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20、第20章

　　尹川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那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杯。不知道是谁摔的，也可能是在争吵中不小心碰倒的，但没人去细想。那些碎片大大小小地散落着，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极其扎眼。

　　尹川走了过去，忽视了俩人紧盯着他的目光。

　　他的脚步很轻，绕过那些碎片，走到茶几旁边。然后他弯下腰，开始捡。

　　一片，两片，三片。

　　他的动作很缓，像是怕弄出声音般十分轻柔。那些锋利的碎片在他指尖发出细小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周苑宁看着尹川弯下腰的背影，看着他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然后放在手里。

　　“小川……”周苑宁终于发出声音，沙哑的嗓音带着哭腔，“别捡了，妈妈等会儿自己捡吧，你这样捡会划伤的。”

　　尹川却没停。他把最后一片碎片捡起来，放进了垃圾桶。那些碎片堆在一起，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站起来，盯着那些碎片看了两秒，没有讲话。然后他转过身往自己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后，突然停了下来。

　　“明天还要上学，”他说，声音不高，甚至十分缓和，“早点睡吧。”

　　尹夏看到他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啪嗒”一声响后，卧室里只剩下了四目相对的周苑宁和尹志胜。

　　尹夏站在门缝后面，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中后额头已经冒起了薄汗。

　　当真是祸不单行，不是么。一件又一件事总是那么糟心，她缓缓关上了门，额头抵在门板上重重叹了口气。

　　屋外刚才吵架的俩人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尹夏已经听不清了，也没有精力去听了。她一步一步走到书桌旁坐下，盯着刚才写到一半的检讨书，莫名又有些鼻尖发酸。

　　她皱着眉，正要抬笔写下去时，手机却在此时“叮咚”响了一声。

　　她狐疑着打开了手机，发现是平常总会有一搭没一搭给她发些日常的黎宇。

　　今天他也照常发了点消息，尹夏哽咽着看着手机屏幕，控制不住地指尖微颤。

　　视线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上，是黎宇发了张和尹川一起吃晚饭的照片。

　　照片里是学校后街那家面馆。尹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他今天刚换上的黑色卫衣，手里握着筷子，正低头看着手机。

　　黎宇坐在他对面，举着手机自拍，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的边缘能看见他比着剪刀手，背景里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大概是其他一起吃饭的同学。

　　尹夏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尹川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餐厅的灯光照出柔和的棕色。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微垂着的睫毛还有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低着头，卫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尹夏的视线停留在那片肌肤上，瞬间有些移不开视线。

　　此刻，她盯着对方那白皙又具有骨感的脖颈时，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照片是今天晚上拍的。背景里那家面馆的灯还亮着，窗外能看见夜色。

　　尹夏难以自控地被这张照片吸住了神，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刚才稍许阴郁的情绪竟完全消散了。

　　很明显，尹川今天的晚饭是和黎宇他们一起吃的，尹夏却突然无法自控地思绪飘荡：他今天中午陪她吃了面，晚上再吃会不会腻呢？他身边这几个朋友是谁呢？为什么中午的时候陪她了，晚上却要陪别人呢？

　　尹夏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将指尖停留在对方的脸上迟迟没有移开，不自觉喉头滚动了一下。

　　思忖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尹夏颤抖着指尖点开了消息，发现是尹川发过来的。

　　“睡了吗？”

　　只有短短的三个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尹夏盯着它们眨了眨眼，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要看到和尹川相关的事情或人时就会心跳加速，难道她真的……喜欢尹川么？

　　可是不可能。

　　她只觉得自己对他的占有欲在一天比一天中强烈起来，但这份感情就是喜欢么？不，她不觉得这是。

　　她握着手机，指尖停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没有。”尹夏打完这两个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删掉了。

　　她盯着尹川的头像，心跳快得让她有点慌，正想着要不要当做没有看到关掉屏幕时，对方又紧接着发来了一条消息：“还没睡是么？”

　　尹夏愣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尹川猜到了这一点。她咬了咬下唇，重新打字：“没。”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新的消息弹出来，“被吵醒了？”

　　屋外很安静，周苑宁和尹志胜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说话，整个家里陷入一片死寂。

　　手机屏幕的光亮着，照在尹夏的脸上，有点刺眼。她揉了揉眼睛，回复着：“嗯。”

　　难以压抑住疯狂颤抖的心脏，尹夏把手机放在旁边，开始试图继续写字，好分散些注意力。可她边写边又忍不住往手机上看去，看着那个暂时没有新消息的聊天框。

　　“没事了，”对方在没多久后回复了她。

　　又是一句：“他们没再吵了。”

　　尹夏看着那两条像是在安慰她又有些随意的话语，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并不太在意周苑宁和尹志胜因为什么吵架，会吵多久，因为她已经被这些事情弄得逐渐麻木了。

　　见尹夏没回他，对方停了几秒，然后岔开了话题：“黎宇刚才说他想周末和你看电影，问我答不答应。”

　　“你想去么？”

　　尹夏的嘴角紧跟着抽搐了一下，脑子里瞬间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黎宇会问尹川这种事，直接来问她不就好了，但她又不知道尹川突然这么说又是何意。

　　她只知道此刻盯着这条消息，心里没有半点雀跃，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躁意。

　　“都行。”只草草回复了这么一句，尹夏把手机扣到了桌上，不再去看那些轻易让她心底泛起波澜的话语。

　　写完检讨书后，还有晚自习上没来得及写的各科作业，尹夏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又努力秉持着高度的专注力，试图投身于各种复杂的题目中。

　　时间过得很快，等她再次缓过神把作业写完时，已经到了半夜凌晨。

　　她不怎么在意自己比平时晚睡很多这件事，只是控制不住地翻开手机的聊天框，发现尹川没有再回复她的消息。

　　尹夏的脸色在关闭手机后瞬间沉了下来。她的嘴角紧绷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骨的线条清晰地凸现出来，然后轻轻抽动。

　　尹夏迅速躺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她闭上眼睛，逼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第二天早上，尹夏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居然睡着了。明明脑子里那么乱，明明翻来覆去那么久，最后还是睡着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憔悴——眼眶下面淡淡的青黑，眼皮有点肿，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叹了口气，开始洗漱。

　　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飘来早餐的香味。

　　周苑宁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头也没回：“起来了？快吃饭，要迟到了。”

　　尹夏“嗯”了一声，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粥和煎蛋。很普通的早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周苑宁的脸色平淡，看不出昨晚吵过架的痕迹。

　　刚坐下没多久，就见尹川从房间里走出来。

　　尹夏没敢抬头直视对方，但余光一直在看着那道身影。

　　他穿着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平时更翘。

　　他走过来的时候，尹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愣住了。

　　他的眼眶下面有很明显的青黑，比她的还重。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似乎也没有睡好。

　　但这份倦意没有让他看上去很疲惫，反而增添了几分惹人的慵懒之意。

　　尹夏盯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松松垮垮穿在身上的校服，看着他额前那几缕比平时更翘的碎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更好看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尹夏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叫更好看了？她的脸突然开始发烫。烫得厉害，烫得她不得不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喝粥。

　　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一口一口喝着，眼睛盯着碗里那点稀薄的米汤，却根本不知道粥的味道究竟如何。

　　余光里，那道身影没有在对面的空位坐下，而是往她这边走来。

　　尹夏的勺子顿了一下，盯着碗里的粥，心跳又快了几分。她感觉到尹川在自己旁边停下，然后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他坐下，就在她的旁边，以一个很近的距离。

　　她没抬头。

　　然后是他的声音在耳边传来，“早。”

　　尹夏终于有了点反应，她转过头看向他。

　　尹川就那么侧着身子看着她，眼眶下面那两片青黑在晨光里格外明显，睫毛微微垂着，嘴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就那么看着她，笑着没再说话。

　　“……早。”尹夏听到了自己的回复，只是声音有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