心里却被她的强烈情绪所感染，在这一瞬间，竟也感受到了难过。

　　“行了，董佳，”站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尹志胜终于没忍住打断道，“说正事吧。”

　　被叫作董佳的女人皱着眉头，闻言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小夏，”董佳努力克制住自己起伏的声线，试图平静下来，“妈妈刚从美国忙完工作，这次回来，是想让你做出一个选择的。”

　　尹夏小小的脑袋里装着的知识不多，还不太能了解什么叫作“美国”，她只能点点头。

　　做足了心理准备后，董佳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小夏，你愿不愿意和妈妈一起生活？”

　　“为什么？”尹夏不能了解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只是呆呆地问，“为什么跟妈妈生活？”

　　“因为、因为妈妈或许能给你一个更好的生活呢？比如你想吃的麦当劳、肯德基什么的，妈妈都能给你买呀。”董佳的语气极其温柔。

　　不发达的乡镇里没有这种快餐，尹夏从未吃过这些东西，她听着这些陌生的词十分困惑：“那爸爸呢？”

　　冷不防的一句，董佳的神色立刻有些慌乱。

　　“额……爸爸他，”董佳回头瞥了眼尹志胜，紧接着道，“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选择和爸爸生活。妈妈不强迫你，不过妈妈还是希望你可以选择跟妈妈，我可以带你去很多好玩的地方玩，吃很多好吃的。怎么样？”

　　“为什么我不能跟爸爸妈妈一起？”尹夏依旧不解，“别的小孩子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的。”

　　“这个嘛……爸爸妈妈因为一些原因只能分开了。”董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尹夏，你只能在爸爸妈妈俩人中选一个，可以吗？”

　　话音未落，年幼的尹夏忙后退了一步，稚气未脱声音的声音在此刻有些发颤：“不要，我不想选。”

　　“而且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董佳的心脏猛得一紧。

　　她低下头，努力吸了口气：“那这样，小夏，”董佳的语气越来越沉，“爸爸妈妈商量过了，你要不要跟我们两个各生活一年，等两年之后再来做这个选择，好吗？”

　　“妈妈主要是想尊重你自己的选择。”

　　“……”

　　第一年尹夏先是和尹志胜生活，幼儿园也跟着转到了城里，尹志胜的工作不忙，每天下班较早，偶尔会在家里弹弹吉他，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照顾尹夏。

　　尹志胜照顾人的能力欠缺，在家里没有别人的情况下，他只能独自一人负责尹夏的吃饭、洗漱、学习等问题，这对于一个刚做父亲没多久的人来说，无疑是有些困难的。但他似乎像是有了好胜心一般，凡是他不擅长的事情，就会努力地去尝试，过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他，居然慢慢地开始学习起来。

　　除了这些，尹志胜还会抽出时间来教尹夏一些乐理的知识，想让她尝试学习吉他，好有一个傍身的技能。

　　奈何尹夏年龄太小，没有音乐细胞，也着实对音乐不感兴趣，练了不到半年她就放弃了。

　　这些碎片般的日常没有故事书里的波澜，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和尹志胜在一起的一年里生活平淡，尹夏过得还算舒适，只是偶尔会有些单调。

　　时光荏苒，一年后，按照当时的约定，尹夏被接到了母亲董佳家里。

　　董佳的家尹夏从未来过，如今，她赤脚踩在地板上有些恍惚。她巡视了一下这个地方，觉得无比陌生。

　　她卧室里的墙壁是淡粉色的，房间中央摆着张带纱帐的软床，尹夏试探着坐上去，床垫软地会往下陷。侧方立着的衣柜里，挂满了崭新的裙子，标签都还没剪。

　　一切是如此的陌生，在这个新家里和并不熟悉的女人一起生活，尹夏不得不重新选择适应。

　　和董佳一起生活的日子与尹志胜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尹夏每天醒来都能选择穿不同款式的漂亮衣服，吃的每一顿饭也都是董佳细心烹饪的。这样的生活质量太高，说长不长的一年内，除了没有同龄玩伴会有些寂寞外，尹夏每天过得都很舒心。

　　风轻轻吹动树梢，叶子才青，转眼间便开始泛黄。时间很快来到了当初约定的两年后。

　　尹夏再一次站在了董佳和尹志胜面前，面临着第二次的选择。

　　“尹夏，这次你有没有想好，要和谁一起生活啊？”董佳的语气温柔，带着些许的试探。

　　尹夏低头道：“不要。”

　　再次张嘴开口的一瞬，董佳和尹志胜都随之一惊。

　　“我不要做选择。”尹夏仰着脸，下巴微微抬起，每个字吞吐得都如此清晰，不留商量的余地。

　　“什么？”董佳瞬间按耐不住情绪，神色慌张，“为什么？小夏？是妈妈对你不好吗？还是……”

　　“为什么你们都想要逼我做出选择呢？”尹夏眨眨眼，所有的光都聚在乌黑的瞳仁里，她的语气依旧坚定：“我不想选择你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董佳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尹夏，今天你必须做出选择。”一旁的尹志胜缓缓开口，“这是两年前的约定。”

　　闻言尹夏低下头，用手指抠着衣角，眼睛紧紧盯着地面，沉思了少许。

　　“好吧。”尹夏的声音闷闷地陷在胸口，她犹豫着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骰子，伸手展示给俩人面前：“那这样吧。如果投出单面，我就选择妈妈，如果是双面，我就选择爸爸。”

　　说完，不等俩人反应过来，她立即把骰子往空中随手一掷。

　　骰子脱手，悬停了片刻，随即它开始旋转，六个面上的墨点连成灰色的虚影，在接触地面的那一瞬，弹跳，翻滚……最终，一面朝上，稳稳停住。

　　三人紧盯着那个骰子，没有人说话。

　　是六。

　　“是双数。”尹夏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抬眼看向了尹志胜。

　　“不行，不行！”董佳的声音顿时变了调，每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都破碎而无力，“不能这么草率！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做出决定！尹夏，妈妈求你，你再好好想想好不好？！”

　　说着，她蹲下身，抬起抖的手抓住尹夏的肩膀，眼神逐渐涣散：“为什么……妈妈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选妈妈？尹夏，你选妈妈好不好？”

　　尹志胜将董佳的反应皆收眼底，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妈妈，你不是说要尊重我的选择吗？”尹夏看着董佳的反应有些不忍，但还是强忍着哽咽开口，“你们两个我谁都不想选，我只想你们两个能在一起……”

　　董佳呼吸一滞。

　　尹志胜闻言也皱起了眉。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蓄成动荡的湖泊，将董佳那长长的睫毛浸得黑亮，却又固执地不肯落下。

　　“对不起，小夏……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好的家。”董佳的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她强忍着不适，勉强继续开口，“你真的、真的不能同时选爸爸妈妈……”

　　年龄尚小的尹夏虽然懂得不多，但在此刻终于意识到：她的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像别人的父母那样重新生活在一起了。

　　“没事。”尹夏声音越来越小，默默点了点头。

　　“所以，尹夏，你真是要这样选么？”董佳拿起地上那枚落着双数的骰子，在手里捻了捻，声音变沉，“你真的要选择爸爸吗？”

　　空气仿佛在此刻被凝固，周围的声音几乎快要褪却。

　　“……嗯。”尹夏抬起手，轻轻把骰子从董佳手里收了回来。“妈妈，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你们我谁都不想选，”

　　“所以我选谁都一样。”

　　语毕，董佳沉默良久。

　　“……好。”董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流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抬起手，用指腹极快地拭过眼下。她弯下腰，摸了摸自己女儿脖颈处绕着的一层轻薄的红领巾，随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那笑容并不明亮，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董佳拍了拍她肩上的书包，眼神有些空洞：“走吧，小夏，去上学吧。”

　　尹夏其实并不急着离开家，她有些疑惑地问起：“妈妈，你要离开了吗？”

　　“不是的……”董佳抚摸着尹夏的肩膀，声音在此刻已经开始沙哑，“妈妈只是要去忙工作了。”

　　“好吧，那你抽空要来看我。”尹夏误以为这次的选择后，她还会看到母亲偶尔来看她的身影，殊不知，这次一别就是将近十年。

　　她和母亲挥手告别，默默坐上了父亲的车。

　　她抬头看见自己的父母在车外单独交谈了一会儿，交谈似乎并不顺畅，没多久，尹夏就看到尹志胜板着脸坐回了驾驶座上，他的眉头紧皱，脸色铁青，眼神里带着些许怒气。

　　离开前，尹夏往车窗外望了望，看见母亲在家门口停滞了几秒，轻轻挥了挥手，随后，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