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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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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映着灰青色的光,周延月一行人入了京。
天将将擦黑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和王府门前。徐多掀开帘子,扶这周延月下车。周延月抬眼望见那气派恢弘的和王府几个气势磅礴的字,一瞬间恍惚了眼。
门口灯笼高悬,灯火通明,所有人呈队列排开,作揖行礼,齐声道“恭迎和王回府。”
一管家模样的人上前,俯身行礼,不卑不亢道:“王爷,一切均已准备妥当,就等您入府了。”
这些人,是两个月前由内务府亲挑入府,又训上月余,如今才得以在王府领上这一份差事。
周延月微微颔首,平静道一声“有劳”随后往里走。
不远千里,周延月一路奔波来此,是因为一个月前的一纸诏书,一纸封戍边将军祈蔚之子周延月为和王的诏书。
自二十年前祈家被派往戍守边疆,无召不得回京,祈家从没人能离开那极北严寒之地。
周延月是祈蔚的长子,一直用名是祈延月,然而诏书中下的却是周延月,那一刻祈蔚知道,皇上终究是知道了。本以为边疆的风吹不到京城的,他必能护这孩子一辈子周全,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祈家只有听从的份。
和王府是前朝王府,白墙黑瓦,亭台楼阁,荷池小山,松竹梅柏,一一俱全,修建的甚是风雅别致,这次修缮更是力求尽善尽美。
不知几时下起了雨,落在青砖绿瓦上,激起一层透白水花,窗外的花被打得婆娑了身影。周延月披上外衣起身,推开门,瞧着远处天的黑得是越发厉害了,他唤来徐多。
“主子。”一直在门外守夜的徐多应声,不是他们谨小慎微,这一路走来,想要周延月命的人太多,更何况是这前路不明的京城,他们不得不警醒些。
“进来。”
周延月径直走到窗边,外边的风裹挟着雨从打开的口子泼进来,空气中黏黏腻腻的,像是穿了湿衫一样难受,他抬手合上窗子,随意道,“坐 。”
“徐多不敢。”徐多赶紧俯身行礼,满身冷汗,本朝规矩森严,在主子面前再得脸的奴才也不可与主家同席而坐。
见他执意不肯,周延月也不再勉强,只自顾道:“从我那次死里逃生后,以前的事不大记得了,你从小伴我长大,讲讲我以前的事。”
“以前?”徐多一向肃杀呢脸上难得露出迷茫,以前什么事?
周延月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又踱了几步,望着晃晃的烛光语气不明道,“说说,我原来是什么样的?又与现如今的我有何不同?”
“原来是这个……”徐多长舒一口气,又接着说“您原来,虽身体不好,却每日都要早起练武,又要学习经书,从未懈怠,后来您醒来后……”徐多眉色愁苦,斟酌着后面如何开口。
“后来怎么了?”
“后来醒来后,孤僻了些,总是独坐许久,连每日必做的功课都不上心了。”
“是吗?”周延月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手指在时不时敲打书案。“你觉不觉得,像是换了个人?”周延月很轻很淡定地问出这句话。
此举虽然冒险,但是明日就要进宫面圣,他对这副身子知之甚少,明日就要进宫面圣,无论如何,他不能打不准备的仗。
根据这么久的观察,徐多长伴自己身边。论忠心,论胆识,心智,更是几人中的佼佼者。
更要紧的是,祈蔚临别之时那意味深长的几句话,还特意交代他“徐多可信。”
“换个了人,换了个人?”窗外一道惊雷掠过,打亮了周延月那过于平静的脸。
徐多眼里瞪的老大,一瞬间后迅速冷静下来,后撤一步,飞速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周延月的咽喉,再前进一分,便可取了他的性命。
“你是谁,为何假冒我们王爷,是何居心?”一向冷静克制的徐多此刻竟尾音发颤。
窗外闪电的光映照在剑上,折射出一条光影。
周延月伸出手,两指夹住剑捎将剑向□□斜了几分后缓缓开口:“我自然是你们王爷,不过换了个芯子罢了。”
“何意?”
“彼之体肤,吾之灵魂。”
努力按下内心的波动,徐多面上仍是硬着脸,“我如何信你?”
周延月不再看他,起身弹了弹衣袖,“呵,如何信我?你不是早都相信了吗?”
“看这时日,信已经到我父亲手中了!”
周延月的声音平和寡淡到了极点,但徐多仍觉四肢百骸都淬了冰,剑摔落在地上,发出咣当的钝响,弯腰“主子!”
徐多的话中包含了太多信息,让周延月措手不及,只眯着眼把跪在地上的徐多打量个透彻,“起来说话吧,莫大了声音,当心隔墙有耳。”
“是,主子。”
……
“明日入宫,今夜好生歇着,一切等回来再说。”
一只彩鸽飞入寒梅宫,在门口“咕咕”地盘旋了一会子,有宫女过来引着它入内,它扑哧着翅膀落在一倚榻而卧的美人肩上。
那美人正眯着眼假寐,浑身只着一袭白色,墨色的发松散地挽着,一张脸未施粉黛,却似一副浓墨重彩的美人图。
“娘娘。”有宮女上前轻唤一声,扰得那美人睁开眼,一张含情目似忧似怨。
她懒懒撑起身,摸了摸那彩鸽,从它的羽衣下摸出一张纸条,展开乘着烛光看一眼,发出一声轻笑,“命还挺硬。”
随后将那纸条团成微小的一团,她对着那彩鸽叫了声“多才”,那彩鸽左右看她一眼,从她手掌上把那团给啄进了嘴。
“带下去好生喂着。”立即有宫女上前抬臂,带着那彩鸽下去了。
一旁的大宫女打扮的女子看她打了个哈欠,轻轻问“娘娘,还要等皇上吗?”
“不等了,准备歇下吧,今个儿皇上是不会来了。”
“是。”那宫女遣散众人,梅妃娘娘浅眠,稍有动静就会惊醒,所以睡觉的时候总是只留一个宫女伺候,她们几个大宫女轮换着夜里伺候。
御书房里,仍是灯火通明,烛火高燃。“没用的东西。”皇帝将手里的折子砸到御案前的人身上,怒火中烧,染了白的眉毛都要跳起。
那躬身候着的公公赶忙跪下,小心着回话,“皇上放心,没伤着王爷,咱们的人及时赶到了。 ”
宣德帝稍稍平息了怒火,“查出是谁了吗?”
那跪着的更慌了,战战兢兢的回答,“回皇上,暂时还没有,抓到的都是死士。”
两团烛火映在宣德帝眼睛里,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满眼都是戾气“查,朕到是要看看,是谁敢从朕的手里抢人!”
“是,奴才一定会把这人揪出来。”
这夜,黄帝没有召幸任何人。他躺着那里,脑子中过着那些可能豢养死士的朝臣,甚至是后妃,和那些皇子,一张张脸从他面前闪过。
他一直在暗中监控朝中重臣的势力,这一次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威胁,但是,没有人,没有人可以,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他的权。
周延月却入了一场荒唐梦。
有雾迷了眼,有女子在娇笑,声音婉转,如同黄莺出谷。寻声去,望见一片桃林,茂密而清郁,却找不到那只“黄莺”。顺着林中小路往前走,周延月步履越发急切,错乱,越发深入,雾气越重。
“你到底是谁,你出来!”周延月双手聚在唇前,呈喇叭状,想要将自己的疑问传给那个不断发出笑声的人的耳中。
“我,我是你的妻呀,夫君。”徐繁回首,一女子自身后分花拂柳而来,身影袅袅,与桃林融为一色。
待看清那女子容颜,徐繁突然泪流满面,泪水顺着侧脸往下汇聚,突如其来的悲伤令他措手不及。上前一步,想要揽她入怀,只触及一抹空气。
再醒来,却湿了半个枕头。周延月对此无甚好感,只感觉束缚,想他痛痛快快活了三十年,来到这分分钟就可能没命的地方,恕他自私自利,虽然占了别人身子,他全然没有要承担他人义务的自觉,更何况是这感情债,这于他而言只是负累而已。
如果可以他只想恶补几部古代勾心斗角的剧,只为保住一条小命。
次日一大清早,周延月黑着眼圈,踏着熹微的光入了宫。
立于红墙绿瓦之下,望着这巍峨宫殿,精雕细琢的屋角瓦沿,完全没有真实感。
终于到了御书房,小公公捏着嗓子道:“王爷,您可算来了,皇上连早朝都速速了了,就为了早一点见到您。”
看着那老太监快咧到太阳穴的嘴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一分不显,“是本王来迟了,劳烦公公通报一声。”
“这您可折煞奴才了,皇上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进去就成!”
甫一望去,皇上端坐在书案前,正批阅奏折。
周延月上前一步,跪下,俯首。“皇上,小侄向您跪安。”周延月心下忐忑,不知自己这话说的是也不是。
“嗒”的一声,是皇上放下了笔,随后,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在周延月身上打量,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绝对不友好。好一会儿,那种令人侵略性的目光淡下去。
“起来说话吧!”听着语气温和,落在周延月耳里,却掷地有声,有着重锤坠地一般分量。
“谢皇上。”周延月心里已经八百个妈卖批了,还得表现出一副得了天大的恩典的样子。
“快让朕看看,像,实在是太像了,你母亲要是还在该有多好!”皇上喃喃自语,眼中蕴满雾气,那看透人心的双眼此时变的柔和又脆弱,可是,很快那种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皇上的目光再次变得凛冽起来。
皇上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孩子,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不委屈,臣一切安好,皇上不必为此忧心。”
“那就好,那就好啊,你父亲如何了?”
“承蒙皇上厚爱,家父身体近日来已经好多了,已经能下地走走了。”
“好啊,好啊。”
“王府住的可还习惯?”
“习惯。”
周延月一直没有抬头,不敢直视龙颜,皇上问一句答一句。双手微微颤抖,话间透漏着怯懦。
“习惯就好。”皇上眯着眼睛打量周延月,见他身子还微微发抖,一副唯唯诺诺,不堪重用的样子,转身对旁边的小太监说:“联乏了,送和王回去吧。”
此次见面虽短,时间却仿佛被皇帝无线拉长。周延月感觉像过了一年一般,那万人之上的龙颜,那上位者的威压,尤其是那能窥透一切双眼,带来的震慑,唯亲历者可知。
午日正阳,周延月望着那已然关上的宫门,耳边回想着那太监的话,“皇上体恤您一路上劳苦,赐您些名贵药材,让您好好将养身子”他只觉身后如一巨大黑旋涡,随时即可跌落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