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Chapter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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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港城发生了多少事呢？能够清晰记得的大概也就那几件，大导演王家卫终于在下半年初始奉上了另一部电影大作——《堕落天使》，回归在即，政府警方终于开始插手港城黑暗地带的古惑仔群体，原本合兴会和万善堂双王争霸的场面被第三方介入，双方的权力都被逐渐溶解。
在这个有钱人忙着移民，穷困者听天由命的世代，每天人来人往，日升月落年复一年，从不缺骇世的大事发生，又有几个人能为一个老师的死亡流下几滴真心的眼泪呢？
那日的雨连绵了好多天，大概是上天也不忍那么好的人死亡，云雾一直盘旋在太平山顶上空，秦焕站在远处看着被雾汽笼罩住的别墅，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水雾在为之悲哀，雨声与哭声融为一体，不知几个人带着几分真心，但都在为万善堂当家失去了小儿子而哭泣。
秦清也看着被压在桌下的全家福，初阳出门那天她刚下笔在大哥身边画上裴琰老师的轮廓，只画了一个简单的轮廓，只是现在她好像已经完全失去了画画的能力，既画不了线稿，也上不了颜色。
【去和裴琰老师告别吧。】
这是她对秦初阳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眼神示意了一下，他们之间总是这样，不需要太多的话语，一个眼神就能知道所有。
这几天秦清也总是想起以前秦初阳和她说的话，鬼精的小孩那时晃着脑袋对她道——
“阿姊，以后等我做了当家，我就赶走所有人，带你去内地玩。”
内地一直都是他们向往着的地方，大概是因为那边会像裴琰老师说的那样安全和幸福，在他们的想象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乌托邦，远离喧嚣与争斗，所有人都可以无负担地在一起。
“嘶啦——”
画面鲜活的全家福被从中间撕开，五官还未被填上的秦乐善居于中间被撕成两半，至此全家福再也不会完整。
万善堂的当家一夜白头，这个小儿子的突然离世似乎对他的打击格外大，就连最重要的下葬日都没有出席，代之出席的是大儿子秦焕。
事情发生的当天，秦焕和秦明熠连夜回了山顶，就连已经被流放在外的养子盛瑾舟都回了港城，绵延好几天的阴雨在这一天似乎到达了巅峰。
似乎是在做着最后的告别，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击打着黑色的伞面压弯了伞骨，在场的人即使各怀心思，面上也具是伤心，万善堂当家的小儿子才八岁，正是可爱玩乐的年纪，如今却尸骨面目全非，永久眠于地下。
阿朝上前在墓碑前放下手中的花，又从口袋中掏出几粒糖，放在花束旁边，眼中的情绪让人捉摸不透，不知他在想什么，在秦初阳墓碑前蹲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走到秦焕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节哀。”
节哀为谁？初阳？还是裴琰？裴琰甚至没有人能为他准备这么隆重的葬礼。
他爱的人永远消失在了暴雨天的那场车祸中，带着他们最喜欢的弟弟，带着对来年春天的期盼，带着他一腔鲜活的爱意。
秦焕看着阿朝，他脸上敛起各种情绪，像是失神又像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不耐烦，没有精明盘算，也没有流泪痛哭，只是垂眸低头。
他在想什么呢？是自己没做司机而逃离了那场车祸存活下来的庆幸，还是为完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而窃喜？
秦清也被盛瑾舟牵住手，木木地看着在雨中的石碑，上面写着‘秦初阳’，这三个字之于她陌生地就像是上辈子的事，她已经好多天没有听到初阳叫她阿姊了，在哥哥们不在家的日子里，他总是喜欢缠着她，知道她喜欢画画，就一直想要让她给他画人像，她当时忙着画全家福，一直说以后以后，没想到一出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以后了。
全家福，真是最讽刺的东西，有情的地方才是家，山顶这个‘家’，早就已经没有情了。
秦明熠现在是什么心情呢？他自己也不清楚，看着秦焕的样子他想他有点幸灾乐祸，感同身受只有在经历过才能真正体会，永失所爱以后才能懂得珍惜不是吗？如果是现在的秦焕回到那天船上，大概恨不得当晚开着船就把裴琰送出港城吧。
但他又很难受，心脏有着前所未有的紧攥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捏住，他失去了唯一的弟弟，他哥哥失去了最爱的人，谁又能快乐？秦焕经历了他所经历的一切，最终也成为了他这样行尸走肉的模样，他该为拥有同类而感到幸运吗？他只想所有人都平安快乐就好，原来连平凡活着都这么难吗。
盛瑾舟握住秦清也的手，即使是被暖意包裹着，她的手还是传出冷意，就像是雨中的墓碑，干净，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秦焕身上，随后越过秦焕看向低着头的阿朝，阿朝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头循着看去，盛瑾舟也不躲，两人目光正撞的瞬间，秦焕后撤半步截断他们两人的视线。
“瑾舟，留给我。”
盛瑾舟微愣，随后点了点头。
裴琰下葬是一个大晴天，大概是下了太多天雨，港城终于放了晴，多日的阴郁随着太阳升起逐渐褪去，秦焕重金买下了秦初阳墓碑旁边的一块地，将裴琰安葬在他旁边。
这日可没那么多人来，没有心怀各异的人，都是真心以待的人，秦清也给秦初阳墓碑前换了一束花，终于扯出了这些天的第一个笑容。
“初阳，裴琰老师在你旁边，以后不用害怕了。”秦清也将另一束花放在裴琰的墓碑前，“阿姊会经常来看你的，你想要什么来梦里和我说就行。”
艳阳的光滑过大理石的墓碑，秦初阳和裴琰的墓碑同时一闪而过耀光，就当是他们给她的回应了，他们答应了。
灰白的粗糙大理石地面上被晕开了一滴深色，泪珠落在地面上散开，击打出漂亮的圆形印记，近看就像是那晚绽放在维多利亚港上空的烟花，随后又是接连不断的几滴落下，墓碑前的地面被氤上了一小块深色。
放晴的这天，迎着耀眼的阳光，秦焕终于流下了这么多天的第一滴眼泪，大理石地面氤氲蔓延加深，他在墓碑前哭得失了形象，天晴了，他心里开始下雨了。
这场雨会持续很久，心里的天气再也无法放晴，这浮华世界之中已经没有了他能够将心安放的地方，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
总是听说人要慢慢学会长大，秦清也以前总认为只要有哥哥们在，她可以一辈子做小孩，但是现在才发现，谁又能慢慢长大呢？长大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已。
“哥哥。”
秦焕推开山顶别墅的门，秦清也站在楼梯口，脆生生地叫了一声，饶是依然清脆的声音，秦焕也听出了区别。声音情绪变了，这个家也变了，他推开门会有妹妹叫她一声哥哥，但再也不会有弟弟冲进他怀里抱住他，吵闹着要他带他去内陆了。
他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外的寒风吹进屋内，将原本恒温暖和的房间溶解为冰冷，才听到屋内的秦乐善开口：“站在门口等什么？”
秦焕不出声，低头踏进屋内，阿朝在一旁将门关上，寒风被阻断，屋内又慢慢恢复暖意，他看了阿朝一眼，随后走向秦乐善。
“合兴会把湾仔给我们了。”秦乐善一开口秦焕就知道他让自己回来的目的了。
秦焕不屑一笑：“条件是放过他们？”
秦乐善推着轮椅转身，眼底盖着乌青，双眼中布满血丝，大概也是哭了好几天没睡好。
“你也知道如今的形式，盛纪被你清剿瓜分以后，警局一直盯着我们两家，要是没了合兴会做挡枪，我们背后的生意更不好做。”
“秦乐善，”秦焕直呼其名，这次没有任何尊重，像是仇人一般喊着他的全名，“他们害死的是初阳，你的亲儿子。”
秦乐善沉默，秦焕得不到他的回答自嘲地笑了笑：“也对，和你谈什么感情，你也配。”
说完转身准备走，就听到身后秦乐善开口：“你以为我很好受？”
秦焕停住脚步，背对着秦乐善，不留情面道：“你不好受，但你坦然接受。”
情感和利益，秦乐善一直都分得很清楚，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任何情感都只能作为第二位选择，多年前对他们的母亲是这样，现在对秦初阳还是这样。所有人对他来说都只是能够作为利益交换的工具而已，情感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尖沙咀从善堂还在我手里，你别以为你是少东就能控制万善堂。”秦乐善不去反驳秦焕的话。
说到从善堂秦焕突然想到盛瑾舟和阿闻，他们在缅甸的日子并不好过，交易线的危险比港城多得多，可缅甸那边到处是秦乐善的眼线，盛瑾舟带去的身边人被无意又有意地换了一批又一批，如今两人几乎是四面楚歌的状态。
“阿焕，不要和老豆做敌人，老豆不想和你为敌。”
老豆，真是个遥远又陌生的词，他已经多久没这样叫过他了……很久了，太久了，记不清了。
“你也不要太重感情，世上没有人值得你付出一切，除了自己。”
秦乐善不重情，他也一向看不上他这个太重感情的长子。
“你不重情，所以你身边谁都没有。”
秦乐善这次反驳了：“我身边谁都有。”
谁都有，妻子，儿子，女儿，手下，心腹，谁都有。
秦焕终于转身，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父亲，笑得并不友善：“希望是真的谁都有。”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Chapter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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