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21、第21章

　　蝉鸣声在不知不觉中渐渐退却，冷锋过境，气温下降，人们早已脱掉半袖，换上了一件件长衫。

　　下过雨后的几天每天都有些冷，早晨的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凉意，呼出的气息会凝成淡淡的白雾，然后在眼前散开。

　　尹夏和尹川像往常一样并肩走出家门，像往常一样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他们像往常一样聊着天，一问一答，和过去几年里的无数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可尹夏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走在他身边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让自己落后半步，这样就能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后脑勺的头发依然翘着，会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些她以前也看到过，可那时候她并不会因为这些而心思杂乱。

　　他说话的时候，她会盯着他的侧脸。他笑的时候，她会盯着他弯起来的眼睛。他停下来等她的时候，她会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向别处。

　　以前的她不会因此心跳加速。不会因为他随口说一句话就胡思乱想半天，也不会在他看她的时候慌乱地移开视线。

　　可她不敢说，不敢问，甚至不敢仔细去想。只能像往常一样走在他身边，像往常一样说着话，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走到教学楼和尹川分开时，尹夏才突然开始不安起来。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教室在三楼。每天她都要爬这三层楼，从没觉得这楼梯有什么特别。可现在她站在第一级台阶前，忽然有点迈不动腿。

　　经历过昨天那些事，尹夏有些不想再踏进那间教室半步，但她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推开眼前那道厚重的门。

　　教室里依旧吵闹，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看她一眼，有人小声说着什么。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座位，然后移到最后一排——赵文远的座位空着，他还没来。

　　她的视线在那个空座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吵。尹夏佯装起很忙的样子，低头翻书。

　　“尹夏，”坐在前面的李星海突然回过头，试探着开口询问，“那个……”在对上尹夏看向他的眼神后，却突然没再讲下去了。

　　“怎么了？”尹夏把头微微一低，放缓声音问他。

　　“哦，没什么……”李星海顿了顿，“刚才有人托我给你这个。”

　　他在尹夏面前摊开手掌，里面是一张电影票。红色的票根上印着尹夏没听过的电影名字，是周末下午场，座位是7排12座。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突然空白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李星海:“谁给的？”

　　李星海目光躲闪了一下，声音也放得很轻:“就……就那个，他说他叫黎宇。”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他早上来的时候你没到，就托我把这个给你。”

　　尹夏盯着那张电影票，手指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在她指尖弯折了一点。现在这张票就躺在她手心里，她盯着那个影厅的名字有些发懵。

　　“谢谢……”她盯着这张票，心里没有半点期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倦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推不开也咽不下去。

　　所以尹川还是允许了他们两个单独见面。

　　一想到这，尹夏就被自己逗笑了。尹川作为自己的哥哥，自然无权干涉她和谁交友，她在多想什么呢？

　　一上午过得很快，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中午午休时，教室很快空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听着窗外传来的喧闹声。

　　尹夏已经把检讨书递给了李晓，在她仔细翻阅没再说什么后，便没什么事了。

　　今天没有胃口，尹夏坐在位置上看着尹川发给他的消息。

　　“中午一起吃吗？”

　　“不了。”打完字，她放下手机，把头埋在臂弯里，脸贴着冰凉的课桌面，闭上眼睛。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一首低沉的催眠曲，让她慢慢开始有了倦意。

　　困意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没挣扎，就那么让自己紧闭双眼，沉进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拍她的肩膀。

　　很轻的一下，却驱散了尹夏的全部睡意。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她眨了眨眼，才慢慢看清站在她旁边的人。

　　她抬起头，看到尹川站在那儿，弯着腰，一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带着点担心：“怎么中午不吃饭？”他问。

　　尹夏愣愣地看着他，还没完全从困倦中醒过神来，就觉得自己的体温正在以一个诡异的温度开始上升。

　　她慌忙低下头：“没什么，就是不饿。”

　　“不饿也吃点吧？”尹川没等她回答，直接从旁边拎起一个塑料袋，放在她课桌上。

　　塑料袋里是一个白色的餐盒，透过半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的米饭和菜。餐盒旁边还放着一杯奶茶，奶茶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正缓缓往下滴落。

　　尹夏盯着那袋东西，愣了一下，“你……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尹川在她前边的位置坐下，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无所谓道：“能是什么时候，刚才么。”

　　尹夏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脸又红了几分，“我不饿……”她小声说。

　　“你下午不是还要上课么，”尹川的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他笑笑，“不吃饭还有脑细胞写你那又多又长的作业吗？”

　　尹夏咳了一下，“……我比你聪明，不吃饭也有脑子写。”

　　“好了，别犟了。”尹川突然伸出细长的手指，往她脑门弹了一下，“我好不容易买一次，你也不赏个脸么？”

　　尹夏被他弹得往后仰了仰，捂着额头，瞪着他。可那一眼瞪过去，正好对上他笑眯眯的眼睛，她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低下头，盯着那个餐盒，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

　　烫得厉害。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她知道对方一定看见了她脸红的样子。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

　　尹夏被盯得难受，她倏地拿起筷子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以来掩饰刚才的局促。

　　尹川却突然开口了：“黎宇给你的？”

　　尹夏的手一顿，循着对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对方正紧盯着她课桌上摆在一边的电影票。

　　“……嗯。”她应了一声。

　　“是么，”尹夏听到对方继续开口，“行动力还挺强。”这句话像是在说黎宇。

　　顿了顿，他又问:“你想去么？”

　　“你想让我去吗？”她突然反问。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先愣住了。

　　这算是什么话？他是她哥哥，他想不想让她去，有什么关系？可她已经问了，这句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尹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点点，“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呗。”

　　说的倒是很对，但这不是尹夏想要的答案。她低下头，继续吃饭，把盒饭里的红烧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很久。

　　留给学生吃饭的时间好像很快，没有多久便有人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室，经过尹夏座位的时候，有人放慢了脚步，目光在她和尹川之间扫来扫去，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尹夏低着头，继续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还是飘进了耳朵里。

　　“这不是那个当过主唱的那个男生吗？”

　　“听说他是音乐社团的部长？真的假的？”

　　“他怎么来咱们班了？和尹夏认识吗？”

　　“哎哎哎，他们俩不会是情侣吧……”
　　……

　　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可在这间逐渐热闹起来的教室里，那些声音还是清晰得刺耳。

　　尹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控制不住地脸又红了。

　　尹川坐在她前面，视线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只淡淡的看了一眼，那几个窃窃私语的人就收了声。

　　大概是尹川察觉到了尹夏的局促，他没再多留，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抛下一句：“走了。”

　　尹川站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他从座位旁边绕出来，穿过那些课桌之间的过道，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那些目光追着他，从教室中间追到门口，从门口追到走廊，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刚离开一秒，教室里突然就像炸开了锅一般热闹，几个胆子大的人突然凑上前来，立刻问尹夏：“尹夏，那是你男朋友吗？怎么这么帅呀！”

　　“尹夏，你什么时候谈的，我怎么之前都不知道啊？”

　　“尹夏，你们谈多久了啊？”

　　“……”

　　盯着一个又一个不加掩饰的好奇神色，尹夏瞬间有些喘不过气。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又熟透了几分，估计红得能滴血。想要回避却架不住他们的热情，只能勉强开口：“他，他是我哥……”

　　那些凑过来的人突然顿了顿，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在听完这句话后反而反应更激动了：“原来是你的哥哥呀！”

　　“你哥哥好帅啊——！”

　　“那他有女朋友吗？”

　　叽叽喳喳的你一句我一句，尹夏都一并回应了。这些人的表现和早上时很不一样，明明早上见到尹夏时都是一副时刻打量她的模样，现在居然因为尹川态度转变了这么多。

　　尹夏回味着刚才那个动作：尹川平常从来不会摸她的头，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尹夏想不明白，但她知道，对方的手摸在她的头顶时，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