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19、第 19 章

　　做这种毫无头绪的梦简直就是在奖励尹夏。
　　奖励那个平常里面对自己感情胆怯如鼠的尹夏。
　　在梦里，她终究是抵抗不住诱惑，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掌控着主导权。她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得做着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任意妄为的事情。
　　“你就这么喜欢尹川？”男人那和尹川没区别的嗓音娓娓动听，“喜欢到想和他做这种事？”
　　“不……”尹夏下意识想要反驳，突然间不自觉地把手缩了回去。
　　男人见她退缩，再次主动靠前，他的身高具有一定的威慑力，此刻却放低了姿态，微微欠身将手捧起尹夏一边的脸，低头想要继续做刚才被打断的事情。
　　就在男人指尖触碰到尹夏皮肤温度的一瞬，一种近乎实质的紧张感攫住了她。那不只是心理的忐忑，更是一种鲜明的生理反应：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不用看也知道一定爬满了红晕；喉咙有些发干，让她下意识地想做吞咽的动作，又怕这细微的动静打破此刻微妙的平衡。
　　尹夏盯着这样的脸完全做不出拒绝的动作，她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也在怯怯地发颤。
　　“嘎——啊——”窗外的乌鸦叫声四起，一个比一个刺耳。
　　尹夏顿时清醒了半分。
　　“小夏，”尹夏听到耳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突然的惊吓将她的瞳孔放大，仿佛夜空中的明月，清晰又惊愕。
　　“小夏，起床了。”
　　尹夏勉强辨认出是奶奶的声音，声音微乎其微，萦绕耳畔。
　　尹夏猛得睁开双眼。
　　一醒过来，发现额头密密麻麻都是汗水。
　　慢慢缓冲过后，尹夏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
　　……她竟然做了这种梦。
　　羞耻与难堪瞬间席卷而来，她躺在床上不知所措。她一边对自己如此行为唾弃着，一边庆幸还好只是个梦。
　　偏偏是和尹川一样的面容……
　　啊啊啊……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这还是尹夏从小到大第一次做这样的梦……
　　尹夏脸上写满了尴尬，抬眼看清奶奶端着水站在自己屋里。
　　“睡这么沉，做梦了这是？”奶奶把水端到尹夏面前，“来，喝点水吧，对身体好。”
　　尹夏点点头接了过来。
　　她几乎要把自己的脸埋进碗里，此时心里依旧荡漾着，她不敢和奶奶对视，生怕对方能在她脸上看出什么。
　　她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她这是把自己尹川当成意淫对象了……？
　　尹夏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脸不自觉地开始泛红。
　　“慢点喝，急什么——”奶奶在旁边不紧不慢得看着尹夏。
　　“我…我哥呢？”尹夏瞥了眼旁边空着的床位，不自然得问了一句。
　　“吃早饭去了。”
　　尹夏喝完水见奶奶依旧没走，而是继续盯着她，脸上的神色捉摸不透。
　　尹夏顿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小夏，你在家里过得还好吗？”奶奶沉默几分，突然道。
　　“什么？”尹夏完全没想到奶奶会这么问她，刚沉浸在梦里的想法此刻都烟消云散，“挺好的……怎么了，奶奶？”
　　“你爸对你还上心吗？”奶奶质问的语气没有平日里缓和，这让尹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挺好的……”她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
　　奶奶在尹夏身边坐下，脸上的皱纹因为紧皱眉头而更加明显，疲态丝毫遮掩不住半分。
　　“小夏……我明白我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唉……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尹夏没明白奶奶为什么大早上突然讲起这个来，只能点头先应和着。
　　话音刚落，奶奶看向尹夏的眼神里充满慈爱，“小夏，平常不用那么惯着你爸，他要是对你哪里不好，你就跟我说。”
　　对尹夏不好？
　　其实细想一下，尹志胜的大多数不好都体现在一个词上——“不负责”。家里很多的事情他都不负责，在日常琐事上是如此，在孩子的教育上也是如此。除了早些年会教尹川音乐方面的知识，其他的事情比如对尹夏和尹川的个人教育上是基本没怎么管过的。
　　周苑宁会管着尹川，却碍于情面不会管尹夏，尹志胜就更不用说。所以真要说这为人父亲所谓是哪里“不好”，多半就是这个“不负责”了。
　　可这种事情全凭尹志胜良心发觉，靠奶奶管着他能什么用？
　　尹夏思索着还是点点头，没有吱声。
　　“小夏，你想不想……”奶奶突然攥起尹夏的手，力道有些用力，“你想不想回来和奶奶爷爷一起住？”
　　“为什么？”这个问题让尹夏突然惊慌错乱，她连忙道，“奶奶，我还要上高中的呀……”
　　她完全想不到奶奶为什么会突然这样。这个样子有点太反常了。
　　“那奶奶要是搬到你们市区里呢？”
　　市区？
　　尹夏感觉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只被攥紧的沙袋，每一次收缩都沉重而滞涩。
　　“奶奶你要和我们一起住吗？”尹夏试探问。
　　奶奶叹了口气摇摇头，正想着说什么，突然有人敲了敲门。
　　“我可以进来吗？”尹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啊，好，进吧进吧——”奶奶立即站起身，拍了拍尹夏的肩膀，“这事儿之后再说吧，小夏。”
　　尹川等了没多久就把房门打开，奶奶和他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了。
　　尹夏还处于懵懂的状态中，看到尹川的身影时，大脑立刻浮现出昨天梦里的场景——这让她的脸一瞬间不自然得变红，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你怎么起这么晚，都快中午了。”尹川嘴里嚼着什么，手上拿着还冒热气的包子，“今天早饭，素馅的，食不食？”
　　“……不食。”尹夏不敢抬头，手里滑弄着手机。
　　“别看了，没网。”尹川笑了笑，“你要是想玩去镇上吧，你爷爷说镇上有网。顺便把这个修修。”说着，他从兜里立即掏出来一个灰扑扑的东西。
　　是昨天在另一个屋里发现的旧ccd。
　　“你这么想看啊……”
　　“无聊嘛，你难道不好奇？”尹川把头凑到尹夏面前，拿着ccd在她脸上晃了晃，“几十年前的老物件，我主要是想拿它出个片，我还没用过这种东西拍照呢。”
　　这么一说尹夏燃起了一点兴趣，如果给尹川拍照的话，毫无疑问，尹夏就是那个摄影师。
　　这样的话，就可以近距离的观赏……
　　尹夏想到这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最终俩人一拍即合，踏上了前往镇上的道路。去镇上的路不远，俩人徒步就能到。路上来来往往碰到的都是中年人和老年人，年轻一辈的长大后基本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也正因如此，整个乡镇街道都弥漫着陈旧而不失暖意的烟火气息。
　　道路两旁的小店的店面装修还停留在前几十年的风格，尹夏凭借着小时候的记忆勉强找到了能修电子产品的地方，一连串的街区全是类似的店铺，两人挨个从每个铺子里询问哪家能修，不出所料很多店都修不了这种相机。
　　直到快走到街区尽头，才勉强遇到个像样点的店铺。
　　推开那扇沉得像是灌了铅的木门，门轴会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呻吟，仿佛在诉说它几十年来见证的风雨。店里的光线昏黄，被时间熏染过的木香、金属的冷冽和机油的腻，混杂成一种独特而陈旧的气味，沉甸甸地压下来，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
　　店铺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此刻正坐在旧式工作台旁边。台面是厚重的实木，上面深深浅浅全是划痕、烫印，还有无数年累月滴落的油点凝固成的深色疤迹。
　　看着老爷子一副老手的样子，不出尹夏所料，他看了一眼相机，很快说了句，“能修。”
　　尹川喜出望外，忙活了这么久终于没让他白费功夫。
　　老爷子自顾自得拿起工具，二话不说得就开始工作。尹夏和尹川俩人默默站在一边观赏老人炫技。
　　等了没多久后，相机归还到尹川手上，俩人刚出店门，他就迫不及待得打开开关键，随即轻微的“咔哒”一声，相机镜头伴着细微的机械嗡鸣缓缓伸出，CCD小小的屏幕亮起，像素不高，像蒙着一层灰。
　　“好了，好了——”尹川没玩过这种东西，激动得拽了拽尹夏的袖口。随即他立马将镜头转向尹夏身上，按下了快门。
　　伴随着独特的“咔嚓”声和一道闪白，尹夏愣神的功夫仿佛瞬间被抽走，被封存在这小小的、过时的机器里。
　　“怎么拍我？”尹夏愣在原地。本以为尹川修ccd是为了他自己出片。
　　“想拍就拍了呗。”尹川盯着刚拍完的那一张照片，眼里尽是笑意。
　　闪光灯打过的地方，会过度曝光，泛着冷白，而暗处则沉郁浓重。明暗之间，定格出一种生硬又真实的年代感，像记忆本身一样，有亮斑，也有无法穿透的阴影。
　　照片里尹夏的眼神没有看向镜头，而是看向尹川自己，配上相机本身暖黄的色调，衬得她比往日肉眼看到的神情要温柔几分。
　　“你还挺上相。”尹川对自己的拍摄很满意，赶紧和尹夏分享成果。
　　尹夏很久没有照相了，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有些陌生与新奇。
　　照片里尹夏的双眼像忽然被点亮的深潭，表面是努力维持的平静，底下却漾着微光。
　　那目光变得绵软，带着不自知的眷恋。
　　尹夏恍然。
　　原来……她平日里就是这样盯着尹川的吗？
　　尹夏顿时不好意思起来。
　　这个眼神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尹夏看了眼尹川，见对方依旧沉浸在欣赏自己的佳作中无法自拔后，默默松了口气。
　　还好尹川不太聪明……
　　“唉，我好像琢磨明白这个怎么用了。”尹川兴趣盎然得把ccd捧起，按了一下相机右边的某个按键，随即屏幕上的画面迅速转切，映入眼帘的是另外一张没见过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带着无框眼睛，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穿着几十年前流行的衣服，站在某某大学门口被拍下，脸上神情带着几丝傲意。
　　是尹志胜。尹夏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里面的照片居然还能看……你要看吗？”尹川把相机递给尹夏。这是尹志胜的物品，无疑是让尹夏来选择看不看更好。
　　“嗯。”尹夏也按耐不住好奇心，这照片还是尹志胜年轻时候拍的，她很好奇过去那些自己父亲没怎么提起的过往。
　　内存里的照片还挺多，俩人凑一起翻了一会儿，发现里面基本都是拍的景和物，混杂着几张尹志胜和挚友一起弹吉他的几张照片，满满得尽是回忆。
　　尹志胜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是现在的他完全无法比拟的，照片里的他脸上没有如今被岁月摧残留下的细纹，精致的发型和衣装衬得他意气扬扬。
　　“你爸年轻的时候真帅……”尹川在旁边没忍住叹道。
　　尹夏没忍住赞同得点头，难怪自己母亲董佳当年能看上尹志胜。
　　一直按着按键的手指微微停顿，尹夏立马在这张照片上捕捉到了什么信息——这张照片依旧是别人拍的尹志胜，此时尹志胜身上的锐气似乎减淡几分，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婴儿，脸上辨别不出是什么神色。
　　“这是不是你？”尹川喜出望外，手指点了点相机屏幕，“五官和你有点像。”
　　“好像……”尹夏犹豫了一下不太敢承认，她细细观察后，喃喃道，“好像确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