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春光》二十四信风

1、第 1 章 金乌西

　　金乌西沉，灰雾渐起，夜色慢慢赶上来了，淹没最后一丝光亮。

　　入了夜，道路崎岖，路上就不好走。遥遥望去，只有一辆马车还在赶路，那马车前后只有四个护卫。

　　不多会儿马车停了。跟随在马车外的一玄衣男子恭声道：“公子，约莫还要一日才能入京，前面镇子有处客栈，是否要住店？”

　　“歇一晚再走。”低沉有力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很快消散在拂面而来夜风里。

　　此镇离京不过百里，隐在山雾与密林中，算不上繁华，只有赶路人在此短暂落脚。

　　镇上只有一处客栈，外头寒风冷冽，夹杂着山间的冷气，吹得客栈门口的灯笼猎猎作响，唯有那昏黄摇晃的灯火映在几人的眼里，身上的寒意都消减了几分。

　　客栈里的生意不算冷清，掌柜的端坐着柜台前打着算盘。四处坐着着些散客，看穿衣打扮应是四处奔走的商人。

　　“掌柜的，两间上房，再送些好菜到房间里来!”

　　“好，好，……，我这就让人您……”。掌柜扶着椅子把手缓缓站起来，徐未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桌上。掌柜微低着头，不住想往后看，握住银两的手微微发颤，额角渗出大滴汗珠。

　　倒是旁边的小二一脸的机灵，“好嘞，这位爷。交给小的就行了!”话毕后厨走，脚步轻快。

　　观掌柜的反应，几人心下了然，并不有何反应，径直往上走。此时明着对上不易脱身，而且楼下的那几个散客应该也是他们的人。

　　徐未徐多仔细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一处，每一物，对着周延月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法发现。”

　　周延月转身把窗户打开，往外看一眼，窗外的浓雾更重了，黑洞洞的夜吃掉了天边的冷月，伸手不见五指。他随即又掩上窗，“我们这是入了狼窝了。”

　　身后一声“咚”的一声，徐多跪在了地上，“是属下的错。”如果不是他建议住店，也不会令公子陷入如此境地。

　　“该是的总会来，起来吧，这事怨不得你。”外面的风似乎静了些，然而暴风雨前总是宁静的。

　　徐多抹了一把冷汗，看着周延月平静的侧脸，语气中透着肃杀，“属下必定保护您的周全。”

　　“让人备水，我要沐浴。”周延月交代徐未下去叫水，不过这水自不是用来洗澡的。

　　不多会儿，两个小二抬着水上来，拳扣门扉，用嘹亮的声音道“客官，您要的水。”这口音明显是京城口音，与刚才楼下掌柜的差了不少。

　　周延月打开门，看见两个低着头的店伙计，手上抬着浴桶，裸露在外的手臂青筋暴起，却腰背挺直，孔武有力。他后退一步道“抬进来吧。”

　　就在两人弯腰放水之际，有人从房梁上飞跃而下，直击他两人要害。两人反应迅速，马上后撤，轻巧躲过一击，顷刻间却被后方包围。电光石火间，徐多，徐未的剑已经架在了两人的颈间。

　　这两人被押着跪在周延月面前，“你们来了多少人？”

　　两人均低着头，充耳未闻。徐多的剑往前又进了几分，“说话!”，话落，那人的脖颈上渗出一抹红。

　　那人抬起头，望着周延月，扯着嘴皮似笑非笑，“来了——”

　　周延月瞳孔骤缩，“堵上他的嘴。”

　　已经太晚了。

　　那古怪尖细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穿云裂石，迅速远播。

　　房外，是训练规整的足音，房顶，是瓦片错位的声响，迅速包围整个房间。

　　徐多迅速推开窗子，“公子，跳窗走。”

　　月亮又出来了，窗外弓箭排列整齐的弓箭手弦上的扁平锋利的箭头折射着冷硬的月光，直指徐多的头颅。周延月一掌推开徐多的身子，关上半开的窗牗，沉声道“走门。”

　　说话间门已被破，冲进来一群持剑蒙面的黑衣人。领头的那个迅速扫视一眼，快速果决地下达命令，“一个都不留!”

　　徐未猛然抬臂灭了摇摇晃晃的烛火，徐多趁机拔剑刺向门口。是穿破血肉的声音，密聚在一起的刺客向几人杀来。

　　凭借门口照进来的微弱光线，几人护着周延月退到门口。有剑锋刺过周延月的左肩，他一脚踢开那人，却没想整个人却被力道挣飞了出去。

　　他以为这下必定跌个不死也伤，却没想这幅身子却撑着一股气力跌转落地。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原先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是会些武功的，可惜了，他使不出来。

　　“公子”。看到他平缓落地，猛吸了一口气，徐多又去与身后的人缠斗。

　　灯光昏昏沉沉，打在周延月惨白的脸上，他的脸上都是冷汗，血从内往外渗，从他捂住的左肩的手，一滴一滴滴到了地上。

　　他听到一股势力往这边赶来，情况不妙，他咬牙对着还困在里面的几人喊“先走，不要纠缠。”来者也许又是截杀他的人，他们必须尽快抽身离开。

　　他们四人听到吩咐，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双方缠斗更是凶狠，招招致命。

　　不过喘口气的功夫，另一股势力也已经赶到，藏身于门侧的周延月放缓了自己的呼吸。从人数上看，这批人来得要更多，之前那些约莫十人左右，这批人约莫着是之前的二倍有余。

　　难道他今日真的要丧命于此了吗？

　　后来的这批人显然也没料到如此情况，立即有人请示，“还请公公示下。”

　　周延月敏锐地捕捉到“公公”这关键的两字。难道说这皇帝老儿这般大费周章地把他弄到这是为了杀了他，还是说……，

　　隔着门看得到底不甚清楚，周延月只听得一尖细嗓音阴狠道“黑衣人一个不留。”

　　徐多徐未几人，见到涌入的黑衣人，心下一沉，心道，此番怕是要丧命于此了，没想到的是，几人并非他们目标。见势趁机挣脱钳制，护着受伤的周延月往深山密林中躲去。

　　楼梯拐角处,一驼背男子隐身于暗处，隐晦不明的光线裹挟着他不甚明朗的视线，见几人入了林便转身。

　　一个黑衣人俯身在驼背男人面前，“公公，已经全部灭口。”

　　那驼背男人轻咳了一声，“做的不错。”

　　这林子虽大，但时值冬天，植被并不密集，极其不利于藏身，几人只能往更深处去。

　　当年皇信道，当年更是 这并不丰茂的林中，竟藏有一处破败的庙，经年失修，若是下雨，怕是连雨都难以避得，好在他们只是寻找一遮风处而已。

　　徐多和徐未两人搀扶着周延月在一角落靠着，石宽与石岩两人则在勘察情况，绷紧了神经巡视了周围的风吹草动。

　　徐多撕开周延月的衣服，低声道“公子，忍者点。”衣料渗了血，与血肉粘结在一起，像是血肉分立。

　　撕扯间，有一物从周延月的怀中掉了出来，是一本小册子，册子不大，一掌大小。他捡起来递给周延月。这册子是周父临走之前交给他的，周延月借这微弱的光细看，有种温热感从指间传来，温暖却不灼热。

　　那热度像有生命，仿佛手掌之下是人的皮肤，细细感之，温热之感却消失了，着实怪异。

　　更奇怪的是他衣服上都是血，那册子上却毫无被血浸染的痕迹。不，有一滴，周延月再看时，那滴血正缓缓晕染开来，最后消失不见。

　　肩上传来一阵痛，周延月不再细想，随手将那册子放在腰腹之上。那册子却突然间有百斤重，压得周延月口中溢出闷哼。

　　“你是谁?”徐多已然扼住了她的咽喉，压低嗓音问道。

　　江期被掐地气血上涌，从嗓子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放开……放开我”，她用力拍打那臂膀，却犹如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把她拖下去。”周延月咬着牙吩咐，他额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身上的这坨肉压倒了他的伤口，剧烈的痛感撕扯着他的神经。

　　徐多这才发现这女的压在周延月身上，猛然抓着她的脖颈把她提起来，又一把扔给徐未，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贴在她嘴上，眼睛警惕地环视着四周，压低了声音“别出声，不然舌头割了喂狗。”

　　黑夜和远处的山脉连成一片，更是静默的。

　　山风透过破落的砖瓦刮拉这她的皮肤，那匕首触感冰凉，此刻正严丝合缝地贴在她唇上，恐惧像潮水般漫延，江期眼中蓄满了泪水，她压住了哽咽，猛烈又轻微地摇头，不会的，她不会喊的。

　　周围并无异动，徐多转身给周延月处理伤口，他从怀中拿出一瓶上药，细致地洒在周延月的伤口上，又撕扯了些布条系紧。

　　石宽从外面进来，用他那凛冽的双眼疑惑地上下扫视江期，再转身对周延月恭敬道，“公子，没有发现有人跟来。”

　　周延月长吁一口气，“扶我起来。”他走到江期面前，借着月光打量她。许是刚才的挣扎拂乱了发，几缕贴在脸上，三千青丝只用一支梅簪绾起。眉目如画，脸上未施粉黛，却天生一双含水眸，眼波流转间，清冷又妩媚，几滴泪珠，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如着了魔般，周延月轻轻用指腹抹去滑落在她脸上的泪水，缓缓说道:“莫哭了。”那声音如清风如朗月般融入江期的耳中。

　　江期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男子，“我……”话没说完，她就消失了，毫无预兆，正如她毫无预兆地出现，又平白消失在四人面前，留下那本小册子飘落在地。

　　斑驳昏暗的月光在周延月晦暗不明的脸上，他将那册子对着月光看了又看道，又意味不明道“你们说这世上有妖怪吗？”

　　“沒有这世上没有妖怪。”徐多脱口而出。周延月转头望向他，抖了抖手中的小册子，轻笑一声“那你说，她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