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是浑浊的》泛婳

18、第18章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晚自习已经上了一半。

　　尹夏回到教室，从后门悄悄溜进去，坐回自己的位置。周围的同学原本都在默不作声地写作业，待尹夏回来后，都控制不住地抬起头看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她只能无视那些让人难受的视线，颤抖着指尖翻开练习册，她握着笔，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题目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心情比平日要烦躁很多，她叹息着，眉头紧皱。

　　下课铃不知不觉地响起后，她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写。收拾书包的时候，李星海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尹夏没给他机会，她背起书包就往外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说说笑笑，有人打打闹闹。她穿过那些人，直直地往校门口走去。

　　她走得很快，每一步都很用力。夜风吹过来，带着点深秋的寒意，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走。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狠狠咬紧后槽牙，想把这些情绪咽回肚子里。

　　她习惯了别人好奇的目光，习惯了背后的小声议论，习惯了有人的当面质问。可习惯了，不代表不在乎。

　　脑子里那些事混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剪不断。她觉得自己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间到了家。

　　她抬起头。

　　面前是那栋熟悉的楼房，灰色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道口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亮着，照在地面上发出昏黄的光。

　　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却在沉思间猛然想起了什么——她今天没等尹川一起回家。

　　因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她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匆忙地掏出手机查看，发现尹川果不其然地给她发了消息。

　　“人呢？”

　　只有短短两个字，但尹夏的心脏竟在看到这条消息后莫名有些悸动。

　　她立刻回复了对方。

　　看着发亮的屏幕没再有消息发来后，尹夏叹了口气，走进楼道。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是清晰。尹夏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打开房门后迎接她的依旧是一片昏暗的客厅。四下很安静，似乎没人回家。尹夏无力去把灯打开，任由自己寄身于静默的黑暗之中。

　　放下书包，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躺着几根烟头，有的已经被碾碎了，烟丝散出来，落在玻璃缸底。她不知道是谁抽的，周苑宁还是尹志胜，或者两个人都有。

　　她盯着那些烟头，脑子里空空的。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她也只是眨了眨眼，依旧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到了几点，只听“叮”的一声后，门的按键声突然响了起来。

　　“咔哒”一道很轻的开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灯在下一秒亮了。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尹夏眯了眯眼。她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然后从指缝里看过去。

　　尹川已经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那件黑色卫衣，校服被他随意地搭在胳膊上，他还保持着刚才开灯的姿势，有些好奇地看向尹夏。

　　那目光从门口投过来，穿过整个客厅，落在尹夏身上。她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被突如其来的光线照得无所遁形。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对方，静默几秒后，尹川的脚步声缓缓从门口传到客厅的沙发旁边。然后尹夏看到他在她身边停下来，正低头看着自己：“怎么不开灯？”

　　“……懒得开。”

　　尹川看着她，等了两秒，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尹夏能感觉到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是洗衣液的香气混着夜风的凉意。

　　“今天怎么自己走了？”

　　尹夏眨了眨眼，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楼道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也能听见彼此之间的呼吸声。

　　“嗯？”见对方没搭理他，尹川又问了一声，声音有些闷，却依旧带着慵懒的意蕴。

　　“我……”尹夏目视前方，眼眶忽然有点发烫。

　　“怎么了，尹夏？”尹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凑近了几分，漂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哥。”尹夏突然喊了一声，这让尹川有些诧异，她却没有注意到对方变化的神色，继续缓缓道：“我的疤很丑，对么？”

　　问完就有些后悔，她明明已经把这份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可现在坐在尹川旁边，她忽然觉得那些假装出来的坚强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迎接她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尹夏，你看着我。”终于选择开口，尹川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动听。

　　尹夏转头，瞳孔微微一颤。

　　尹川放低了声线，“这条疤，是我欠你的，”

　　“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嫌弃它丑呢？”尹川看着她，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很好看，“尹夏，不要多想，好么？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话音未落，尹夏彻底愣住了。她错愕地看着尹川，嘴唇不自然地动了动。

　　“……可是，”尹夏的声音很轻，“别人不会这样想。”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情绪不经意间被尹川的几句话给波动了，尹夏哽咽地吸了口凉气。

　　眼泪突然间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泪水憋回去，可它们还是一颗接一颗地往下坠落，砸在手背上，十分滚烫。

　　“我、我没办法去无视那些人对我说过的话……我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尹夏抽气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我该怎么办……哥……他们总是看我，总是、总是……”

　　她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般，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能继续低着头，任由那些眼泪往下坠落，一滴一滴地把校裤晕湿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抵在她右侧的脸颊，指腹有点粗糙，却带着温度，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滴滴泪痕。

　　从眼角滑到颧骨，再从颧骨滑到下颌，对方的力道很轻，正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一点一点抹掉。

　　尹夏呆呆地抬起头，看到尹川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里面正倒映着她的影子。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郁。

　　“尹夏，”他喊她的名字，神色比刚才凝重少许，“你很漂亮。”他的拇指还停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右眼凸起的疤痕上，“你知道么？”

　　他的拇指停在她的脸上，且刚好停在那条疤上。那块皮肤比其他地方更敏感，尹夏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指腹的温度、感知到他轻轻摩挲的力道、感知到他指尖偶尔划过时带起的细微痒意。

　　很痒。

　　痒得她心跳越来越快。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般，愈来愈剧烈。她甚至怀疑这声响大到对方能听见的程度。

　　“你的疤也很漂亮，明白吗？”说完，尹川的手突然动了。

　　拇指从那条疤上滑开，向上移动，随后轻轻拨开她额前那几缕的刘海。刘海被拨到一边，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那条疤的顶端，这是她从来没给别人看过的那片肌肤。

　　拨开之后，他的手没有离开。指尖顺着她的发际线往后滑，插进她的发丝里，轻轻抚过她的头皮。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她不安焦躁的内心，极其轻柔。

　　然后指尖滑下来，落在她的耳廓上。他的拇指和食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耳垂，力道依旧很轻。

　　这个动作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末了，尹夏整个人都瞬间僵住了。

　　那一瞬间，尹夏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越来越快——突如其来的热度从耳垂蔓延到整个脸颊，再蔓延至全身。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终于颤抖着发出了声音：“我……我知道了。”

　　尹川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忽然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看着这抹笑意，此时，在心脏依旧狂跳之际，尹夏好像突然意识到，这几日种种难以辨别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了。

　　记忆的碎片突然翻涌而来——她想起自己总会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尹川的身影，想起他笑时自己莫名雀跃的心情，想起他靠近时突然加快的心跳，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侧影。

　　那些她为尹川雀跃、为他心痛过的瞬间，此刻在这俩人咫尺间的距离，指向一个她从未正视、却早已深陷其中的真相。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

　　是喜欢。

　　是的，是喜欢。

　　她好像在无意之间……喜欢上尹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