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21、第 21 章

　　在尹夏出生后的一段时间内，尹志胜几乎没怎么再去酒吧当驻唱了。不知道是不是天打雷劈了，还是他良心发现了什么，这一举动看在董佳眼里着实是奇怪。
　　尹志胜这样有音乐天赋的奇才，长相和学历哪个都没有落下，作为独生子从小被父母捧大，长大后也经常受同龄人的追捧，自然是心比天高，命也不薄。
　　习惯了整日见不到尹志胜的生活，突然他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让董佳都有点无所适从，即使俩人结婚也一年了，董佳发现自己还是和尹志胜不够亲密。
　　尹志胜甚至有时候做出了不符合他人设的行为——在家里其他人忙不过来时，他会主动照顾尹夏。
　　看着尹志胜抱着怀里熟睡的婴儿，这一幕着实让董佳感觉诡异。
　　难得她真的等到“浪子”回头了？
　　终于有一天，董佳按耐不住好奇心得试探了他。
　　尹志胜的回答是：他确实不喜欢小孩，只不过对女儿接受度比儿子要高一点。再有一点就是，自己的女儿长得其实很像他。
　　董佳后知后觉意识到，尹志胜本质没有改变，他还是那个看重自己利益的男人。
　　只是尹夏长得没有让他那么讨厌，才让尹志胜拥有了点耐心。
　　可董佳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她不由自主地想沉溺于这短暂的幸福当中。
　　尹志胜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女儿，另一只手给她喂奶粉喝，奶瓶送到孩子嘴边时，他的手掌始终稳稳地托着底部，让奶水均匀流动。
　　这个动作他第一次做，董佳在身边看到尹志胜的神情里竟有几丝认真。
　　她从未见过对方这个模样。
　　董佳手里正拿着自己的ccd，她下意识得按了快门键。“咔擦”一声，这一幕被她永远得记录了下来。
　　“怎么拍下来了？”尹志胜闻言抬头，脸上恢复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好久没给你拍照了，”董佳发自内心得笑了笑，“你这张挺好看的。”
　　尹志胜习惯董佳给自己拍照了，他并没有露出愠色。
　　之后的几个月里，俩人的夫妻情因为尹夏的出生逐渐升温，董佳沉浸在这难忘的甜蜜中无法自拔，恢复期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幸福。
　　女儿也在俩人的呵护中缓慢长大。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董佳以为自己的婚姻可以美好得继续下去时，现实再一次打破了她的幻想。
　　那天尹志胜出门购物的时候手机留在了家里，那几年还没流行扫码付款，大部分人都是带现金出门的。
　　董佳在家里还在恢复身体，她呆的有些无聊，看到尹志胜的手机放在床上后，她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要窥探对方的隐私。
　　手机的密码是四位数，董佳猜了三次都失败了。
　　最后，她尝试输入尹志胜自己的生日后，意外得解锁成功。
　　董佳的手指停在手机页面上愣了愣，没想到密码设置得有点简单。她紧张得打开相册翻阅着，发现里面大多数都是些原创谱子的照片。
　　董佳不自觉松了口气。
　　她又忍不住点开微信，想知道尹志胜最近都和哪些人保持联系。微信有不少人名是董佳知道的，点开聊天记录发现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尹志胜身边和他一起玩得来的几乎全都是男性朋友，这一点让董佳很放心。
　　董佳如释重负。
　　正当她要关掉手机时，微信最低下的聊天框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董佳定眼一看，上面晃着几个大字：“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这让董佳心里一惊，这个字眼很难不让她装作没看到，她纠结了几分，还是忐忑着点开了聊天框。
　　手指缓慢往上滑动着，随着俩人一字一句的你问我答，董佳一点一点得看着聊天内容，手指不控制得开始发抖。
　　尹志胜为了让自己的原创歌曲问世，居然不惜私下和某公司老板私聊，给对方转了一大笔金额。
　　这不算什么，但董佳很快意识到——这笔钱，是从董佳这里拿的，因为她知道，尹志胜目前还拿不出这么多。
　　放大钱的银行卡里是董佳和尹志胜的共同财产，虽然美名其曰“共同财产”，其实基本都是董佳自己的钱。
　　董佳最近忙于照顾女儿，没什么闲心，她不可置信得立即打开自己的银行卡，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将近百万的钱，居然就这么被尹志胜拿走了。
　　这些钱对董佳的家庭条件来说其实也不少了，但比起钱，董佳更不可接受的是这么多年她从未想过、也从未敢想的事情——尹志胜和董佳结婚，原来只是把董佳当做自己飞黄腾达的跳板。
　　她就这么给尹志胜当了这么多年的提款机。
　　如果今天她没有发现这件事情，岂不是还要被骗更久？
　　一种生理性的恶心翻涌上来。胃部痉挛，喉咙发紧。她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污秽，被背叛的痛苦迅速弥漫，浸透每一寸感官。
　　本以为尹志胜终于对董佳产生了一点感情，没想到……没想到这一切都是谎言。
　　崩溃的声音被堵死在胸腔里，只能化作一阵无声的剧烈颤抖。
　　她终于意识到，认识尹志胜的两年之余，他从来没有爱过自己。
　　尹志胜只会为了好的工作，稳定的收入，董佳的家庭背景而选择和她结婚。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尹志胜的时候，他在大学里的操场上唱歌的潇洒模样引起周围人的一阵阵欢呼，也就是在那时，董佳的心里悄悄埋下了难以言喻的情愫。
　　如今的一切都幻化成了泡沫。
　　一切的一切，都是董佳自己给自己创造的假象。
　　董佳啊董佳，当初结婚的时候你就早该想到，尹志胜就是抱有目的才和自己结的婚，为什么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后一点也不清醒呢？居然奢求婚后他能对自己产生点感情？
　　她居然就这么自己欺骗自己将近三年……真是可笑。
　　尹夏哭闹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尹志胜开门的声音把孩子吵醒了。
　　董佳再也忍不住，立刻就去质问尹志胜。怒火在她瞳孔深处疯狂跳跃，几乎要喷薄而出，那火焰底下，更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尹志胜，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董佳怒不可遏得喊出声，手机在她手里被狠狠摔了出去。
　　尹志胜被她这幅模样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董佳这么生气的模样，他看着手机里显示的聊天框，皱了皱眉。
　　是尹志胜和那个公司的私聊记录。
　　“怎么了？不就是拿你的钱去搞了个投资么？”他不以为意。
　　董佳几乎要被他这个态度气笑，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我总算是明白了，当年你和我结婚……是不是就是为了我家里的钱？”眼泪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不是滑落，而是汹涌地冲出眼眶，瞬间布满董佳的脸颊。
　　“什么？”尹志胜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你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瞬间？”她的肩膀微微耸起，手指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尹志胜紧闭着嘴巴，没有说话。
　　“……你说啊，”董佳无力得拽着尹志胜的肩膀，想要得到肯定的答案。哪怕是否定，她也会就此死心。
　　“你说啊？”董佳哭着撕喊着。
　　“我……”尹志胜难得哽咽。
　　沉默半分，他艰难开口， “我不知道……”
　　听罢，董佳所有强撑的力气终于耗尽。
　　哪怕是一个谎言，尹志胜都不屑于给她么？
　　董佳慢慢地蹲下去，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从嗓音里漏出来，一声又一声。
　　尹志胜手里还拿着刚买回来的饭菜和婴儿用品，少有得露出几分无助神色。他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想着要不要去安慰对方又舍不下自己尊贵的面子，最终还是杵着没动。
　　半晌，董佳缓慢得抬起头，双眼布满红血丝。
　　“离婚吧，”她淡淡道，仿佛灵魂被抽空，“咱们离婚吧，尹志胜。”
　　“什么？”尹志胜一震，他完全不能理解，“当初要结婚的是你，要离婚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样？”他觉得荒谬，甚至有点想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完全不能理解眼前这个女人在想什么。
　　“我看透你了……你就是个自私自大的男人……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父亲！”当她说出话时，声音往往是压低了的，却带着砂纸般的粗粝感。这些话裹挟着所有被轻视的瞬间、所有被敷衍的细节、所有被践踏的真心，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
　　尹志胜想辩解什么，最终没开口。
　　“离婚吧，尹志胜，我没跟你开玩笑。”她的视线扫过来，像无形的刀锋般锐利。“尹夏跟我。”
　　“什么？！”尹志胜脱口而出，“她是我女儿！”
　　董佳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时候装上称职的父亲了？”
　　“董佳，如果你真要离婚，”他顿了顿，“让小夏跟我，我就答应你离婚。”
　　“你……！”董佳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尹志胜没再反驳。
　　双方就这么争吵着，谁也没有想过退一半步。
　　两人吵架后没争执个所以然出来，关系已经全然恢复不到从前，董佳无法再忍受尹志胜，带着尹夏直接搬回了自己娘家。
　　正是因为这一举动，尹志胜时不时去董家要求看望尹夏，这让董佳被烦的不行，每次都把他拒之门外。
　　经过两家父母调节无果后，大家一并默认董佳这次是真的要离婚了。
　　但具体的理由究竟是什么，董佳没有对二老开口解释，她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去解释了。二老只知道，董佳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他们二人给予支持就够了。
　　争执不休的状态维持了半年之久，董佳每天在家里浑浑噩噩得生活，一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让尹志胜彻底死心。
　　终于有一天，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她想和尹志胜断的干干净净。
　　她想要开启新的生活。
　　她要彻底把尹志胜忘记……
　　再次见到尹志胜本人是董佳定下决心的两个月以后。尹志胜没怎么进行容貌管理，胡茬似乎很久没刮了，像一片青灰色的阴影，使下颌线都显得模糊不清。
　　两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都不曾主动看对方。
　　“你真想好了？”尹志胜眼下的乌青并不浓重，却像怎么都擦不掉的尘，让眼神都黯淡了几分。
　　“嗯。”董佳应声，这阵子她也憔悴了不少，面容带着无尽疲倦，“过阵子我去美国做个外包设计项目，你好好照顾小夏吧。”
　　尹志胜缓缓地“嗯”一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倦意。“你不回来看她了吗？”
　　“我忙完后肯定会回来的。”董佳声音消沉，“尹志胜，我不像你，我比你要更爱她。”
　　尹志胜皱着眉沉默。
　　“这个，送你了。”董佳掏出一个小巧的相机，尹志胜随着对方的动作终于舍得把目光聚焦在眼前这个人身上：那是往日几年里董佳经常用来记录尹志胜的那一个灰色ccd。
　　尹志胜闻言想要接住，董佳递到对方手掌上空，故意扔歪了一下，让对方来不及做出反应，任由这物件在空中迅速坠落。
　　“啪嗒”一声清脆的声响，ccd撞在地面上，后盖应声弹开，镜头盖不知滚落到哪个角落，而最致命的是镜头本身——那圈精致的金属环霎时瘪了下去，如同沉默合上的黑色瞳孔，再也映不出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