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19、第19章

　　尹夏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她为什么会喜欢尹川？喜欢尹川是很自然的事情，喜欢他的人有很多。可她是尹夏。她是尹川的妹妹。她怎么能喜欢尹川呢？

　　错觉。一定是错觉。她作为尹川的妹妹，不应该喜欢他，也不可能会喜欢他。

　　这个词在心里炸开的瞬间，她立刻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衣角，不一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压不住脸上突然腾起的热度。

　　这个想法如此强烈又如此顺理成章，连她自己都捉摸不透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想。

　　不可能。

　　尹夏喘息着，在稍稍理性了一点后，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些搞笑，却搞笑到一种让人笑不出来的地步。

　　“尹夏？”尹川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她猛地回过神，发现对方还看着她。慌乱之际，她匆忙瞥开眼。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尹夏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她往旁边挪了挪。很轻的一个举动，但足够拉开距离。沙发陷下去的那一块慢慢弹回来，中间多出一道浅浅的缝隙。

　　尹川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她害怕尹川会听见。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滑到侧脸，从侧脸滑到她攥紧衣角的手上。那道目光不重，却像是有实质，烫得她浑身发紧。

　　尹夏没再抬头，而是操起了那沙哑的嗓音继续道：“……我想回房间了。”她站起来，没看他，往自己房间走。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尹夏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足够她喘息，足够她消化刚才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尹夏，”勉强回过神，尹夏刚要把灯打开，却听到尹川的声音却突然从门外传来，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有点沉闷，但很清晰。

　　尹夏靠在门板上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却没动。

　　“尹夏，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尹川突然问。

　　“……没有。”尹夏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门外沉默了两秒。

　　“那你为什么躲我？”

　　尹夏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没有，我没有躲你。”

　　她盯着面前那扇门，盯着门上那些细细的木纹。门板很薄，薄到她能隐约感觉到他就站在外面，站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

　　门外安静了一瞬，尹川再次开口：“尹夏。”

　　他又喊她，但她没应。

　　“开门。”

　　她愣了一下。

　　“你开门，好么，”尹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们聊聊？”

　　尹夏站在原地没动，“我、我没事，只是有点累了。”

　　对方沉默一瞬，才继续开口：“……好，那你睡吧，晚安”脚步声响起，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然后是另一扇门关上的声音。

　　尹夏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来，蹲在地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刚才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她明明还好好的。他在安慰她，给她擦拭眼泪，抚摸她的脸颊——那些动作本来没什么，以前在小时候他也这样过。

　　可为什么今天不一样？她不敢往下想。

　　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去。

　　天花板是冷白色的，在黑暗里却看不太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她盯着那片光晕，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他说的话，他看她的眼神，指尖上的温度——全都掺杂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凉，贴着发烫的脸，能勉强舒服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可一闭眼，就看见他那张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有着漂亮的眼睛，微微蹙起的眉，还有在说话时轻轻上扬的嘴角。

　　她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

　　尹夏从床上坐起来，摸黑打开台灯。

　　昏黄的光在桌面上铺开，照出原本那本摊开的练习册，照出她之前一个字也没写进去的空白页。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白纸。

　　检讨书。

　　李晓让写的检讨书，明天要交。

　　她握着笔，盯着那张空白的信纸，半天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她从来没写过检讨。

　　小学的时候偶尔被老师批评过，但那时候认个错就完了，不用写这种东西。初中三年她也一直是那种不起眼的学生，不惹事，不捣乱，不突出，老师根本注意不到她。

　　现在倒好，第一次写检讨，居然是因为拿书砸人。

　　她盯着那张纸，笔尖悬在上面，迟迟落不下去。

　　“检讨”两个字该怎么开头？“尊敬的老师”还是“对不起”？

　　她想了很久，最后在第一行写下：“今天晚自习前，我做了不应该做的事。”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对劲，她把那句话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今天晚自习前，我和同学发生了冲突。”

　　还是不对，她又划掉。

　　放弃了。她无奈打开了手机，找了份模板抄上去了。

　　不知不觉间把检讨抄完，她听到门外有关门的声音，好像是有其他人回来了。周苑宁的脚步声很重，高跟鞋踩在玄关的地砖上，一下一下的，尹志胜跟在后面，脚步声轻一些，但也能听见。

　　“几点了你还知道回来？”

　　周苑宁的声音从门板外传来，有点尖锐，带着疲惫和烦躁。

　　“加班。”尹志胜的声音闷闷的。

　　短暂的一阵沉默无声。

　　“加班加班，天天加班，家里灯泡坏了半个月了也不见你修，倒是加班积极。”尹夏听到周苑宁冷笑一声。

　　尹志胜的声音突然也高了起来，“我要是不加班，这个家喝西北风去？”

　　又是隔几天就要上演的吵架环节，尹夏已经对这个见怪不怪了。她不想再听，想继续埋头写字，奈何俩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你少拿这个压我！”周苑宁的声音更尖锐了，“我上班比你少吗？我挣的比你少吗？凭什么家务活全是我干？”

　　“我那不是忙吗？”

　　“忙？你忙什么？忙着你那把破吉他？忙着写你那没人听的歌？尹志胜我告诉你，你那些破玩意儿趁早扔了，省得占地方！”

　　“你懂什么？！”尹志胜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那叫艺术！你这种只知道柴米油盐的人懂什么艺术？！”

　　“艺术？”周苑宁冷笑，“艺术能当饭吃吗？你看看这个家，像个家吗？灯是坏的，水是漏的，你管过吗？你就知道抱着你那破吉他，弹弹弹，弹给谁听？弹给自己听？弹给鬼听？”

　　“够了！”

　　“不够！”不知不觉间俩人又吵的不可开交，周苑宁的声音已经接近嘶吼，“我告诉你尹志胜，我受够了！我嫁给你图什么？图你会弹吉他？图你天天不回家？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你瞎了眼？我还瞎了眼呢！”尹志胜的声音也彻底失控，“要不是你带着个拖油瓶，我能娶你？！”

　　话音未落，客厅里徒然安静了一瞬。

　　尹夏捏着自己还未放下的笔，心脏突然跳的有些快。

　　然后是周苑宁的声音传出来：“你说什么？”

　　尹志胜没说话。

　　“你再说一遍。”她顿了顿，“尹志胜，你再说一遍。”

　　“我……”

　　“你他妈再说一遍！”

　　突然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

　　尹夏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手指死死攥着笔杆，她盯着那扇门没敢呼吸。

　　客厅里传来一阵很凌乱的脚步声，他们两个大概是离开了刚才的位置。

　　然后是周苑宁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哭腔：“我带着拖油瓶？你说我带着拖油瓶？尹志胜你有没有良心？我这些年对这个家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我没说你，我说的是他——”

　　“他是我儿子！你说他就是说我！”周苑宁立刻打断了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又是一声脆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推倒的声音，桌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心惊之际，尹夏听见另一扇门开了。

　　很轻的一声，但在那些嘈杂的声音里格外清晰。

　　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她猛地站起来，只觉得自己已经下意识走到了门边，然后把门拉开一条缝。

　　尹川站在不远处。

　　他背对着她，站在客厅和卧室连廊的交界处。灯光从客厅照过来，把他的背影勾出一道锐利的边。

　　周苑宁和尹志胜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妈妈，叔叔。”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说完的一刹那，客厅里的那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周苑宁转过头，脸上的泪痕还挂着，眼睛红红的。她看见尹川的瞬间，整个人颤抖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尹志胜也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气还没消，但看见尹川的时候，那怒气里掺杂了一点别的情绪——心虚，又有些尴尬。

　　“尹夏在睡觉，你们不要吵了。”

　　愣是想不到尹川突然出来劝架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当场震惊的除了吵架的那俩人，还有尹夏。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汽车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能听见尹夏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她从门缝里默默看着这一切，手指紧紧攥着门框，不敢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