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20、第 20 章

　　灯光昏黄，并非为了营造情调，只是本就该如此。天花板上老旧的吊扇缓缓转动，切割着稀薄的烟霭，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混杂着陈年威士忌的醇香、香烟的微醺，还有木头常年被酒精浸润后散发出的、一种复杂而温柔的气息。
　　一曲终了，尹志胜从驻唱台上下来，把吉他撂回了包里。
　　正饮酒庆祝的一桌有人吆喝着尹志胜过来，一行人齐刷刷得把目光聚焦到眼前这个高挑的男人身上。
　　尹志胜头发浓密，梳着整齐的三七分，用摩丝打理得一丝不苟，乌黑亮泽，今天他没有带眼镜，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放荡不羁。
　　“哎，志胜，你女人又来找你了。”坐在最边上的男生把尹志胜揽了过来，低头凑在他耳边道，“就在那边看着你呢。”
　　尹志胜回头，发现吧台最里边坐着个有些熟悉的女人身影。昏黄的光线流连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一个人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望着某处，眼神像蒙着一层薄雾的深潭。
　　周围的喧嚣与谈话声，仿佛都被她周身那圈静谧的光晕隔绝开来，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她不需任何点缀，光是坐在那里，便是惊心动魄的美。
　　“哎，你俩是不是谈了啊？”男生询问的声音将尹志胜的思绪勾了回来。
　　尹志胜抬了抬眉，“没有。”
　　“你俩都在一起那么久了，居然还不算谈？”
　　桌边周围几人听闻哟呵几声，一脸八卦的样子，上赶着问，“哎，志胜，过了这村可没这个店了啊，这么漂亮的美女，还对你这么好，你还不赶紧把人留下来？”
　　“我哪有那么多精力谈恋爱？”尹志胜随口应付，他的眼神明亮而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傲然的姿态。
　　“哈哈哈，也对……”周围几个人干乐几声。
　　尹志胜这样高傲、被被人捧着的人怎么可能会屈尊把时间浪费在情爱这种事？
　　“哎，她过来了……”身边有人小声起哄。
　　尹志胜刻意没回头，舒展了一下肩膀。
　　直到身边悠悠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水气息，一道磁性而极具魅力的嗓音从近处传来，尹志胜才抬起头，顺着周围人的视线看向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的女人。
　　“各位，介意我把这位先带走么？”女人目光垂落时，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让人止不住怦然心动。说着，她手拿一瓶玛歌酒庄红酒，直直放在几人桌子中央。
　　“嚯——”几个年轻人哪里见过这种货，立马追捧，“董小姐出手真是阔绰……我们哪敢跟你抢人，是吧？”
　　女人闻言瞥向尹志胜，见他淡淡笑了一声，慢慢站起身。
　　“各位慢慢享用，咱们改天再聚。”女人笑起来时温和而深邃，她的眼神里有种沉静的力量，锐利而不失温柔。
　　离开清吧后，俩人坐上了女人停在外面的车子。
　　尹志胜坐在副驾驶座上，年轻时他脸庞上的线条清晰利落，颧骨饱满而立体，勾勒出极具张力的侧影。
　　“没戴眼镜可以看清？”女人趴在方向盘上，侧头看向尹志胜。
　　“还可以，我度数不高。”尹志胜轻咳一声，“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想让你回家见见我父母。”女人突然道。
　　“什么？”尹志胜难以再维持平日里的镇定模样，歪过头疑惑的看着她。
　　“怎么？”女人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意，“我们都到现在这一步了，你没有下一步的想法？”
　　“不是，董佳，”尹志胜笑出声，脸上却不见喜悦的神色，“我们什么时候谈了？”
　　这句话让叫做董佳的女人眼底彻底失去笑意，她难以压抑住不可置信，“尹志胜，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尹志胜直视她，瞳仁颜色清亮，幽深不见底。
　　“那我们这一年多算什么？”董佳突然也觉得好笑，她没有过分的情绪崩溃，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董佳，你想和我结婚吗？”尹志胜答非所问。
　　董佳直起身，靠在车门上，发丝拂过脸颊，遮盖住了她的神情。
　　她没有开口。
　　她看着他，那个曾经无比熟悉、连呼吸频率都知晓的人，此刻却陌生得可怕。他的轮廓，他的眼神，他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噩梦般的滤镜。她感到自己在缩小，变得无比轻盈，也无比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成粉末。
　　“我以为我们只是……”尹志胜瞥了一眼她，没把后面的字说出口。
　　董佳轻笑一声，她睁着双幽黑的眼睛看向对方道，“你快研究生毕业了吧，没想过之后的事情么？”
　　“之后的事……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怎么解决？每天在酒吧里当驻唱？”
　　尹志胜听闻皱了皱眉 ，“这怎么不行了？”
　　“只能养活你自己吧，你爸妈呢？”
　　“……”尹志胜哑然。
　　“用不着你来管。”尹志胜心气高，容不得别人的批判，他撂下这句话就要走。
　　就当正要打开车门时，佯装震定的董佳终究是按耐不住，拽着尹志胜的手腕不让他走。
　　“我怀孕了。”
　　尹志胜开车门的手一顿。
　　董佳抿着嘴唇看着尹志胜，见对方依旧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她又重复一遍，“……我怀孕了，尹志胜。”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延展，每一个瞬间都被切割成无数个慢镜头。
　　尹志胜这才如梦惊醒，机械地转过头。
　　“……什么时候的事？”他说话的语调比平常低沉几分。
　　“昨天才发现的。”董佳勉强平息自己的呼吸，想让自己稳定下来。
　　“你要生下来，是么？”尹志胜收回开车门的手，重新坐直身子。
　　董佳点点头，肩膀微微颤动。
　　“为什么？”尹志胜皱着的眉头丝毫没有舒缓半分，他看向董佳的眼神中充满不解。
　　“什么？”董佳完全没有想到尹志胜会这样问她，她睁着双漂亮的双眼看着对方。
　　“你不觉得小孩子很烦吗？”尹志胜理所当然道，全然不顾及董佳的情绪。
　　“不，我想要生下他，你为什么……”
　　董佳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一个深渊，而世界，连同它所有的规则和承诺，正毫无声息地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董佳回想起过去那些深夜的温存，对方曾为她拭去的泪水，在耳畔响起的甜言蜜语，每一个画面都在此刻都变了味道，化为讽刺的碎片。
　　她果然是太过迟钝，居然渴求尹志胜这样的浪子回头。
　　她苦笑了一声，“你不想看看我们的孩子未来会长什么样子吗？”
　　尹志胜坐在旁边没有吱声。
　　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的答案最让人痛苦。原来在尹志胜的世界里，只有董佳她一人沉浸其中的独角戏，而他是那个冷静的、带着嘲弄眼光的观众。
　　俩人沉默了半分，尹志胜突然打破寂静。
　　“好，我明白了，”他缓缓开口，“……我们结婚吧。”
　　“？”董佳看到对方突然转变的样子又惊又喜，她刚想问为什么，尹志胜就打断了她：“前提是，我不想目睹孩子的出生，也不想照料他。”
　　董佳的眸子暗了暗。
　　“你就这么讨厌孩子么……？”
　　“嗯。”尹志胜打开车门。
　　尹志胜离开了，车内只留董佳一个人。
　　……
　　董佳想趁着肚子没开始变大能穿上婚纱的时候赶紧把婚礼办了，家里人也都支持她，毕竟哪个女孩子不想在重要的日子里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呢。
　　只是家里人不知道的是，董佳嫁给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董佳和尹志胜把表面功夫做的很好，亲朋好友无不夸赞他们是门当户对——一个研究生学历毕业的音乐生，和一个有一定资产家庭的女设计师，外人光是听起来就觉得俩人非常配对。
　　婚礼办得很快，董佳在那一天意识到，自己沉浸在虚假的爱情中依旧可以幸福，只不过这种幸福是虚无缥缈的、甚至随时会消失，这一切是尹志胜亲自创作出来的假象。
　　结婚后没多久董佳的父母就给尹志胜找了个稍微轻松点的工作，工资不低也不高，但能留出很多空余时间。尹志胜利用这些时间去和朋友们继续搞音乐，甚至有好几次晚上都没有回家。
　　而那个时候董佳的肚子已经肉眼可见得慢慢隆起。
　　她不好让自己父母直接来帮忙照顾她，因为一旦她的父母来，必定察觉到尹志胜和董佳并不美好的婚姻。董家二老一直重视自己的女儿，一旦这件事被发现，他们绝对会让两人立马离婚。无奈之下，她只好花钱请了保姆。
　　有保姆的照料下董佳身心逐渐放松，身体也没前些日子那么紧绷了。
　　每天拖着沉重的身体行动，甚至连自己的工作都要一一辞退，她不禁开始焦虑：当初的选择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她是不是不应该和尹志胜结婚，也不应该选择生下这个孩子？
　　越是这样想，董佳就越痛苦。
　　可董佳无法控制住自己对尹志胜的喜欢，这份喜欢在俩人结婚后依旧不见退却。谁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呢……可爱上尹志胜这样的人简直就是造孽。
　　痛苦和焦虑每天充斥着董佳身心，这几乎是每个孕妇无法避免的。
　　终于在产期那天，尹志胜意外得来到了手术室门口。他没有按照当初答应董佳的那样，不想面对孩子的出生，这一举动不知是真的关心董佳，还是不想在两方父母面前露出破绽。
　　孩子顺利出生，董佳在完成手术的那一刻忍不住得流泪。
　　原来极致的痛苦，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所有汹涌的情绪，都沉默地坍塌在了心底。
　　“是个女孩……！”她听到身边医生模糊的声音想做出回应，却没有半分力气。
　　“孩子妈妈，来看看孩子吧。”医生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笑容灿烂，“孩子很健康。”
　　董佳阖着双眼无力得喘息着，她看着自己女儿哭闹的模样，心中的痛苦减弱了半分。
　　十二个月，她终于见到自己的孩子了，她在心底默默呢喃着早就给女儿起好的名字。
　　尹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