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32、第32章

　　变故没多久就到来，直到那一刻，尹夏才终于明白：尹志胜的沉默、周苑宁的异常，以及爷爷奶奶的不安，到底是因为什么。

　　回家后的第二天，因为作业早早赶完，尹夏终于有了可以赖床的机会。平常上学每天需要早起，今天她无比珍惜那能多睡的几个小时。

　　一直躺倒中午尹夏才舍得醒来。假期没结束，周苑宁和尹志胜似乎都呆在家里，没打开房门就能听到有人剁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声响低沉而有规律，听得尹夏勉强清醒了几分。

　　不知不觉已经闻到饭味了，尹夏打开房门，本以为会看到周苑宁的身影，再不济就是尹川，可无论谁都没想到，待尹夏揉了柔眼后，才惊醒得发现：做饭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尹志胜。

　　尹夏不敢置信，她循着声响再次望向厨房，看见一个她很久未见的身影：尹志胜背对着她，正低头哒哒挥着菜刀。

　　尹夏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等着饭菜上桌的父亲，此刻竟系着围裙，站在了厨房里。他手边摆着手机上的菜谱，少有露出的笨拙样子看着让人有些诧异。

　　尹夏怔在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猛地冲上鼻腔，眼前的景象熟悉又陌生，上次见到尹志胜做饭，是在好几年前。那时他已经和董佳离婚了，家里没有了能做饭的人，他不得不亲自动手。

　　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尹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再婚后，有了周苑宁，家里的菜刀他就没再碰过了。

　　诡异。太诡异了。

　　这个场面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尹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她赶忙敲了敲尹川的房门，想拉他一起来观赏这难得的画面。

　　不出尹夏所料，在看到眼前场景时，尹川也难免震惊。

　　尹志胜的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僵硬，但眼神却异常的认真，甚至可以和他作曲时一丝不苟的样子比拟。

　　灶火映在尹志胜微白的鬓角上，那一刻，尹夏仿佛感觉到自己旧有的认知正在崩塌。

　　“……你爸这是？”尹川愣着没把话说完。

　　尹夏摇摇头：“不知道，从昨天起就很怪。”

　　尹夏百思不得其解。

　　瞥到站在不远处的俩人，尹志胜转过头：“你俩醒了？洗洗手吃饭吧。”

　　尹夏和尹志胜对视一眼。

　　冲击心灵的震撼没有平息，尹夏拉开餐椅，木讷地坐了下去。

　　无事献殷勤。尹夏莫名想到了这句话。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滚——有震惊，有陌生，有一丝想笑的酸楚。这让尹夏更想迫切地知道，这一切的反常究竟是源于什么。

　　那几道菜被端上桌时，带着些许的迟疑。

　　深色的炒肉边缘蜷缩着焦黄的痕迹，青椒也失了鲜绿，软塌塌地趴在白瓷盘里，透露出几分油光。最显眼的是那盘红烧鱼，酱汁浓稠，却掩不住鱼尾处明显的焦黑。

　　空气中除了食物的香气，还混杂着一丝来自锅底的焦糊味。

　　尹志胜难得露出几丝尴尬的神色，他咳咳嗓子，声音沙哑：“将就吃吧。”

　　好几年没下厨，把握不好火候也正常，能做到这个份上其实勉强还算可以。但尹夏不想因为尹志胜少有的关心而心软。

　　尹川不得不捧场地拿起筷子，先尹夏一步尝了一口。他夹起一块边缘微焦的肉片，默默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

　　“怎么样？”尹志胜坐下，没忍住问出口。

　　“挺好吃的，”他的眉毛扬了扬，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回答得很客观，“叔，除了有点焦，味道挺不错的。”

　　尹志胜听罢眉毛舒缓了几分，他紧接着看向尹夏。

　　尹夏手上的筷子却始终没有动。

　　她盯着那盘色泽黯淡的青椒炒肉，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她的指尖微微用力，筷子头在碗沿上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她犹豫几分，最终还是没能把它们伸出去。

　　末了，她放下筷子。

　　“我不饿，晚会儿再吃。”说着，尹夏就要起身。

　　尹志胜听后没有说话，只是先前眼里那点微光，悄无声息地黯了几分。

　　房门在此刻突然被打开，周苑宁从外面采购回来，提着几个塑料袋走进了家门。

　　闻到陌生的饭菜香气时，周苑宁没有很意外，只是看着已经站起身子的尹夏，问了句：“吃完饭了？”

　　“没，”尹夏回复，“不饿。”

　　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

　　周苑宁勉强撑起笑容：“小夏，你爸好不容易做一次饭，尝尝再走吧？”

　　饭菜的气味固执地钻进鼻腔，让尹夏没来由地心生烦躁。

　　碍于阿姨的面子，她吸一口气，拿起筷子的动作十分缓慢，像是带着千斤重的犹豫。

　　她垂下眼，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夹起一小块鱼肉，默默送入口中。

　　预想中浓烈的焦糊味并未出现。酱汁的咸香率先漫开，紧接着是鱼肉本身的鲜甜，虽然火候确实过了些，肉质也有些柴，但味道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

　　尹夏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抬起眼，正对上尹志胜仰视她的目光。

　　“还行。”尹夏简短地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尹志胜握着筷子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顿，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具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你这火开大了啊，不会拧个小火吗？”周苑宁闻了闻饭菜的味，走了过来。

　　“嗯，再说吧。”尹志胜应着。

　　尹夏撂下筷子就要走。

　　“小夏，不再吃点儿啊？”周苑宁突然委婉开口。

　　周苑宁在此刻就像是尹志胜的嘴替，连挽留都要出自别人之口。

　　“不了，我出去会儿。”尹夏的声音有些发闷。

　　没等有人回应，她便推开椅子，径直走向门口，她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带着明显的躁意，手指用力到有些发白。

　　“砰”的一声响，门被轻轻带上，楼道里传来尹夏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声一声，消失在寂静里。

　　“这孩子……”周苑宁念叨着，“你说你，平常不关心，现在突然关心，能管多大点儿用？”

　　尹川默默在旁边听着，迅速扒拉几口饭菜后，起身跑了出去：“我去看看她。”

　　看着尹川快跑的身影，周苑宁哎了一声没能拦住：“刚吃完饭，跑那么快干嘛——”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尹志胜和周苑宁，周苑宁转过头，笑了笑：“这下好了吧。”

　　尹志胜眉头紧皱，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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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转阴，能明显感受到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味道，一阵轻风毫无征兆地拂过，穿透尹夏不算厚实的外套，激得皮肤泛起细密颗粒。

　　脚步不自觉地放缓，鞋底敲打着路面，发出比平日要清脆的声响。

　　心思却比脚步更沉。

　　她有些愧疚于刚才表现的冷漠，又无法轻易地说服自己释怀。

　　她明白，尹志胜不会无缘无故的对她示好。正因如此，才让她更加痛苦：这份迟来的关心究竟不是发自于内心。

　　她知道自己应该稍加体谅对方，可另一种莫名的烦躁，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体谅？他作为一个父亲，该有的职责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年的委屈，她去和谁说？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街角的寂静。

　　尹夏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尹夏，等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尹川的声音。

　　“你走得好快……”尹川没几步走到尹夏跟前，喘着气停下脚步。他显然是匆匆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很是凌乱，外套也松松垮垮地没有穿好。

　　尹夏犹豫一秒才开口：“你怎么跟过来了？”

　　尹川呼出来的气息温热，反问她：“你生气了？”

　　“怎么可能。”尹夏笑了笑。

　　她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那你……”一阵冷风吹过，尹川没说下去，而是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口。

　　尹夏紧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松弛几分。

　　“我就是有点搞不懂我爸。”尹夏说了下去，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以为这样突然示好，就能让我对他多一点理解么。”

　　尹川沉默一瞬。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道陌生的身影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缓缓走近到两人面前。尹川侧头看着对方，没再把话说下去。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丝巾。即使可以看出女人已经不再年轻，但精致打理过的卷发和淡雅的香水气息，无不为她的眉眼增添了一种沉静的韵味。

　　“你好，打扰一下二位，请问方便问个路么？”女人带着大框架的墨镜，抵在微翘的鼻梁上完全遮盖了双眼。

　　尹川看了眼尹夏，没说话。

　　“可以。”尹夏回答了对方。

　　“请问这个地方怎么走？”女人拿起一张宣传单，上面印着的是附近街区里价格比较贵的餐厅。

　　“这个地方您先往南走，然后再……”尹川率先给了答复。

　　“抱歉，我不太认识路，可以麻烦二位带一下路么？”女人一脸歉意。

　　俩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秒。

　　“啊，是这样的，我没有恶意。”女人递过来一个名片，想要让自己看上去可靠一点。名片上的女人用的是英文名字，尹夏瞥了一眼，这人好像是在外企工作。

　　“我只是第一次来这个城市，对这里不熟悉。再加上刚才手机没电了，用不了导航。可以稍微麻烦一下你们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给你们支付费用。”

　　尹夏顿了顿，才道：“钱就不用了，我们带你去吧。”

　　尹川看尹夏已经默认，也点点头。

　　“谢谢你们。”女人的脚步很轻，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个，可以冒昧得问一个问题么？”

　　“怎么了？”

　　“你们两个……是兄妹么？”

　　尹夏闻言一惊。

　　青春期过后，这个问题很少有人会提了。因为俩人长得不像，在大多数情况下，外人都是把他们当成情侣或者朋友。

　　久违得能听到有人这么准确的猜测，尹夏没忍住回应：“对。”

　　“这样啊……”虽然这人戴着墨镜，但尹夏还是能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像是已经注视了许久般，带着丝丝的不易察觉。

　　尹夏又感受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沉默地别过头。

　　三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在渐冷的街道上前行。路并不远，没多久便到了餐厅门口。

　　“真是麻烦你们了。”女人声音带着谢意，且异常温柔,“我想谢谢你们，能请你们吃顿饭么？”

　　俩人闻言看向女人身后。

　　眼前这个餐厅的外观采用的是古典主义风格，巨大的拱形窗内灯光温润，映出内部摇曳的水晶吊灯。光看外表就足以明白里面餐品价格有多昂贵，这明显是两个高中生完全消费不起的场所。

　　“不了，谢谢您的好意。”尹川笑笑，推辞着。

　　“别怕，我不会把你们两个拐跑的。”女人开了句玩笑。

　　“不是，我们只是……”尹川还想拒绝，女人却热情不减：“我真的很想谢谢你们，真的。我请你们，可以么？”

　　如今这个时代，陌生人的善意不能再那么轻易地接受了。尹夏上前一步，语气坚定：“不用，阿姨，谢谢您。”

　　听到尹夏的声音，女人微怔。

　　沉默半晌后，她缓缓得摘下墨镜，看向尹夏的眼神里交织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是无法掩饰的一丝丝试探，以及深切的愧疚。

　　女人的面容看上去熟悉又有些陌生。尹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用上这么矛盾的形容词。

　　待看到对方完整的脸时，尹夏的心脏不知何时开始怦怦直跳。

　　直到女人缓缓开口，尹夏在那一刻才终于明白，那份诡异的亲切感究竟是因何而起：“好久不见，小夏。”

　　女人声音放缓，一字一句道：“……我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