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3、第3章

　　正想提醒对方周苑宁正还在气头上，却突然想起临走前周阿姨让她不要把吵架的事告诉尹川。

　　于是尹夏只能喃喃道，“你尽量躲着点吧，不要惹阿姨生气了。”

　　“那……”尹川拉长了语调，“我脸是不是很红？”

　　尹夏再次往对方脸上看去，点点头。

　　“那可能够呛了，”尹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眼一向很尖，不是么。”

　　尹夏：“……”的确。

　　思索着，尹夏叹了口气。

　　她倒没那么害怕周苑宁，只是她不喜欢吵架，每次周苑宁发起脾气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即使躲在屋内也会被那尖锐的嗓音吵得心脏难受。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楼下，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尹夏？”

　　尹夏回过头，发现是刚刚外出回来的尹志胜在喊她。

　　“这大冷天的非让我去买灯罩，这下好了，跑好几个店都没有，有卖这个的也早关门了……”尹志胜自顾自地抱怨着，也不管尹夏有没有功夫去听。等走近后才突然发现，尹夏正搀扶着身影微晃的尹川，于是试探着问道，“回来了？”

　　“叔叔。”尹川应了一声。

　　趁着尹川说话的功夫尹志胜已经闻到了对方身上浓浓的酒味，他蹙起眉头，“喝酒了？”

　　“是。”尹川淡淡笑了笑。

　　“得，等着挨骂吧。”尹志胜说话没什么好气。

　　平常他对尹川管教的并不严，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管，毕竟他也不是亲生的。尹志胜说完就准备要走，却听到尹夏在身后突然喊了一声：“爸！”

　　尹志胜回过头。

　　“搭把手啊……”尹夏无奈道。

　　这才意识到尹夏拖着个意识不清醒的人爬楼梯确实有点困难，尹志胜愣了一下，语气却没有变化：“我拿着个灯泡哪还有闲下来的手。”说完，不等尹夏再追问什么，便径自走开了。

　　愣是完全没想到尹志胜能冷漠到这种程度，尹夏还想再喊住他，却听到身边的人突然开口，“没事，我自己可以。”

　　尹川稳住虚晃的身子，往前迈了一步。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缕，被汗浸湿了，贴在眉骨上。发尾蹭过眼睑，他也没伸手去拨，只是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松开了尹夏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搭在她肩上，温度烫得惊人。忽然抽离的时候，尹夏觉得肩膀一轻，冷风从那个空缺的地方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你行不行？”她往前跟了一步。

　　尹川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尹川走得不快，每迈一步都要停顿两秒，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台阶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一般。

　　样子看上去甚至有些好笑，但尹夏却有点笑不出来。

　　尹夏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还真是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自己酒量多少也不掂量着点儿。”

　　“尹夏，我没醉。”尹川只是轻轻一笑。

　　“没醉的人都说自己醉了，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那我是没醉的人，还是醉了的人？”

　　“……”尹夏懒得跟他说下去了。

　　走到四楼的时候，尹川已经能自己站稳了脚步。见状，尹夏松开他的胳膊，退到旁边。

　　忐忑着打开了房门，本以为会迎来劈头盖脸一顿骂，却在下一秒就听到周苑宁的叫骂声紧接着从屋内传来：“让你灯泡灯罩都买回来，灯罩呢？！”

　　尹夏一惊，完全没想到周苑宁和尹志胜在客厅里又吵了起来。

　　“外面这么晚商场都关门了，我上哪给你找的？你网购一个不就得了！”

　　“不行！你明天去外面买去，还网购，家里人不着急用吗？！”

　　“你看看你又来，你不把灯罩打碎我还用得着去买吗？！”

　　“你要是不气我，我会闲着没事把灯罩打碎啊？！！”

　　“……”

　　尹夏无奈摇了摇头，却又紧接着意识到什么，她立刻回头朝尹川使了个颜色。

　　趁着他俩正吵得热闹，她赶紧让尹川跟在她身后，然后悄咪咪地摸到了卧室门口。

　　好在这一系列的举动让客厅里吵得热火朝天的两位毫无察觉，这让尹夏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

　　尹夏刚把手搭在卧室门把手上，气还没喘匀，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这偷偷摸摸的样子跟做贼似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莫名的笑意。

　　尹夏手一僵，猛地回过头。

　　尹川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墙。卧室走廊没开灯，他的脸隐在暗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眼睛。

　　“你小点声，”尹夏压低声音，“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话音未落，客厅那边又传来一声脆响，像是谁把什么东西拍在桌上了。紧接着是周苑宁拔高的嗓音：“你拍什么拍？有理了你？！！”

　　尹川没有理会那些声响，他站在尹夏身后突然伸直胳膊，从她身侧把门把手按下，推开了卧室的门，然后先行一步，侧身走了进去。

　　尹夏见状，紧接着赶忙也跟了上去。

　　门板隔绝了客厅的吵闹声，只剩一点模糊的嗡鸣从门缝里挤进来。房间没开灯，黑黝黝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地上映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尹夏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灯“啪嗒”一下被打开，尹夏紧接着看到尹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桌边，拿起上面放着的一杯水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的轮廓被头顶的白灯光勾勒出来，清晰得有些过分。

　　尹川边喝水边盯着尹夏，细长的双眼轻轻弯起，似笑非笑的样子，这和刚在外面接到他时有点不太一样。

　　看我干什么……尹夏这么想着，没忍住别过了头。

　　“你为什么抽烟啊？”

　　说话的功夫，尹夏闻言抬眸，这才发现尹川不知什么时候往前走近了几步，两人的距离被拉近，甚至可以听见彼此交换着的呼吸声。

　　尹夏的心脏突然没由来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尹川好像不知道周苑宁抽烟，因为每次周苑宁都是背着他抽的，私底下还偷偷找过尹夏，说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尹川。

　　可能因为老一辈的人觉得女人抽烟不雅观吧，所以周苑宁对这种事难以启齿，尤其是对自己儿子。

　　“你是狗鼻子吗……”尹夏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也没闻见有什么味道。

　　“你这是默认了啊？”尹川问。

　　不承认也没办法，她答应过帮周阿姨保守秘密，即使在尹夏眼里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她答应别人的事情一般都会做到。

　　“朋友抽的。”她随便找了个借口。

　　“哪个朋友啊？”

　　“……这你不用管了。”尹夏咳了一声。

　　尹川之前发红的脸有些褪色了，虽然看上去似乎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样子，但比刚才要好很多。他放下水杯，侧身坐到自己床上，悠悠道：“我刚才就就在想，尹夏，你进我卧室干嘛呢？”

　　语末，尹夏这才意识到什么。

　　刚才因为过度紧张居然下意识地就跟着对方走了进来，如果尹川不说，她可能到现在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身处于一个许久没进过的房间。

　　只觉得脸上的温度正在缓缓上升，尹夏赶忙道：“那，我、我走了……！”

　　正当她想转身离开时，却听身后那人突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愣了愣，站在原地回过头。

　　“少抽点，”对方拖曳着疲惫的音调发声，“抽烟对身体不好。”

　　心中莫名悸动稍许，尹夏勉强张开嘴：“……哦，知道了。”

　　“啪嗒”一声，门被关上，卧室瞬间寂静下来。

　　客厅里周苑宁和尹志胜还在吵着，只不过两人应该也是吵累了，声音远没有刚进来时那么大。

　　尹夏悄悄从尹川的卧室溜了出来，拖鞋“哒哒”得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逐渐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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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觉睡得很熟，尹夏接连不断地做了很多梦，但醒来时，只能零碎记得几个比较深刻的片段。

　　她梦到了几年前的一些事情。

　　梦里断断续续出现了尹夏生母的身影，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曾蹲下来为她戴上了鲜艳的红领巾。

　　那时，对方的面容在梦里并不清晰，尹夏想要看清她的模样，可还没有来得及，母亲就拍了拍她的书包，对她说：走吧，小夏，去上学吧。

　　但那时候的尹夏并不想离开家去上课，她恋恋不舍得和母亲挥手告别，坐上了父亲的车。

　　车子后座放着把很大的吉他，那时候父亲没什么钱，开的是二手车，车子并不宽敞，光是一个吉他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那里就很拥挤了。

　　她抬头看见父亲板着脸坐在驾驶座上，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很快得把车窗摇了上去。

　　离开前，尹夏往车窗外望了望，看见母亲在家门口停滞了几秒后，转身离开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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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夏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还梦到了在这往后的一些事情。

　　她梦到了父亲离婚后，有一个很漂亮的阿姨来过他们家，她带着一个长相比较稚嫩的男孩子来到了尹夏面前，然后揉了揉尹夏的头，笑着对她说：你好，小夏，这是我的儿子，你们两个先一起玩会儿吧，我和你父亲有事情要忙。

　　说完，女人和父亲便离开了。

　　尹夏比较认生，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个男生，这个男生说话的时候有点结巴，尹夏很多时候都不太能听清他说的什么。

　　但男生似乎对尹夏没什么防备之心，他一见到尹夏就忍不住凑上去，把自己的玩具和零食分享给她。

　　那天午后，男生拉着尹夏的手悄咪咪问：我、我妈妈说你……以后你就是我的妹妹，这是真的吗？

　　尹夏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男孩挠挠头说：哦，好、好吧。我妈妈说，我好像要有新的家了。

　　紧接着，男孩一脸认真：以后你、你要是当我家人的话，希望你、你不要因为我口吃就讨厌我。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